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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第七条:流 ...


  •   第二十七章流言

      冷宫的发现还没有来得及消化,另一件事就找上了门。

      正月十五,元宵节。

      按照惯例,宫里要在元宵节举行灯会。各宫各院都会挂出自己做的花灯,后妃们聚在一起赏灯猜谜,是一年里难得的热闹日子。沈清河本不想参加,但容妃派人来传话,说太后点名要他到场——除夕宫宴他出了那么大的风头,元宵灯会再不露面,会让人觉得他恃宠而骄。

      于是他去了。

      元宵灯会设在御花园的芙蓉池畔。数百盏花灯沿湖排开,烛光映着水面,波光粼粼,宛如银河倒坠。各宫妃嫔们穿着最鲜亮的衣裳,三三两两地聚在灯下,猜灯谜、吃元宵,笑语盈盈,热闹非凡。沈清河挑了一盏角落里的兔子灯,站在人群外围,心想着转一圈就回去。可宫里从来不缺主动找他搭话的人。几个他面熟却叫不出名字的妃嫔围了过来。

      “哟,这不是沈更衣吗?”为首的是刘常在,她的声音永远是那种甜得发腻的调子,却能让人听出一身的鸡皮疙瘩,“除夕宫宴上沈更衣出尽了风头,今天怎么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是不是身子不适?还是在想什么事——想什么人?”

      周围响起一阵附和的笑声。沈清河还没来得及回应,另一个妃嫔就接上了话茬。

      “听说沈更衣最近经常去永宁宫?和容妃娘娘走得很近啊。”

      “不止呢,我还听说沈更衣前几日一个人去了冷宫。冷宫那种地方,咱们平时连路过都要绕道走,沈更衣倒好,一个人进去了一个多时辰。去冷宫做什么?难不成是去见什么人?”

      这话一出,周围的空气忽然变了一瞬。几个妃嫔交换了一下眼神,那种眼神沈清河太熟悉了——是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才会有的眼神。刘常在乘胜追击,压低声音,用一种“我可不是在乱说”的语气凑近沈清河:“沈更衣,你知不知道冷宫里住过谁?是静妃。那个叛国的静妃。我听说——冷宫到现在还有人偷偷给静妃烧纸钱呢,你说那些人是不是心里有鬼?还是说,他们和静妃有旧?”

      沈清河的目光微微收紧。

      他很清楚这一番话是什么意思。这不是普通的酸话,也不是争风吃醋的闲言碎语。这是在当众把他和“静妃”这个名字绑在一起。大庭广众,这么多妃嫔都听见了。如果他应对不当,这些话明天就会变成流言,变成证据,变成暗箭。

      他放下手里的兔子灯,转过身,面对着刘常在。他没有发怒,也没有慌张,只是用一种很平静的、仿佛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刘姐姐,静妃的事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一件事——陛下最讨厌后宫议论已故之人。姐姐既然知道静妃是叛国的,还敢当众提她的名字,是想提醒陛下,这后宫里还有人惦记着叛臣吗?”

      刘常在的脸色瞬间变了。她张了张嘴,想辩解,但沈清河没有给她机会。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依然不高,却字字清晰:“至于冷宫——我是奉旨查档。姐姐如果不信,可以去问陛下。不过我要提醒姐姐一句,陛下最近心情不太好。除夕夜有人下毒的事,姐姐听说了吧?那个下毒的人,现在还在暗室里关着呢。陛下说,幕后主使藏得很深,说不定就在我们身边。姐姐这时候替一个叛国之人说话,是想替她打抱不平,还是——被什么人当枪使了,自己都不知道?”

      刘常在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围观的妃嫔们纷纷后退,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接话。沈清河没有再说一个字,朝众人微微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他的步伐从容,背影挺拔。从后面看,谁也看不出他的指尖在袖子里剧烈地颤抖,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四道深红的印子。回到偏殿,他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王得福被他这副样子吓坏了,连声问他怎么了。他没有回答,只是从袖子里取出那几张从冷宫带回来的纸,一张一张地摊在桌面上。

      “那封信,不是我写的。”

      “弟弟送来的药,被我倒进了花盆里。”

      “母亲说,活着就好。”

      他把这几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提笔在旁边写下了一行批注——“信非她写,药未入口,她从头到尾都是替罪之人。”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把今天灯会上发生的事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灯会上围着他的那几个妃嫔,平日里和他并无交集,今天却像是约好了似的,话茬接话茬,一句句全往同一个方向引——把他和静妃绑在一起,让他和“叛国罪人”这四个字沾上边。然后她们再把这个消息散播出去,他的名声就彻底脏了。这场谈话从头到尾都是安排好的。

      先是暗账查到一半,孟富商抢先一步自杀,说明幕后之人对调查进展了如指掌。然后是后宫流言四起,精准地打在他身上,说明幕后之人已经发现,除夕夜是他搅了局。有人在警告他。同时也在提醒他——你逃不掉。

      正月十七,流言像长了腿似的传遍了整个后宫。

      茶馆酒肆、宫道廊下、各宫各院的闲聊之中,都在说同一个名字——沈清河。一开始只是几个不知名的小太监在传,说沈更衣和静妃有旧,说沈更衣偷偷去冷宫给静妃烧纸。后来传着传着就变了味——沈更衣那张脸和静妃长得像,他会不会是苏家送进来的第二枚棋子?难怪他一个末等更衣能住进乾清宫,原来是萧景琰“旧情难忘”。除夕夜那场宫宴,会不会就是他在掩护什么人?

      沈清河坐在偏殿里,听着王得福把外面流传的各种版本一一转述给他听。王得福急得满头是汗,他却只是安静地听着,一边听,一边用筷子夹起铜锅里的羊肉片,在红油里涮了八下,捞出来,蘸料,塞进嘴里。

      “沈更衣!您怎么还吃得下啊!”王得福快要哭出来了。

      沈清河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肉,又喝了一口茶,才开口说话。他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王公公,你知道这后宫里的流言像什么吗?像冬天湖面上的薄冰。你看它好像铺天盖地,哪哪都是,实际上底下是空的。一块石头就能砸穿。人家把冰铺得这么好看,就是想让我慌。我要是慌了,跑出去解释,跑出去澄清,那就正好站到冰面上了——站上去,就碎了。所以我不动。我就坐在这里,把饭吃好,把觉睡够。让那层冰自己冻着,等太阳出来,它自己就会化。”

      王得福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沈清河放下筷子,起身走到书案前,翻开那本已经写了好几页的《后宫摸鱼学概论》,提起笔,在最后一页缓缓加了一行字——

      第七条:流言最怕的不是辟谣,是你不在意。你越稳,它越虚。

      但他不是真的不在意。夜深人静时,他躺在床上,那些流言就像无数只虫子一样爬进他的脑海里。和静妃长得像,替身之说再次甚嚣尘上,而且这次比之前更恶毒——不是说他像白月光,而是说他像叛国罪人。容妃在永宁宫里摔了一套茶具,太后那边依然没有动静。最让他不安的是,静妃已经死了三年。一个死了三年的人,有什么能力在宫里掀起这么大的风浪?

      窗外夜风呜咽,卷过乾清宫的琉璃瓦,呜呜地响着。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在心里告诉自己——冷宫那几张纸,瓷瓶底部的那个“苏”字,还有那个跛脚老太监浑浊眼睛里一闪而过的闪烁,这些线索一定会连起来。他只需要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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