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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所以陛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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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审问
刺客被拖进了营地中央的审讯帐。
审问持续了整整一夜。萧景琰亲自坐镇,暗卫用了所有能用的手段。到天快亮的时候,刺客终于开口了。他交代的内容,让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他们是北戎残部。北戎主力虽然被击溃,但有一小股精锐部队在溃败时没有撤回草原,而是化整为零潜入大燕境内,隐匿在京郊附近。他们的首领不叫阿古拉,而是另一个名字——苏静川的旧部,贺兰锋。一个在军籍档案里已经阵亡三年的人。
贺兰锋,苏静川当年的副将,苏家军中箭术最好的神射手。苏家军被朝廷收编时,他在北境战场上失踪了,所有人都以为他死在了乱军之中。实际上他没有死。他带着十几个心腹投了北戎,在北戎王庭隐姓埋名待了三年。北戎主力溃败之后,贺兰锋带着残部潜回大燕,目标从来不是夺城略地,而是复仇。他要杀的不是萧景琰一个人。他要杀的是当年参与收编苏家军、参与静妃案审判的所有人。他自己有一份名单,上面写着每一个他认为应该为苏静婉的死负责的人名。据说名单很长。
“为什么是春猎?”萧景琰问。
“因为春猎的时候,名单上的人最集中。文武百官、后宫妃嫔、侍卫统领,全都在猎场。我们的人已经潜伏了几个月。”刺客的嘴角还残留着血迹,眼神却带着一种濒死之人特有的平静,“可惜你们的巡逻比我们预想的更密。没有成功。”
萧景琰看着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苏静婉的案子,朕已经翻了。她不是罪人,她是清白的。”
刺客沉默了很久。他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他侧过头,望向帐外逐渐发白的天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下去。
天亮了。
萧景琰走出审讯帐,站在清晨的冷风里,望着远处被烧焦的草地和横七竖八的营帐。禁军统领小跑过来汇报伤亡数字——三名侍卫阵亡,十二人受伤。刺客方面,当场格杀九人,活捉三人,另有数人趁夜色逃入山林,禁军正在全力追击。
萧景琰听完,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站在猎场边缘,看着初升的太阳把草地上的血迹染成暗金色。
春猎提前结束。
按照规矩,遇刺之后皇帝应立即回宫,但萧景琰做了一个反常的决定——他让禁军护送百官和后妃先行回京,自己带着一队侍卫留了下来。他要在猎场搜查北戎残部的踪迹,彻底清剿贺兰锋的余党。
沈清河没有跟百官一起回京。他留下来陪萧景琰。
留下来了才发现,萧景琰的状态不太对。不是身体上的——他身上除了一些搏斗时的擦伤没有大碍,暗卫给他包扎之后行动如常。不对劲的是他的沉默。
那天晚上,沈清河在御帐里等到深夜,萧景琰还没有回来。他问了侍卫,侍卫说陛下一个人去了猎场东边的山坡。沈清河披上外衣,拎着一盏防风灯,沿着草地上的马蹄印一路找过去。
萧景琰一个人坐在山坡上,望着远处的黑暗。他的黑马拴在旁边的树上,马鞍还没卸,缰绳随意地搭在马脖子上。月光很淡,被云层遮了大半,只漏出几缕苍白的光落在他肩头。
沈清河没有出声,只是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夜晚的草原很冷,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未化尽的雪的气息。他把防风灯放在两人中间,小小的烛火在玻璃罩里跳动,照出两个人的影子。
“清河,”萧景琰开口了,声音哑得像是很久没有喝水,“朕以前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怕。十三岁登基,把刀架在朕脖子上的人不只一个。朕没怕过。后来御驾亲征,箭射进胳膊里,朕也没怕过。但今天晚上,朕回头看到你在马车旁边,手里举着一把刀,满手是血——”
他转过头看着沈清河,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里的情绪照得清清楚楚。
“朕怕了。”
“那不是血。”沈清河轻声说,“是辣椒粉。”
萧景琰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那种笑声很短促,很苦涩,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叹息。他仰起脸,把目光藏进夜色之中。
“朕分不清。朕只知道回头的时候看到你跪在那里,双手通红。那一瞬间,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朕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沈清河伸出手,把萧景琰紧攥成拳的手指一根根掰开。那手冰凉,骨节突出,掌心有好几道新旧不一的伤疤。最新的一道是被茶盏碎片割的,已经结了痂,但用力握拳还是会渗出血丝。他从应急包里取出止血散和一小卷绷带,拔开药瓶的塞子,将药粉均匀地撒在那道裂开的伤口上。萧景琰的手指轻轻一颤,但没有缩回去。沈清河低头把绷带缠好,拇指压在末端的结上,用力按了按,确认它不会松开。
“陛下,臣妾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的臣妾不认识陛下。梦里臣妾在另一个地方,很冷,很累,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没有人来叫我起床。后来臣妾醒了,发现自己躺在乾清宫的偏殿里,被子被人掖得严严实实,桌上放着一碗还热着的醒酒汤。然后臣妾就告诉自己——这个地方,这个人,值得我留下来。”他抬起头看着萧景琰的眼睛,在跳跃的烛火里,那双眼眸亮得惊人,“所以陛下不用怕。陛下不让我有事,我也不会让自己有事。”
萧景琰低头看着自己被绷带包裹的手,又抬头看着沈清河。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沈清河的手反握在掌心里,力道很重,重到像是要把他捏碎了揉进骨头里。风从北边吹过来,把防风灯吹得轻轻摇晃,沈清河靠在萧景琰的肩膀上,没有再说话。远处有一颗星子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很亮,很稳,像是这世间所有不肯熄灭的东西的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