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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第四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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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回宫
三日后，萧景琰率队返回京城。
北戎残部的清剿行动仍在继续。贺兰锋在逃，但禁军已经掌握了他的大致藏匿范围，抓获他只是时间问题。这次春猎遇刺事件虽然伤亡不大，却给满朝文武敲响了一记警钟——北境虽已平定，但敌国残部仍在暗中活动。而苏家旧部中竟然还有漏网之鱼，说明当年的清洗不够彻底，还有人藏在暗处伺机而动。
回到乾清宫偏殿，沈清河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去看辣椒苗。
走之前他让王得福每天浇水，王得福果然不负所托——辣椒苗不但没有死，反而比走之前又红了一大片。满架子红彤彤的小辣椒在夕阳下闪闪发光，看起来格外喜庆。
他摘了满满一篮子，用井水洗净，一部分穿成串挂在廊下晒干，一部分剁碎做了新的辣椒酱，还有一小把最红最饱满的挑出来放在瓷碗里，准备明天给萧景琰炒一盘辣椒炒肉。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御花园里的牡丹已经快谢了，花瓣落了一地，被夕阳染成残败的金色。但后院那排辣椒苗正是最旺盛的时候，每一颗都红得发亮，像一串串小小的灯笼。他看了一会儿，弯腰把盆里几株新冒出来的野草拔了，又把土松了松，浇了遍透水。
春猎事件之后，萧景琰在乾清宫里沉默了很多天。
不是那种阴沉的、拒人千里的沉默。而是一种把所有情绪都收敛起来、像一把收进刀鞘的刀的沉默。他每天还是按时上朝、批折子、召见大臣，一切如常，但沈清河能感觉到他在想事。
他在想贺兰锋名单上的下一个目标是谁。他在想北戎残部还有多少人潜伏在京城周围。他在想苏静川当年留下的烂摊子到底还有多少没有清理干净。
沈清河没有打扰他。只是每天傍晚会把饭菜端进正殿，看着他吃完。会在深夜他批完折子后，递上一杯热茶。会在他偶尔走神的时候，用筷子敲敲他的碗边说“陛下，肉凉了”。
他想告诉萧景琰——你不需要一个人扛。但他知道这种话光说是没用的。萧景琰扛了快二十年的江山，不是几句暖心话就能让他放下习惯。所以他不说，只是做。做一桌他爱吃的菜，酿一壶新口味的清河酿，在他批折子批到深夜的时候，默默把灯油添满。
四月中旬的一个深夜，萧景琰批完最后一本折子，忽然抬起头，看着正坐在旁边打瞌睡的沈清河。
烛火已经快烧到尽头了，灯芯歪在蜡油里，火苗忽明忽暗。沈清河一只手撑着下巴，脑袋一点一点的，嘴唇微微张着，发出极轻微的呼噜声。膝上还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大燕通鉴》，眼看着就要滑落下去。
“清河。”
“嗯——嗯？”沈清河猛地醒过来，擦了擦嘴角，茫然四顾，“什么时辰了？”
“三更过了。”
“哦。”他打了个呵欠，把掉到地上的书捡起来，“陛下批完了？臣妾去热碗粥——”
“不用。”萧景琰抬手拦住他，“朕想跟你说几句话。”
沈清河坐直了身子。萧景琰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让他有些不安。上一次他露出这种表情，是在静妃墓前。再上一次，是在别院的溪边说“朕想试试”。每次他露出这种表情，说出的话都会让人久久无法平静。
“朕当了快二十年皇帝，”萧景琰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见过的人不计其数。有的人想讨好朕，有的人想利用朕，有的人想杀朕。但你是第一个——想让朕好好活着的人。不是为了江山，不是为了社稷，就只是为了让朕这个人好好活着。朕以前觉得，‘牵挂’是一种软肋。帝王不能有软肋。但你让朕觉得，牵挂也可以是一种底气。知道有一个人在宫墙里等着，朕在外面上朝，心里就有底。知道那个人怕朕饿着，朕行军打仗，心里就有底。知道那个人在院子里种辣椒，朕批折子，心里就有底。”
他站起身，走到沈清河面前，俯身把他拉起来，双手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眼角因为打瞌睡而留下的泪痕。
“朕这辈子，做过很多身不由己的事。但有一件事是朕自己选的——把你留在身边。朕不后悔。”
沈清河瞪大眼睛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抬起手，用指尖戳了戳萧景琰的胸口。
“陛下说这么多漂亮话，是想让我明天多做几道菜？”
萧景琰的嘴角弯起来，低头在他的发顶轻轻碰了一下，唇角没有真的落下去，只是贴着他的发丝停了一息。
“嗯。被你看穿了。”
“我就知道。”
沈清河推开他，转身往小厨房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嘟囔：“三更半夜说什么煽情话，害得我现在就得和面，明天早上的包子馅还没调——”
萧景琰站在殿内，看着那个絮絮叨叨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烛火在他身后轻轻摇曳，照亮了他嘴角那个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弧度。
然后他回到屋里，翻开那本已经写了好几页的《后宫摸鱼学概论》，提起笔，缓缓加了一行字——
第八条：有人想要这天下大乱，有人只想要一小碟辣椒炒肉。两种人撞在一起，赢的未必是想得多的那个，但一定是怕得少的那个。
五月初，贺兰锋落网。
他是在京郊一处废弃的田庄里被擒获的。擒获他的人是御前侍卫副统领，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在北境从军十五年，认得贺兰锋。据说两人在田庄的打谷场上对峙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互相叫了对方的名字，最后贺兰锋放下了刀。
审讯持续了七天。贺兰锋交代了所有同党的藏匿地点，禁军连夜出击，将潜伏在京畿地区的北戎残部一网打尽。至于那份名单，贺兰锋说已经烧了。在春猎失败之后，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把所有能牵连其他人的证据全部销毁，只留了自己的命——“留着有用。”
萧景琰问他有什么用处。他说，他要见一个人。
他指名要见沈清河。
沈清河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偏殿后院摘辣椒。王得福跑来传话，他愣了片刻，把手里那捧辣椒放在篮子里，擦了擦手，跟着侍卫去了暗室。
暗室里光线昏暗。贺兰锋戴着镣铐坐在墙角，被关押了七天，脸上胡茬丛生，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沈清河走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目光打量着他。
“你就是沈清河？”
“是我。”
贺兰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粗粝，像是砂纸摩擦石头。
“静妃的案子，是你翻的。她藏在冷宫墙缝里的信，是你找到的。我本来应该恨你——如果不是你搅了局，除夕夜的宫宴我们就能得手。但后来我听说你替她找证据，替她跪在墓前说那些话，我就不知道该怎么恨你了。静妃被关进冷宫那天，我跟苏静川在军营里打了一架。我说要劫狱，他说要保兵权。我输了，被他关了三天禁闭。等我出来的时候，冷宫的门已经锁死了。我守了她三年。苏静川死后，我就没有主子了。但静妃——她是我这辈子唯一敬过的人。你替她翻了案，我欠你一条命。今天叫你来，是想告诉你一句话——北戎那边，还有人。他们的目标已经不只是陛下了。你的名字，也在他们的名单上。”
沈清河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多谢告知。”
“你不怕？”贺兰锋盯着他的眼睛。
沈清河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袋，从里面倒出几颗干辣椒，递到贺兰锋面前。
“这是我种的辣椒。你尝尝。”
贺兰锋看着那几颗干瘪的红辣椒，皱起了眉头。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来，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从困惑到震惊，从震惊到拼命忍着不咳嗽，最后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却硬是一声没吭，生生咽了下去。
“这是什么鬼东西？”
“辣椒。全大燕朝只有我种得出来。”沈清河把布袋系好，收回袖子里，“你问我怕不怕——你觉得种出这种东西的人，会怕一份名单吗？”
贺兰锋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靠在墙上，用一种重新认识这个人的眼神打量他，喉咙里像是想骂一句什么，但那张被辣得通红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拧巴的笑意。他偏过头去，不再说话。
沈清河走出暗室，正午的阳光迎面扑来，晃得他眯起了眼睛。萧景琰正站在外面等着，看到他出来，目光微微收紧，上下扫了一遍，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才不易察觉地松了一口气。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北戎那边还有人在名单上写我的名字。”沈清河走到他旁边，和他并肩往回走，“我给了他几颗辣椒。他被辣得差点哭了。”
萧景琰脚步一顿，转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难以形容。
“你拿辣椒给俘虏吃？”
“是战利品。他不是俘虏了吗？给俘虏吃点战利品怎么了？”
萧景琰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样子，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没忍住，笑了一声。这大概是春猎以来他第一次真正笑出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