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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陪练 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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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面上堆着几个纸袋，几份汉堡，两盒大份薯条，还有三杯加满冰块的可乐。
水珠顺着塑料杯壁细细密密地滑下来，汇聚在桌面上。对于抠门到令人发指的叶修来说，这顿夜宵算得上是大方得过了头。
只不过，付账的钱，是那两张不久前刚刚从唐柔手里赢过来的，还带着一点微不可察褶皱的百元大钞。
萧靠在椅背上，冰凉的塑料杯壁贴在他的左手手心里。
这种寒意像是一根细细的针，试图穿透他皮肤下那层因为解离症而形成的厚重棉花。
他不觉得饿，抑郁症早就把他的食欲消磨得所剩无几，胃里像塞了一块生硬的石头。
但他没有松开手，他需要这种具有刺激性的物理触感，好提醒自己这具躯壳还在真实地运转着。
在他的右前方，唐柔的那台机子前。
女孩正盯着角色注册界面，键盘发出清脆的敲击声，三个字出现在命名框里：唐烟柔。
在叶修的几句看似随意的建议下，她最终放弃了枪炮师，选择了一个需要更高手速和近战压制力的职业——战斗法师。
萧慢慢收回视线。
眼角的余光扫过坐在另一边、正戴着耳机全神贯注盯着屏幕的叶修。
那台机子的屏幕光线不断闪烁，五颜六色的技能特效几乎要溢出屏幕，萧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网游小说里最经典的桥段之一。
叶修那家伙，大概正混在埋骨之地的枯骨和墓碑之间，准备从三大公会——蓝溪阁、中草堂、霸气雄图的眼皮子底下，硬抢血枪手亚葛的首杀。
顺便，还要捡个叫包子入侵的活宝。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街灯亮了起来。
但兴欣网吧里的温度却一点没降下来，键盘的劈啪声、鼠标的疯狂点击声，还有玩家们此起彼伏的叫骂声混杂在一起。
“妈的！君莫笑你个扑街的！”
“蓝河你别抢！”
从叶修那副有些漏音的耳机里，隐隐约约传出三大公会玩家气急败坏的骂娘声。
显然，抢BOSS的拉锯战已经到了最刺刀见红的关键时刻。
陈果早在半个小时前就打着哈欠上了二楼的休息室。
没有老板娘在旁边盯着，按照常理，在这个混乱的晚上，作为夜班网管的萧应该终于能松一口气，找个舒服的姿势去慢慢对抗血液里残留的药效。
然而。
“咔哒。”
叶修摘下耳机，随手扔在键盘旁边。屏幕正中央闪烁着一行金灿灿的系统通告——【恭喜玩家君莫笑、包子入侵……完成血枪手亚葛首杀！】。
他推开椅子站了起来，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准备去吧台的冷柜里拿瓶矿泉水。
转身的时候，叶修的视线自然而然地扫过了萧和唐柔的屏幕。
唐柔的“唐烟柔”还在新手村的新手村外围，和一群刚建号的玩家挤在一起，努力地在一片荒芜的草地上寻找着任务需要的低级小怪。
而萧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那个刚建不久的阵鬼号，同样在新手村里像个无头苍蝇一样转悠。
叶修停下脚步，右手习惯性地向口袋里摸去。
“开荒这阶段，怪少人多，挺枯燥的。”叶修的声音透着一股刚拿完首杀的轻松，“不如你们两个组队一起吧。组队刷本，经验加成还能高点。”
他摸出了那半包瘪瘪的烟盒，抽出一根衔在嘴里，却没有点火。
“实在不行……”叶修咬着烟嘴，含糊不清地补充了一句，“你们也可以互相单挑练练手。实战进步快嘛。”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在空气里。
萧甚至连脖子都没有转动一下，他依旧盯着屏幕上那个正在卡顿的阵鬼角色，手里的冰可乐又凉了几分。
对于这番听起来非常“贴心前辈”的提议，萧只提取出了一个被包裹在华丽词藻下的核心信息。
陪练。
这老狐狸，根本就是打算把唐柔培养成战队的核心战力。
而自己，一个手抖得连技能都放不准的残次品，刚好可以用来当这个拥有怪物级手速的新人的职业级沙包，免费的，耐操的，还可以随便敲打。
坐在旁边的唐柔沉默了几秒钟。
她伸出右手，将戴在右耳的耳机轻轻摘了下来，挂在脖子上。
上午在那场单挑里被一个病人打败的挫败感，并没有转化为某种阴暗的记恨。在她那套非黑即白的价值观里，输了，没什么好说的，再赢回来就是了。
“你ID叫什么？”唐柔转过头，看着萧那张在屏幕冷光下显得更加苍白的侧脸，“我加你。”
轮到萧叹气了。
这声叹息很轻，被淹没在网吧的杂音里，他把那杯冰可乐放在桌子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杯底在桌面上印出一个浅浅的水圈。
明天叶修这个无下限的家伙肯定要去刷新冰霜森林的副本记录。
到时候，不仅是唐柔和那个什么包子入侵，自己这个现成的、不需要付工资的劳动力绝对也跑不掉。
他也确实需要抓紧这短暂的时间，去适应一下阵鬼这个全靠脑子和走位的职业，不然，以他现在这具身体的状况，连当个合格的沙包都费劲。
“搜‘萧’就好。”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唐柔准备敲击键盘的手指稍微停顿了一下。她微微偏了偏头，似乎是没有料到在这个连名字都恨不得带上各种炫酷符号的游戏里，居然有人会把自己的真名直接当成游戏ID。
但她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
几声干脆的键盘敲击声后。
萧的屏幕右下角，弹出了一个系统提示框：【玩家‘唐烟柔’请求与您组队】。
与此同时，身旁传来一句简短的：“过去了。”
叶修站在一旁，看着两人顺利组队，烟嘴在牙齿间上下晃动了一下，他发出了一声类似目的达成的轻笑。
“行了，你们好好练。”
叶修摆了摆手，把那根咬了半天的烟夹在指尖，迈着略显悠闲的步子，朝网吧门口的抽烟区晃悠过去。
荣耀十区刚开服，新手村的状况堪称灾难。
接取任务的NPC被玩家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野外的低级怪物刷新点，只要有一只长着毛的生物刷出来，瞬间就会被无数的技能和普通攻击撕成碎片，效率慢得令人发指。
他们各自在拥挤的人潮里麻木地跑了整整两个小时的任务。那些跑腿、送信、找东西的繁琐流程，几乎耗尽了萧所剩不多的耐心。
直到两人终于升到了可以进入副本的等级。
第一个初级副本。
唐柔的天赋，在这个封闭的、不需要去和其他人抢怪的副本地图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完全不懂什么叫战术走位，什么叫拉怪聚怪，她的战斗法师就像一辆没有安装刹车的坦克。手里提着一把破旧的新手战矛，看到怪物就直接冲上去。
“砰！砰砰！”
纯粹靠着那连老牌职业选手看了都要咋舌的手速，她硬生生地用最基础的技能和普通攻击，把副本里那些可怜的小怪和低级BOSS打得连起手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萧在后面的操作，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被强行绑定在坦克后备箱上的挂件。
他们都不是话多的人，网吧的这一个角落里，只有键盘和鼠标被疯狂蹂躏的声音。
没有交流，甚至没有互相看一眼。但一种诡异的默契却在键盘的敲击声中慢慢成型。
屏幕中。
唐柔的战斗法师顶在最前面，战矛挥舞出一片残影。第一关BOSS的血线在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迅速跌落到百分之五十。
BOSS的身体突然泛起一圈刺眼的红光，狂暴机制触发。
唐柔的反应极快，鼠标猛地一拉，键盘上的方向键重重按下。
战斗法师借着一个技能的后摇，向左侧一个翻滚，惊险地避开了BOSS那势大力沉的一记横扫。
“给加速，挂减防，过去了，闪一下。”
在翻滚结束，准备重新切入战场的前一秒，唐柔的嘴唇飞快地开合，吐出这几个字。声音很急促，带着战斗时的亢奋。
但实际上。
在她的最后一个字落下之前。
萧操控的阵鬼，已经将一个散发着幽蓝光芒的冰阵铺在了BOSS的脚下，紧接着，一个暗紫色的刀魂之阵准确地落在了战斗法师即将落脚的位置。
萧做不到像唐柔那样，靠着非人的手速追着BOSS硬砍。
他手腕的肌肉稍微用力过度就会产生不可控的轻微抽搐。
但他懂预判。那些在嘉世青训营里、在无数次被骂的狗血淋头的复盘中刻进骨子里的职业意识，让他哪怕闭着眼睛，也能算出唐柔下一步要往哪里走，BOSS下一步会攻击哪里。
法阵落下，战斗法师踩着增益的光圈再次杀回。
“轰！”
最后一点血量被清空，系统提示通关。
副本结算界面的金光在屏幕上亮起。
唐柔深吸了一口气，将战矛收起。她的眼睛盯着屏幕上的通关时间，瞳孔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这种不断突破自我、挑战极限的感觉，让她的大脑分泌出大量的多巴胺。
“再开一局。”
她连水都没喝一口，手指已经移向了“再来一次”的选项。
萧没有立刻点击准备。
他慢慢地转过头，脖子上的关节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他看着旁边的女孩，唐柔的侧脸在屏幕光线的照射下，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认真和旺盛到令人嫉妒的精力。
萧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那不是表情的变化，而是某种维持了很久的防线正在崩塌的迹象。
解离症和重度抑郁，不仅剥夺了他的情绪，更像是一条贪婪的寄生虫，将他的体力和精力条啃食得比常人短了一大截。
先是在那个人挤人的新手村里机械地跑了两个小时的任务，随后又高度集中精神，配合着唐柔这种不讲理的高速打法，刷了两个小时的副本。
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早已经被压榨到了停摆的边缘。
胃部开始痉挛，一阵阵恶心感向上翻涌，呼吸变得短促而微弱。
屏幕的冷光射进他的眼睛里。那双原本就缺少焦距的瞳孔，此刻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点水分，彻底失去了光彩。
就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死气沉沉地嵌在苍白的眼眶里。
握着鼠标的右手，手指软绵绵地滑落下来，垂在桌沿边。
唐柔点完了准备，等了几秒，发现队伍频道里迟迟没有显示“全部就绪”。
她下意识地回过头，有些疑惑地看向旁边的萧。
“你怎么……”
话还没问完。
唐柔看清了萧此时的样子。
男孩的下巴几乎快要磕到锁骨上，原本苍白的脸色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种接近半透明的灰白，甚至能看到皮肤下微微发青的血管。
他的嘴唇干裂，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正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发呆。
这根本不像是一个刚刚打完游戏的人，更像是一个随时需要被推进急救室的垂死者。
唐柔愣住了，她那股因为连续战斗而燃烧的亢奋，就像是被泼了一盆带冰的冷水，瞬间冷却了一半。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
一股带着外面寒气的烟草味飘了过来。
叶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门口抽完烟回来了。
“啪。”“啪。”
两瓶还带着冷气的易拉罐可乐，被不轻不重地放在了两人面前的键盘旁边。
“哟，小唐妹子，精力不错啊。”
叶修拉开萧身后的椅子，双手搭在椅背上。他看了看唐柔那副错愕的表情，又看了看连头都抬不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的萧。
叶修那带着几分调侃、却又似乎看透了一切的声音在两人头顶响起。
“这都快天亮了，硬生生把我们嘉世的职业陪练给放倒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