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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雪夜归人4 莫回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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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回把那张纸铺平在桌上。
纸张的边缘已经发脆,有几处细小的裂口。他压住纸的两角,怕动作太大把它弄碎了。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进来,落在那些娟秀的字迹上,一笔一画都看得很清楚。
第一行他已经无比熟悉了——宿舍须知里有它,考场守则里也有它,一模一样的措辞,连标点都没变:请永远记住自己的身份,请永远做出符合自己身份的行为。
但是又比官方规则少了一句“无论任何时候都请佩戴好自己的身份卡”
啧。这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所有规则都反复提及这一条?
他的脑子里闪过那些规则里的话——“任何时候都请佩戴自己的身份卡”、“请永远记住自己的身份”、“请永远做出符合自己身份的行为”。这就像一个固定的模板,又像一个永远绕不开的诅咒。
然后他往下移。
“不要相信他们,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他们”是谁?
老师?所有穿白衣的工作人员?还是说——所有的规则?
这份规则本身又是否出于善意呢?但不管怎么样,悖论总算出现了。
第三条,实验室。
之前已经去看过了,进不去。现在这条再次强调“务必在无人时前往”——看来实验室确实有鬼。之前高中学生守则上说每周都有科学课,看看到时候能不能想办法查出什么。
第四条,医务室。
《光明高中学生守则》第七条说,就医必须有老师陪同,不能一个人擅自去。这里却说“不要让任何老师发现”。
又是一个悖论。
而且《入住须知》也提过医务室——那个藏在偏僻角落里的医务室。莫回皱了皱眉。他之前打听过,医务室不在教学楼附近,也不在宿舍区,而是缩在校园最西南角的一栋独立平房里。如果不刻意去找,根本不会路过那个地方。
这太奇怪了。急救场所不该放在最方便的位置吗?真有人突发急病,还得先翻过半座福利院?除非……它根本不是为了急救存在的。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没急着深究,毕竟他没有任何证据,这只是他瞎猜的。而且现在贸然前往实在太明显了,总不能跑去跟班主任说“老师我太不舒服了,但我不用你陪,我自己去医务室就好”。
这不大傻b吗?
算了,以后再找找线索吧。现在想再多也没用。
第五条,诚实与谎言。
这话本身没什么,放在一堆规则里甚至显得温和。但莫回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诚实是良好的品质,但必要的时候需要谎言。写它的人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太过老实,还是在告诉后来者:有些时候,听话就是死路一条?或者其实只是字面意思?这种东西到底为什么要单独拿出来写?
第六条,宿舍床板最下面。
几个字,很简短,后面没有解释。按照套路,应该要有道具掉落。
第七条最长。
“作为优秀学生代表你必须拥有超越其余同学的勇气,保护好自己的伙伴。”
字迹到后面有点飘,笔画不如前面几行稳,“勇气”两个字写得格外用力,墨水洇开了一点。然后是一个逗号,“保护好自己的伙伴”——笔画更加虚浮,像是在克制自己的颤抖。
这一行末尾,纸张被一团更大的黑色墨水晕染开了。
比起不小心滴上去的,更像把笔尖按在纸上停了很久,墨慢慢渗开形成的一团。执笔之人似乎停笔思考了很久,才犹豫着写下这一行。
莫回看着那团墨渍。
他忽然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有人坐在这张桌前,手里握着笔,面前铺着这张纸。前面的六条都写完了,到第七条的时候,笔尖悬在纸上,很久很久落不下去。后来终于落下去了,写得很慢,一笔一画都带着迟疑。
写完这行之后呢?
他把这七条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往椅背上一靠。
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七条。
之前宿舍的入住须知说“不少于10条或超过15条”,教室的高中学生守则也说“不少于10条或超过15条”。但这份优秀学生代表须知,只有七条。
要么写这份须知的人不知道那个规矩,要么——
莫回垂下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要么这些规则本身也是谎言。
或者,写这份须知的人,写的时候已经不在“院内”的管辖范围里了?
莫回的目光重新落回纸张下方。
那里有几处淡淡的水痕。圆形,边缘比中间的纸色略深,像一滴水落在纸上之后慢慢洇开、又慢慢风干留下的痕迹。不止一处,是好几处,分布在第七条周围,有的落在字上,把那几个字晕得有点模糊。
已经干透了,但痕迹还在。
他忽然意识到了那是什么——泪痕。
窗外的光移了一点,那些水痕的颜色变得更深了一些。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落的。可能是写第七条的时候。可能是写完第七条之后,又回头读了一遍的时候。可能是某个深夜坐在这张桌前,看着自己写下的这些字,想起某些事、某些人,然后有什么东西从脸上滑落,啪嗒一声砸在纸上。
可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也可能是去年。上个月。
莫回移开视线。
没什么好想的。
他们只是这个考点里的NPC,或者是某个已经死掉的考生。不管是什么,现在都不在了。
他不应该浪费时间在意这些。现在最重要的是完成任务,离开这个鬼地方。
莫回把纸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好,然后塞进口袋里。
他站起身。
走到床边,蹲下去。
床架是铁制的,绿色漆面,和之前宿舍的一样。他弯下腰,把手伸进床板最下面。手指贴着床板的背面往里探,厚厚的灰尘落进手心里,有点痒。
然后——指尖触到一样东西。
凉凉的、硬硬的、金属质感。
他握住,用力往外一拽。
是一把菜刀。
刀刃已经生锈了,有几处卷了口,刀身上遍布暗褐色的斑点,一片一片的,不知道是锈还是别的什么。刀柄是木头的,握上去有点粗糙,木纹里嵌着深色的东西,似乎被人握过很多次,表面磨出一层暗沉的光泽。
他站起来,把刀举到窗边的光里。
锈迹不是均匀的。有几处锈得很厚,有几处却很干净。刀刃上有几道细小的缺口,像是砍过什么硬的东西。
莫回把刀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掂了掂分量。
能用。
分量也趁手,握在手里不轻不重,挥一下,破风声呼呼的。
他扯了扯嘴角。
不错。是个好东西。
莫回把刀放回桌上,然后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什么也没有。福利院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又控制不住想起禁闭室里那块带血的衣角,想起上面歪歪扭扭的字——“我没能带她走”。想起那团墨渍,想起那些泪痕。
那个写衣角的人,和写这份须知的人,是同一个吗?
不一定。
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在这个鬼地方,有人试图反抗过,有人拼命写下自己知道的真相,有人挣扎着给后来者留下活命的筹码,有人哭着告诉后来者要保护好伙伴。
然后这些人都不在了。
天边还是那片空白。灰白的,均匀的,像一张没有边际的纸。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影子落在地上,朦朦胧胧。
如果院里的规矩是假的,那“听话”明显死路一条。
如果“优秀学生代表”真的有什么“特殊的责任”,那这责任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事。
他想起每份须知的第一条:请永远做出符合自己身份的行为。
到底为什么要一直重复这句话?到底在暗示什么?接下来又该做什么?
——线索还是太有限了。
莫回疲惫地揉了揉眼角,然后看到了桌上的刀。
刀静静地躺在那里,锈迹斑斑,刀柄朝着他。
行了。
他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了。
————
是夜。
莫回推开194的门,走廊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站在门口等了两秒,让眼睛适应。单人宿舍这层楼静得出奇,他甚至可以清晰听见自己心跳在耳边鼓动的声音。脚下是水泥地面,白天走的时候不觉得,现在每一步踩下去,鞋底和地面摩擦的声音都被放大,像有人跟在后面。
他走到楼梯口,往上看了一眼。
上面是普通学生的宿舍区。那一片不是全黑的——走廊尽头的窗户漏进来一点月光,薄薄一层,照出过道的大致形状。但那形状不对劲。
有什么东西在动。
莫回警惕地眯起眼,一只手攥紧了别在裤腰的菜刀,另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往上迈了一步。角度变了,视野更开阔——走廊里不是空的。像是许多个黑色的人影,贴着墙,动作幅度挺大,数量还不少,密密麻麻挤在暗处。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些轮廓在月光里晃,像黑色的水纹一层层荡开。
空气里飘过来一股味道。
这味道他认得——禁闭室里闻过,铁锈的腥甜混着腐烂的肉味,还有那股说不清的焦糊。现在从楼上扑下来,比禁闭室里更浓,飘得到处都是,像有什么东西在这栋楼里反复进出过。
他停在原地没动。
楼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很轻,但能分辨:指甲划过门板的刮擦声,拖沓的脚步声,还有别的什么,像很多人在同时低语,但听不清任何一个字。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从那些黑色人影站着的地方传出来。
莫回盯着那些攒动的暗影看了几秒。月光从窗户照进去,落在那些影子上,它们一动,月光的边界就被打碎,一明一暗地闪。
他想到禁闭室那晚门外挠门的东西,还有规则里反复提的“严禁穿黑色衣服”、“穿黑衣服的同学”——规则说的“黑色衣服”,指的就是这些玩意儿吗?
不是没有可能。
但不管它们是什么,今晚的目标不是这个。他抬头又看了一眼那些涌动的暗影,在心里记了一笔——下次准备充足了再来。
他小心翼翼地转身下楼。
外面的空气冷得刺骨。没有路灯,整个福利院沉在黑暗里,只有月亮挂在天上,把地面照出一点轮廓。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等眼睛重新适应,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又消失。
路过普通学生宿舍楼的时候,他侧过脸看了一眼。走廊的窗户里,几乎每扇后面有影子在动。它们贴在窗户上慢慢地蛄蛹。月光照在玻璃上,反射出一片片暗白,那些影子如同一粒粒小蚂蚁撒在那片暗白中。
……还怪瘆人的。他收回视线,没再去看。
脚下是石子路,踩上去有踢踏的脚步声。他边走边让眼睛习惯更深一层的黑暗。出色的夜视能力在这种时候确实管用——别人可能只能看见大片的黑,而他能分辨出路面的边界、路边矮灌木的形态、远处建筑的剪影。
穿过操场的时候,风吹过来,带着那股味道的余韵,已经很淡了。他加快脚步,朝广场的方向走。
许愿池在文化广场中央。
走到广场边缘的时候,他已经能看清了——那是一个圆形的池子,比想象中大,直径大概有四五米。池中央立着一个石像,周遭仿佛被阻绝在了那里,环境分外深冷,池水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一动不动,像一大块黑色的玻璃。
没有动静。没有声音。那股味道在这里完全消失了,只剩夜晚本身该有的那种清冷。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广场,朝许愿池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