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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谢婉宁   东宫书 ...

  •   东宫书房比镇国公府的正厅小一圈,却高出一截,房梁上绘着青绿山水,被炭火烘了整日,颜色有些发暗。沈砚坐在书案后,玄色直裰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正捏着一支狼毫,在兵部的折子上批注。
      字迹清隽,笔画却利,像他的人。
      案角摆着一只青瓷笔洗,里头的水换了第三遍,已经有些发浑。他写完最后一笔,将笔搁在笔山上,指腹揉了揉眉心。窗外天色发青,是申时刚过,从镇国公府回来已有两个时辰,他面前那叠折子却只消了一半。
      宫人轻手轻脚进来换炭,银丝炭落在铜盆里,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大人,”那宫人压低声音,像是怕惊扰了满室墨香,“外头有位姑娘求见,说是吏部尚书府上的,来给大人送东西。”
      沈砚抬眸,长睫在眼底投出的那片阴影动了动。
      “请进来。”
      他伸手,将卷起的袖口放下,又端起案上那杯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涩味漫上舌尖,他面不改色,将杯子放回原处。
      谢婉宁跟着引路太监穿过两重回廊,才到书房门前。
      她在门外停了半步,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木匣。匣子是紫檀的,她亲手擦了三遍,边角泛着温润的光。里头躺着三卷《女诫》,是她用簪花小楷誊抄的,抄了整整七日,指头上还留着针尖大的墨渍。
      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冬日冷风的味道,凉得肺腑一颤。她伸手,将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又理了理杏色襦裙的袖口,确认没有褶皱,才轻声道:“有劳公公。”
      太监推开门,她跨过门槛。
      书房内暖气扑面,带着墨香和淡淡的龙涎香。那香气清冽,她闻出来,和昨日在镇国公府沈砚身上闻到的一样。她脚步微顿,目光在案后那人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眸子,屈膝行礼。
      “婉宁见过沈大人。”
      沈砚已起身,从书案后绕出来,玄色直裰的袍角扫过椅腿,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他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微微颔首:“谢姑娘。”
      谢婉宁直起身,双手将木匣举过身前:“那日在镇国公府叨扰,夫人盛情款待,婉宁无以为报。誊抄了《女诫》三卷,字迹粗陋,请沈大人转交夫人,算是一份谢礼。”
      她声音轻柔,像春风拂过水面,尾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像是绷着一根弦。
      沈砚伸手,将木匣接过。
      那匣子不大,却有些分量,他指尖在匣面上碰了碰,触感温润。他垂眸,目光在匣身上停了一瞬,又抬起,看向谢婉宁。
      “有劳谢姑娘。”
      五个字,疏离得体,像隔着一层山岚雾霭。
      谢婉宁指尖空了,木匣被他接过去,她下意识将双手交叠在身前,攥住帕子的一角。那帕子是杏色的,和她裙子一个颜色,边角绣着一枝疏梅,被她揉得有些发皱。
      “大人客气,”她微微抬眸,目光在他脸上轻轻一扫,又迅速垂下,“夫人慈爱,婉宁……婉宁很喜欢她。”
      沈砚将木匣放在书案一角,与那叠兵部折子并排。他没有打开看,也没有再提,只是转身,从案上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茶。
      “谢姑娘请用茶。”
      他将杯子递过来,指尖捏在杯壁中段,没有碰杯沿。谢婉宁双手接过,指尖在杯壁上轻轻一触,那温度是温热的,却暖不到她指尖。她捧着杯子,没有喝,只是低头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模糊的一团,像一幅被水晕开的画。
      “谢姑娘可还习惯京城冬日?”沈砚开口,声音清冷,像是在询问一件公务。
      “还好,”谢婉宁捧着茶杯,指尖在杯壁上摩挲,“府上炭火充足,不比北地。”
      “那便好。”
      沈砚应了一声,便没了下文。他转身回到书案后,重新提起那支狼毫,在砚台里蘸了蘸墨,目光落在摊开的折子上,仿佛眼前人已成了背景。
      谢婉宁站在厅中,捧着那杯茶,喝也不是,放也不是。她抬眸,目光在书房内悄悄转了一圈——书架顶天立地,卷帙浩繁,案上折子堆得像小山,墨香浓郁。那人坐在山后,只露出半个肩头,玄色直裰的颜色与书案融为一体,像一幅水墨画里淡远的山。
      她忽然觉得自己多余,像一粒墨滴落进清水里,格格不入。
      “大人,”她将茶杯轻轻搁在身旁的矮几上,发出一声脆响,“婉宁……婉宁不打扰大人公务,告辞了。”
      “谢姑娘慢走。”
      沈砚未抬头,笔尖在纸面上悬着,墨汁凝成一滴,将落未落。他侧首,对门外宫人道:“送谢姑娘。”
      谢婉宁屈膝,行了一礼,转身朝门口走去。杏色裙摆在身后微微晃动,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她走到门边,手指刚触到门帘,外头忽然撞进来一个人。
      那人身量极高,玄色织金常服,腰间天子剑随着步伐晃荡,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他手里拎着个油纸包,油香四溢,嘴里还叼着半块什么东西,腮帮子鼓着,像是刚从哪里偷吃回来。
      谢婉宁吓了一跳,慌忙后退半步,险些踩到自己的裙摆。
      那人抬头,看见她,剑眉微挑,嘴里的动作停了停,随即把油纸包往身后一藏,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他三两下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喉结滚动,抬手用袖子抹了抹嘴角的油渍。
      “谢姑娘?”
      谢婉宁连忙屈膝:“婉宁见过太子殿下。”
      萧昭翊摆摆手,那手还沾着一点油星子,他随意在衣摆上擦了擦:“免了免了。你怎么在淮清这儿?”
      “婉宁来送些誊抄的典籍,”谢婉宁垂眸,声音轻了几分,“给镇国公夫人的谢礼,托沈大人转交。”
      “哦,”萧昭翊侧首,目光越过她,落在书案后的沈砚脸上,嘴角翘起来,“淮清,你又收礼了?”
      沈砚终于搁下笔,墨汁那滴落在纸面上,洇出一个极小的黑点。他起身,朝太子行礼:“殿下。”
      “行了行了,”萧昭翊大步跨过门槛,从谢婉宁身侧走过,带起一阵风,那油香从她鼻尖掠过。他走到书案边,将手里的油纸包往案上一拍,油渍在兵部折子旁边洇出一块暗痕,“孤从御膳房顺了只烤鸡腿,还热着,你尝尝。”
      沈砚垂眸,看着那油纸包,又看看被油渍弄脏的折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殿下,这是兵部的折子。”
      “兵部的折子怎么了,”萧昭翊满不在乎,伸手去解油纸包的绳子,“孤的兵部,孤的折子,孤的鸡腿。来,先吃,凉了就腥了。”
      谢婉宁还站在门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看着太子旁若无人地往沈砚案前凑,那姿态亲昵得像是在自己寝宫里,而沈砚虽蹙着眉,却没有躲开,只是往旁边让了半步,由着太子把油纸包摊开在案上。
      “殿下,”沈砚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臣不饿。”
      “不饿也得吃,”萧昭翊拽住他的袖子,往身前拉了拉,力道不大,却不容拒绝,“你中午就吃了半碗饭,孤看着呢。快,张嘴。”
      他撕下一块鸡腿肉,递到沈砚嘴边,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谢婉宁垂下眸子,手指攥紧了帕子。她想起昨日在镇国公府,沈砚对镇国公夫人说的那句“儿子确实常住在东宫”,又想起京中那些流言——太子与沈少傅形影不离,同进同出,连批折子都在一处。她当时不信,以为不过是坊间夸大。
      如今亲眼见了,才知道那些话,竟是真的。
      “谢姑娘,”萧昭翊忽然回头,像是才想起门边还站着个人,他嘴里嚼着鸡肉,含糊不清地问,“你还有事?”
      “没……没事了,”谢婉宁慌忙摇头,杏色裙摆在身后一晃,“婉宁告退。”
      “嗯,去吧。”萧昭翊摆摆手,又转回头去,继续撕鸡腿,“淮清,你吃啊,愣着做什么?”
      谢婉宁跨过门槛,帘子在身后落下,隔绝了书房内的光景。她站在廊下,冷风扑面,吹得她鬓边碎发乱飞。她下意识回头,透过那道半透明的纱帘,看见太子正把一块鸡肉往沈砚嘴边递,而沈砚微微后仰,终究没有躲开,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
      那一瞬,她指尖的帕子被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淮清,”太子的声音从帘内飘出来,清朗得很,带着笑,“孤看谢姑娘对你有意思,你真没想法?”
      谢婉宁脚步顿住。
      她站在廊柱后,那柱子漆色朱红,冰凉,贴在她背上,像一块烙铁。她不该听的,她知道,可脚像是生了根,挪不动半步。
      书案后,沈砚正用帕子拭唇角,那帕子是素白的,边角绣着墨竹。他垂着眸,声音平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端方淑雅,大家闺秀。”
      八个字,字字清晰,像八粒雪落进玉盘。
      谢婉宁僵在原地。
      她忽然懂了。这评价虽高,却像考官批在卷子上的评语,工整,客观,没有半分温度。她想起昨日在镇国公府,他给她斟茶时说“谢姑娘请用茶”,想起他接过木匣时说“有劳谢姑娘”,想起他问她“可还习惯京城冬日”——每一句话都挑不出错,每一句话都隔着三尺远的距离。
      她想起京中那些流言。
      他无心于女色,无心于姻缘,无心于她。
      谢婉宁缓缓松开攥着帕子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过猛而有些发麻。她低头,看着杏色帕子上那枝被她揉得变形的疏梅,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像水面上一闪即逝的涟漪,连她自己都几乎未曾察觉。
      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冬日冷风的味道,凉得肺腑一颤,却奇异地让她清醒过来。
      她转身,不再看书房内的人影,沿着回廊朝外走去。杏色裙摆在青石板上拂过,脚步轻得像一片叶子,却比来时稳了许多。
      穿过两重宫门,到了东宫最外的台阶下。她停下脚步,抬头看天。
      天色发青,云层很薄,像谁在天幕上刷了一层淡墨。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落在她鼻尖上,凉丝丝的,转瞬就化了。
      “强求不如读书。”
      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片雪沫子,落在风里,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清。可那话一出口,她忽然觉得肩上一轻,像是什么沉甸甸的东西被卸了下来。
      她迈步下阶,杏色背影消失在宫道的尽头,像一滴墨落进雪里,转瞬就不见了。
      书房内,萧昭翊正把鸡腿骨头往油纸包里裹,油渍蹭了满手。他侧首,看着沈砚用帕子一遍遍擦嘴角的模样,忽然笑出声。
      “淮清,你擦什么?孤的手干净得很。”
      “殿下的手刚抓过鸡腿,”沈砚将帕子搁在案角,重新提起那支狼毫,在砚台里蘸了蘸墨,“现在又在抓臣的袖子。”
      萧昭翊低头一看,果然,自己油乎乎的手指正捏着沈砚玄色直裰的袖口,那袖口上已经洇出一块暗色的油渍。他松开手,在衣摆上擦了擦,却擦不干净,反倒把油渍抹得更开。
      “脏了,”他咧嘴一笑,露出一点白牙,“正好,这袍子归孤了,孤让人拿去洗。”
      “殿下,”沈砚垂眸,笔尖在纸面上悬着,墨汁凝成一滴,将落未落,“这是臣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直裰。”
      “那孤赔你十件。”
      萧昭翊凑过来,下巴几乎搁在沈砚肩上,眼睛盯着他面前的折子,热气喷在他耳侧:“写什么呢?兵部的?孤看看。”
      沈砚往旁边让了让,却没有让开,由着他挤在椅边,两人肩并着肩,挤在一把椅子里。他笔尖落下,在纸面上划出清隽的字迹,声音平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殿下,您挡着光了。”
      “孤就是光。”
      萧昭翊理直气壮,伸手从案上端起那杯谢婉宁没喝过的茶,仰头灌了一口,随即皱起脸:“凉的。淮清,你怎么不给人家姑娘换杯热的?太失礼了。”
      “臣忘了。”
      “忘了?”萧昭翊侧首,目光在他侧脸上停了一瞬,剑眉微挑,“你记性那么好,连孤三年前说过的话都记得,怎么会忘?”
      沈砚笔尖微顿,墨汁在纸面上洇出一个极小的黑点。他侧首,与萧昭翊对视,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殿下三年前说的是‘臣的字好看’,”他淡淡道,“臣记得,是因为殿下夸得真诚。”
      萧昭翊愣了一瞬,随即耳根漫上一层薄红,从耳尖一直烧到脖颈。他猛地转回头,盯着那叠兵部折子,声音却故作镇定,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哑:“孤……孤那是随口一说。”
      “臣也随口一记。”
      沈砚收回目光,笔尖继续在纸面上游走,字迹清隽,笔画却利。萧昭翊在旁边看着,肩膀与他相抵,两人挤在一把椅子里,玄色衣料叠在一处,颜色融得分不清。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沫子落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那杯凉透的茶被萧昭翊推到案角,与谢婉宁送来的紫檀木匣并排,热气散尽,水面浮着一层淡淡的茶垢,像是谁未曾说出口的半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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