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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鹦鹉学舌   安王府 ...

  •   安王府的暖阁比东宫小两圈,却多出一股躁气。
      萧承晏盘腿坐在一张紫檀矮榻上,绛色锦袍的袍角被他胡乱卷到膝上,露出里头一层月白中裤,裤脚还沾着一点午膳时溅到的汤汁。他面前悬着一只鎏金鸟架,架上站着那只绿毛鹦鹉,脑袋一点一点的,绿豆眼半眯着,像是对主人的喋喋不休感到不耐烦。
      “来,”萧承晏清了清嗓子,将白玉折扇往腰带里一插,双手撑在膝上,身子前倾,鼻尖几乎贴上鹦鹉的喙,“跟本王学。朕——”
      他拖长了声调,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刻意的沙哑,像是谁在砂纸上磨过:“朕的儿——”
      鹦鹉歪了歪头,绿豆眼眨了眨,没有开口。
      “捅破天——”萧承晏继续,两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撑天的姿势,绛色锦袍的袖口滑到手肘,露出半截小臂,“也有朕——兜着!”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极重,下巴往前一送,眼角那颗泪痣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生动。他期待地看着鹦鹉,眼睛里闪着光,像孩童在等一颗糖。
      鹦鹉抖了抖翅膀,绿毛被它抖得蓬起来,像一团炸开的菜叶子。它张了张嘴,发出一声极细的啼叫:“笨蛋!笨蛋!”
      萧承晏脸一黑。
      “不是笨蛋!”他伸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鹦鹉的脑袋,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是朕的儿!捅破天!也有朕兜着!你再学一遍,学不会,今晚的小米减半!”
      鹦鹉被他敲得脑袋一缩,随即不满地扑棱翅膀,在鸟架上转了个圈,尾羽扫过萧承晏的鼻尖,痒得他打了个喷嚏。
      “阿嚏——”他揉了揉鼻子,眼角沁出一点泪花,随即重新坐直,双手抱胸,瞪着那只鸟,“本王不信了。本王当年学《论语》,三遍就能背。你一只鸟,比本王还笨?”
      “王爷,”阴影里跨出一个侍女,手里捧着一只青瓷碟,碟里盛着金黄的小米,“鹦鹉今日已经学了一个时辰了,是不是……让它歇歇?”
      “歇什么歇,”萧承晏摆摆手,将碟子接过来,抓了一小撮小米,摊在掌心,递到鹦鹉嘴边,“来,吃了这口,给本王学。学好了,这碟小米都是你的。学不好,本王把你送给老三炖汤。”
      鹦鹉似乎听懂了“老三”两个字,绿豆眼瞪得滚圆,低头在他掌心啄了几粒米,随即抬头,张了张嘴。
      “朕——”萧承晏又起了个头,声音沙哑,像模像样。
      鹦鹉咽了咽,喉间发出一阵咕噜声,随即扯着嗓子叫了出来:“朕的儿——捅破天——也有朕——兜着!”
      声音又尖又亮,却学得惟妙惟肖,连萧承晏刻意压低的那股沙哑劲都模仿了七八分。
      萧承晏眼睛一亮。
      “成了!”他猛地一拍大腿,拍得绛色锦袍的袍角乱颤,随即从榻上弹起来,在暖阁里转了个圈,像只偷到了油的狐狸,“夫人!夫人!你快来听!本王教成了!”
      他话音未落,门帘子一动,带进一股冷风。
      温芷兰跨进门来。
      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褙子,领口一圈银鼠毛,衬得肤色如玉。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一支白玉簪,手里捏着一卷账册,是安王府这个月的开销。她步子迈得不快,每一步都稳当,像踩在秤上,裙角纹丝不动。
      “夫君,”她开口,声音淡淡的,像一片温水浇下来,“你在喊什么?”
      “夫人!”萧承晏大步迎上去,伸手就要拽她的袖子,被她侧身避开,他也不恼,只是指着鸟架上的鹦鹉,眼角泪痣一挑,笑得得意洋洋,“你听!本王教了它一句新词!绝妙!”
      他转身,冲着鹦鹉一挥手:“来!给夫人表演!”
      鹦鹉抖了抖羽毛,清了清嗓子,随即扯着脖子叫了起来:“朕的儿——捅破天——也有朕——兜着!”
      那声音在暖阁里荡开,像一把细碎的刀子,划破了满室的寂静。
      温芷兰的脚步顿住了。
      她捏着账册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将那卷册子攥出一道褶皱。她侧首,目光在鹦鹉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向萧承晏,眼底没有波澜,只有一种沉静的审视,像深潭映雪。
      “夫君,”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淡淡,却比先前低了几分,“你想被父皇罚俸?”
      萧承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摸了摸鼻子,将白玉折扇从腰带里抽出来,唰地展开,扇面上的“看戏”二字随着扇骨的翻转若隐若现。他摇了摇扇,试图用扇面挡住温芷兰的目光,声音里带着几分心虚的底气:“夫人,这话……这话是父皇的名言。父皇在御书房,当着百官的面,说过多少次了。本王……本王只是让鹦鹉学一学,博夫人一笑。”
      “博我一笑?”温芷兰往前走了半步,藕荷色褙子的袍角扫过炭盆边,将火星子带得跳了跳,“夫君,这话在王府里说,是玩笑。若是传到御书房,传到御史耳朵里,是什么?是安王府纵鸟议政,是夫君你借鹦鹉之口,议论储君。”
      她将账册往榻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随即伸手,从鸟架上将鹦鹉捉了下来。那鹦鹉在她手里挣扎,翅膀扑棱,绿毛乱飞,却被她稳稳捏住,动弹不得。
      “夫人……”萧承晏收了扇子,往前凑了半步,桃花眼——他没有桃花眼,那是陆昭的,他的眼睛细长,此刻垂着眼角,像只被主人拎住了后颈的猫,“夫人,这鸟多有趣。你想想,下次宫宴,本王带着它,它一开口,父皇必定龙颜大悦……”
      “父皇会龙颜大怒,”温芷兰打断他,将鹦鹉塞进一旁侍女递来的鸟笼里,啪地一声扣上笼门,“然后罚夫君半年俸禄,禁足三月。上回带它上朝,夫君已经丢了一月俸禄。再丢半年,安王府这个冬月的炭火钱,夫君打算让鹦鹉去衔柴火吗?”
      萧承晏被噎住了。
      他低头,看看笼子里扑棱的鹦鹉,又看看温芷兰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喉头发紧。他伸手,去拽温芷兰的袖口,指尖捏着那截藕荷色布料,轻轻晃了晃:“夫人……那本王不带到宫里去。本王就在府里玩,就咱俩听,好不好?”
      “在府里玩?”温芷兰侧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夫君去御花园玩,别在府里。”
      “御花园有老三!”萧承晏声音拔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他会炖了它!上回在宫宴上,老三拔剑要砍它,夫人你忘了?本王这鸟,金贵得很,经不起老三那莽夫折腾!”
      “那就在府里,”温芷兰淡淡道,伸手将鸟笼提起来,递给身后的侍女,“关进库房,禁闭三日。三日不许放出来,不许喂食小米,只给水。”
      “夫人!”萧承晏哀嚎一声,伸手去抢鸟笼,被温芷兰侧身避开。他扑了个空,绛色锦袍的袍角扫过炭盆架,将架子撞得歪了半寸,炭盆里的火星子簌簌飞扬,“三日不给小米?它会饿死的!它还会记恨本王!本王教了它整整一个时辰啊!”
      “饿死总比被炖了好,”温芷兰将鸟笼交到侍女手里,淡淡吩咐,“锁进库房,三日。谁敢偷放,罚月钱半年。”
      侍女低着头,捧着鸟笼退了下去。笼子里的鹦鹉似乎听懂了,绿豆眼瞪得滚圆,爪子抓着笼条,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萧承晏瘫坐在矮榻上,像一条被晒干的鱼。他双手垂在膝间,绛色锦袍的领口被他扯得歪到一边,露出里头月白中衣的边儿。他看着温芷兰,眼角泪痣垂着,露出几分真切的委屈:“夫人……你狠心不心疼本王,也不心疼它……”
      “心疼夫君,”温芷兰在榻边坐下,伸手,将案上那卷账册重新拿起来,指尖在纸页上轻轻叩了叩,“所以让它禁闭。三日后来,夫君若还记得这话,再教它别的。”
      她说完,低头看账,不再理他。
      萧承晏坐在榻上,双手抱膝,像只被遗弃的犬。他盯着门口方向,仿佛还能看见那只鹦鹉绿豆眼里的控诉。暖阁里安静下来,只剩炭盆噼啪作响,和温芷兰翻动账册的沙沙声。
      三日后,清晨。
      萧承晏天不亮就爬起来了。
      他绛色锦袍穿得整整齐齐,腰带系得端正,连白玉折扇都规规矩矩地插在腰带里。他站在库房门口,像只守在洞口的狐狸,眼睛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蹭出一道浅浅的痕。
      温芷兰从回廊那头走过来,藕荷色褙子外头罩了件狐皮斗篷,手里捧着一只暖炉。她看见萧承晏的模样,脚步微顿,随即继续前行,裙角在青砖上拂过,没有半点声响。
      “夫人!”萧承晏迎上去,伸手去扶她的胳膊,被她避开,他也不恼,只是指着库房大门,眼睛发亮,“三日了!夫人,三日了!可以放出来了吧?”
      温芷兰侧首,看了他一眼,随即伸手,从袖中取出钥匙,递给身旁的嬷嬷:“开门。”
      嬷嬷上前,将库房门锁打开,吱呀一声,门轴发出沉闷的响动。里头光线昏暗,一只鸟笼摆在窗下,笼子里的鹦鹉缩成一团,绿毛蓬乱,听见动静,猛地抬头,绿豆眼在黑暗中闪着光。
      侍女将鸟笼提出来,放在廊下的石阶上。
      萧承晏蹲下去,双手扒着笼条,鼻尖几乎贴上笼子:“乖鸟!三日不见,想不想本王?来,给本王叫一声!叫得好,小米管够!”
      鹦鹉抖了抖羽毛,从笼底站起来,爪子抓着栖木,歪头看了看萧承晏,又歪头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温芷兰。它清了清嗓子,喉间发出一阵咕噜声,随即扯着脖子,叫了出来:
      “暴君!暴君!”
      声音又尖又亮,在清晨的空气中荡出老远。
      萧承晏脸一黑。
      他猛地回头,看向温芷兰,手指指着鹦鹉,声音发颤:“夫人!它骂你!它说你是暴君!”
      温芷兰垂眸,看着笼子里那只蓬头垢面的鹦鹉,又看看蹲在地上的萧承晏。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鼻腔里哼出来,像一片羽毛拂过水面。
      “它骂的是你,”她淡淡道,伸手,将暖炉往怀里拢了拢,“夫君禁闭它三日,它不是骂夫君,是骂谁?”
      萧承晏僵住了。
      他低头,看看鹦鹉,鹦鹉也正歪头看着他,绿豆眼里全是控诉。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自己是为了它好,却在温芷兰沉静的目光里,像被照妖镜照出了原形。
      “……本王不是暴君,”他嘟囔着,从侍女手里接过小米碟,伸进笼子里,“本王是为你好。来,吃,吃完给本王学新词。这次不学父皇了,学夫人的。”
      鹦鹉低头啄米,吃得狼吞虎咽,显然三日清修饿得不轻。它吃完,抬头,喉间又发出一阵咕噜声。
      萧承晏眼睛一亮,凑得更近:“来!叫夫人!温芷兰——大美人——”
      他一字一顿,声音放得极柔,像在哄一个孩子。他侧首,冲温芷兰挤眉弄眼,眼角泪痣挑得老高:“夫人,本王教它夸你。你听着。”
      鹦鹉咽了咽,爪子抓着栖木,深吸一口气,随即扯着嗓子叫了出来:“温芷兰——大美人——”
      声音又尖又亮,却字字清晰,在回廊下荡出回音。
      温芷兰的脚步顿住了。
      她捏着暖炉的手指微微一紧,指节泛白,将那铜质炉身攥出一道浅浅的痕。她侧首,看向笼子里的鹦鹉,又看向蹲在地上的萧承晏,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随即化为淡淡的羞恼,最后凝成一抹薄红,从耳尖一直烧到颈侧。
      “夫君!”她低声喝道,声音里却带着几分真切的慌乱,“你教它这个做什么!”
      “夸夫人啊,”萧承晏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绛色锦袍的袍角扫过石阶,将几片落叶带起。他摇着扇子,扇面上的“看戏”二字若隐若现,笑得得意洋洋,“本王教的。如何?比那句‘捅破天’强百倍吧?”
      他凑到温芷兰身侧,低头看她,声音压得极低,像蛇吐信子:“夫人脸红什么?本王说的是实话。夫人本来就是大美人,全京城都知道,就夫人自己不知道。”
      温芷兰瞪他。
      那目光软绵绵的,没有半分威慑力,倒像是在撒娇。她抬手,将暖炉往他怀里一塞,随即转身,藕荷色褙子的袍角在空气中旋出一道弧线,像一朵将开未开的花。
      “夫君今日,”她背对着他,声音从回廊那头飘回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羞恼,“睡书房。”
      “夫人!”萧承晏抱着暖炉,追了两步,被她一个眼风扫回来,僵在原地。他低头,看看怀里的暖炉,又看看笼子里那只正得意洋洋梳理羽毛的鹦鹉,忽然笑出声。
      笑声在回廊下回荡,惊飞了檐角几只麻雀。
      “睡书房就睡书房,”他喃喃自语,伸手,用扇柄敲了敲鸟笼,“本王有你了,还要书房做什么?来,再叫一遍。温芷兰——大美人——”
      鹦鹉抖了抖羽毛,扯着嗓子又叫了一声:“温芷兰——大美人——”
      这回声音更亮,像一把玉刀砍在冰面上,清脆,悦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谄媚。
      萧承晏摇着扇子,心满意足地往书房方向走去,绛色锦袍的袍角在晨风中翻飞。他身后,温芷兰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只留下一缕极淡的香,和一抹未褪的红晕,在清晨的空气中,像谁随手抹上去的一痕胭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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