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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靖王再战 金銮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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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銮殿里闷得像一口煮开的锅。
兵部侍郎正捧着奏折,念北疆粮草调配,声音拖得老长,像一根被抻到极限的丝。前排几位尚书垂着眼皮,笏板抱在胸前,随着那声音一点一点头,也不知是听懂了,还是困得撑不住了。殿角铜鹤香炉里的龙涎香烧得太久,烟气沉在地砖上方三寸,凝成一层薄薄的雾,把众人的靴子都淹了进去。
萧承瑞就是在这时候动的。
他没等兵部侍郎念完,从武将班列中一步跨出来,赭石色蟒袍的袍角带起一阵风,将那层烟气扫出一个缺口。他未向龙椅行礼,而是径直转向文官首列,浓眉下的眼睛瞪得滚圆,像两团未熄的火,直直烧向沈砚。
“沈少傅!”
他这一声喊,把兵部侍郎的尾音生生截断。老侍郎抱着奏折,僵在殿中央,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讪讪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满殿寂静。那点头的尚书们齐刷刷惊醒,眼皮一抬,目光像被磁石吸住,钉在了萧承瑞身上。
沈砚站在文官首列,原本正微微侧首,听身旁工部尚书低声说着什么。闻声,他缓缓抬眼,目光越过丹墀,落在萧承瑞脸上。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波澜,甚至没有温度,仿佛被瞪的不是他,而是殿角那根烧残的蜡烛。
萧昭翊坐在太子位上,正低头用指甲抠着袖口一粒松动的扣子。被这声浪一震,他指尖一滑,扣子没抠下来,反倒把丝线扯出一根毛头。他皱了皱眉,抬起头,看看殿中央的萧承瑞,又看看身旁纹丝不动的沈砚,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点“果然来了”的意味。
“靖王殿下,”沈砚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进凝滞的空气里,“兵部奏事未完,殿下打断朝仪,可有急奏?”
“急奏没有,”萧承瑞冷笑一声,往前又跨了半步,靴底在金砖上踏出一声闷响,震得那层烟气颤了颤,“本王只是好奇,太子殿下近来威风得很,说一句准一句,六部堂官无有不从。这威风,到底是殿下的,还是少傅您的?”
他猛地转身,面向萧昭翊,双手抱胸,武官靴在金砖地上轻轻点着,发出笃笃的轻响:“大哥,臣弟怎么觉得,这朝堂上说话算数的,不是你,是少傅?”
萧昭翊终于把那粒扣子抠了下来。他捏着那颗小小的珍珠扣,在指尖转了转,随即往袖袋里一塞,抬眸看向萧承瑞,声音懒洋洋的:“老三,你这话说得,像是孤离了淮清,就成了摆设。”
“臣弟不敢,”萧承瑞嘴角撇了撇,目光却未从沈砚脸上移开,“臣弟只是提醒大哥,储君是储君,少傅是少傅。主次颠倒,可不是社稷之福。如今户部见了少傅,比见了太子还恭敬,这算什么?算东宫辅政,还是算少傅摄政?”
“靖王殿下,”沈砚忽然上前半步,玄色朝服的袍角扫过那层烟气,像一柄墨剑劈开迷雾,“殿下说的是上月,户部拒了靖王府多支五千两月例的事?”
萧承瑞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直接挑明。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未及出声,沈砚已再次开口。
“那五千两,臣确实挡了。淑妃娘娘的懿旨,臣也退了。”沈砚微微侧首,目光在萧承瑞脸上停了一瞬,声音依旧平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常事,“靖王殿下若觉得委屈,今日不妨当着陛下和百官的面,说说那五千两要做什么用。是修花园,还是买明珠?亦或是……再养三十个巡防营的将士?”
萧承瑞的脸色变了。
从耳尖开始,一层血色烧上来,迅速漫过脖颈,直抵太阳穴。他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成拳头,指节泛白,将赭石色蟒袍的袖口攥出一道深深的褶皱。他死死盯着沈砚,眼底像是有两团火被一盆雪水浇下,腾起一片青烟。
“你……你查我母妃?!”他声音陡然拔高,像被踩了尾巴的兽,在殿内荡出回音。
“臣查的是户部账目,”沈砚收回目光,双手交叠放回身前,指尖在笏板上轻轻叩了叩,“靖王殿下若觉得委屈,可以让淑妃娘娘也上朝,亲自解释那五千两月例,和那颗西域明珠的来处。臣记得,明珠作价五千两,娘娘的私库,一年出息也不过两万两。一颗珠子,花了娘娘四分之一的积蓄。”
殿内落针可闻。
文官队列中,几位老臣垂着眼,笏板抱得更紧,几乎要嵌进胸口。后排一个年轻御史捏着笔的手微微发颤,墨汁滴在记录本上,洇出一个墨团,他却不敢去擦,只是悄悄抬眼,偷瞄着靖王殿下涨成猪肝色的脸。
皇子班列里,忽然传出一声轻笑。
萧承晏今日没带鹦鹉,却拎着一只空鎏金鸟笼,笼门敞着,里头只剩几根绿色的羽毛。他站在原地,用扇柄敲了敲身旁的红漆柱子,眼角那颗泪痣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生动,唇角一弯,笑得人畜无害。
“三弟,”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进凝滞的空气里,“这次比上次快,有进步。上次张御史撑了半柱香,你这才一盏茶,就哑火了。”
“萧承晏!”萧承瑞猛地转头,浓眉倒竖,额角青筋暴起,手指直指萧承晏,“你少在那儿得意!我的事,轮不到你插嘴!你的鸟呢?!怎么不带来?让父皇也听听!”
“鸟被王妃关禁闭了,”萧承晏将空笼子往肩头一扛,像扛着一柄□□,一脸无辜,“夫人说,再教它乱七八糟的话,就让我睡书房。三弟,你这火气,比本王那鹩哥还旺,要不你也关禁闭三日?”
“你……”萧承瑞被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却找不到反驳的话,只得猛地转回头,瞪向萧昭翊。
萧昭翊正低头,从袖袋里摸出那颗刚抠下来的珍珠扣,在指尖转着玩。察觉到目光,他抬眸,冲萧承瑞咧嘴一笑,露出一点白牙:“老三,淮清是孤的人,他挡你的银子,就是孤挡你的银子。有意见,找孤。”
他顿了顿,将珍珠扣往沈砚手里一塞,随即双手抱胸,天子剑的剑鞘在腰侧轻轻晃荡:“孤的少傅,是镇国公府世子。你的母妃,是许家将门。都是靠山,怎么你的山,不如孤的大?”
“太子殿下!”萧承瑞怒吼,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却终究没有再去碰剑柄。他想起上回拔剑被父皇训斥,手在腰间悬了半瞬,又重重垂下。
“靖王。”
龙椅上的皇帝终于开口。
萧衍今日没啃猪肘子,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糕屑落在龙袍前襟上,洇出几点暗黄。他抬眸,目光落在萧承瑞攥紧的拳头上,眉头皱了皱,声音里带着几分被吵醒的不耐。
“朝堂之上,咆哮无状,你想做什么?”
萧承瑞僵住。
他低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金属护指在掌心硌出几道红痕。手缓缓松开,贴在裤缝边,指节还在微微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想怒吼,想说我就是不服,却在皇帝那双半眯的绿豆眼里,像被照妖镜照出了原形。
“儿臣……儿臣失仪。”
“失仪?”萧衍将桂花糕往碟子里一搁,拍了拍手,糕屑簌簌落下,“你嘲讽太子靠少傅撑腰,朕本该听听。可你自己府上的账,靠的又是谁?淑妃?许家将门?朕问你,那五千两月例,可入过朕的内务府备案?”
萧承瑞嘴唇哆嗦:“入……入过……”
“入的是‘特批贴补’,”沈砚在旁淡淡补了一句,“臣比对过,内务府的备案写的是‘淑妃娘娘私库暂借’,并非陛下特批。靖王殿下,这算挪用,还是算欺君?”
萧承瑞猛地转头瞪他,眼睛里全是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殿内死寂。
户部尚书低着头,额头抵在笏板边缘,汗珠顺着鼻梁滑下来,滴在朝服的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身旁工部尚书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似乎怕被这怒火溅着。
“罢了。”萧衍揉了揉眉心,重新捏起那块桂花糕,声音里带着疲惫,“今日之事,到此为止。靖王,回府把你的账理清楚,三日后递一份折子上来,朕要亲自看。淑妃的私库,以后不许再贴补你,朕会让人去查。”
“儿臣遵旨。”萧承瑞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退朝钟声响起。
百官如蒙大赦,躬身行礼的动作比往日快了几分。萧承瑞第一个转身,赭石色蟒袍在身后翻飞,武官靴踏在金砖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像是要把地砖踏碎。他大步流星朝殿门走去,却在门槛处猛地刹住脚。
一个穿绛色比甲的嬷嬷候在门外,是淑妃宫里的人。她见萧承瑞出来,忙迎上去,压低声音道:“殿下,娘娘让您下朝后直接去永和宫,娘娘有话……”
“滚!”萧承瑞暴喝一声,那嬷嬷吓得一哆嗦,后退半步,却仍是拦在路中央,不肯让开。
萧承瑞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最终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甩袖绕过她,大步离去,赭石色背影消失在廊下的风雪里。
殿内,萧承晏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踱到太子身侧,扇柄在掌心转了个圈。
“大哥,今日这出戏,比那只鹩哥还精彩。”
“你的鹩哥呢?”萧昭翊侧首。
“被王妃和鹦鹉一起关禁闭了,”萧承晏叹了口气,眼角泪痣一垂,“夫人说,两只鸟凑一块儿,准没好话。让我睡书房。”
萧昭翊大笑,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二弟,你也有怕的人。”
“我不是怕,”萧承晏收起扇子,正色道,“那是尊重。”
沈砚从旁经过,玄色朝服的袖袍擦过萧承晏的扇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脚步微顿,侧首:“安王殿下,尊重王妃,比尊重陛下还多三分。”
萧承晏一愣,随即笑骂:“淮清,你这话是夸我还是损我?”
沈砚已迈步向前,背影挺拔如松,声音飘回来:“殿下猜。”
萧昭翊看着沈砚的背影,快步追上去,与他并肩。两人走到殿门口,却见一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嬷嬷候在廊下,是温芷兰派来的,正冲着萧承晏招手。
“安王殿下,王妃说,让您下朝后直接去绸缎庄,给您量体裁新衣,不许再去逗鸟。”
萧承晏脸一垮,扇子垂下来,像只被霜打过的茄子:“……本王这就去。”
萧昭翊和沈砚并肩走在前头,听着身后萧承晏垂头丧气的脚步声,忍不住相视一笑。风雪从宫墙拐角涌进来,扑在两人脸上,凉丝丝的,却吹不散唇角那抹弧度。
“淮清,”萧昭翊侧首,声音轻得像一片雪沫子,“老三这回,怕是要被淑妃娘娘骂惨了。”
“嗯,”沈砚目视前方,宫道漫长,青石板被雪水润得发亮,“但靖王殿下,不会长记性。”
“不长记性才好,”萧昭翊伸手,拽住沈砚的袖子,指尖捏着那截玄色布料,轻轻晃了晃,“他不长记性,孤才有戏看。”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宫道的尽头。风雪将两人的脚印覆盖,像是谁随手抹去了两行墨痕,只留下满院的素白,和一声未散的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