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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太子偷暖炉   冬月廿 ...

  •   冬月廿三,夜。
      东宫书房的炭盆烧到了第十三拨,银丝炭在铜盆里积了厚厚一层白灰,火光暗下去,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像谁闭上了半只眼。窗棂上的冰花结了又化,化了又结,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朦胧的白。
      萧昭翊坐在书案后,玄色织金常服的领口扯开了三颗扣子,却还觉得闷。他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指尖在空气中虚虚一握,随即缩回去,在嘴边呵了一口气。白雾散在冷空气中,转瞬就没了踪影。
      “淮清,”他侧首,看向坐在一旁的沈砚,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委屈,“孤的手,冻得像冰。”
      沈砚正低头批一份兵部折子,狼毫在纸面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闻言,他笔尖微顿,侧首看了太子一眼。那人十指交叠放在案上,指节发白,确实像刚从雪水里捞出来的。
      “殿下,”他放下笔,从案角端起一只铜质暖手炉,炉身上錾着云纹,是寻常内府制的,“用这个。”
      “不顶事,”萧昭翊将暖手炉推回去,炉身温热,却暖不到骨子里,“这炉子太小,暖得了手,暖不了身。孤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
      他说着,忽然压低声音,身子往前倾了倾,鼻尖几乎贴上沈砚的耳廓:“淮清,孤知道父皇那儿有个好东西。”
      沈砚垂眸,长睫在眼底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手里捏着那枚暖手炉,指尖在炉身上轻轻叩了叩:“殿下想说什么?”
      “父皇的御书房,”萧昭翊眼睛发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声音压得极低,像蛇吐信子,“案角摆着一只暖炉,前朝宣德年间的御用之物,铜胎掐丝珐琅,里头烧的是千年炭,点一盏茶的工夫,满室生春。孤上月去请安,顺手摸了一把,烫得孤差点叫出声。”
      沈砚抬眸,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殿下想偷?”
      “什么叫偷?”萧昭翊立刻坐直,双手抱胸,天子剑的剑鞘在腰侧轻轻晃荡,“父皇有六只暖炉,那只最小,他常年不用,只是摆着看。孤拿过来用几日,是借,不是偷。”
      “陛下若不同意,便是偷。”
      “父皇不会不同意,”萧昭翊咧嘴一笑,露出一点白牙,那笑容张扬得像冬日里唯一的热源,“他若发现了,孤就说……就说孤替他试试暖炉坏没坏。坏了,孤给他修。”
      沈砚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极轻,像一片雪沫子落在炭盆里,转瞬就化了。他起身,将玄色直裰的领口紧了紧,遮住脖颈上那块微红的痕迹——那是太子刚才拽他袖子时,指甲不小心刮到的。
      “殿下,臣陪您去。”
      “就知道淮清向着孤,”萧昭翊从椅子里弹起来,墨狐皮大氅往肩上一披,系带都未系好,便大步朝门口走去,“走,翻墙。孤知道御书房后墙有一处矮墙,守夜的侍卫是陆昭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砚跟在后头,玄色直裰的袍角扫过门槛,带起一阵极轻的风。他侧首,对守在门边的青羽低声道:“不必跟着。”
      青羽从阴影里跨出半步,又退了回去,像一片叶子融进夜色。
      ---
      御书房的炭盆烧得比东宫旺得多。
      皇帝萧衍歪在一张紫檀木雕花的榻上,身上盖着条玄狐皮毯子,毯子一角滑落到地上,拖出半截雍容的弧度。他左手捏着一只苹果,右手握着朱笔,油乎乎的指尖在一份江南水患的奏折上点了点,随即在末尾画了个圈。
      李德全躬着腰,从御案侧方探过头,拂尘夹在臂弯里,声音压得极低:“陛下,三更了,您该歇了。”
      “歇什么,”萧衍咬了一口苹果,腮帮子鼓起来,含糊不清地嘟囔,“太子今日没气朕,朕反倒不习惯。那逆子,往常这时候早该来顺朕的砚台了,今日怎么没来?”
      “许是殿下累了,”李德全将烛芯剪短了一截,火光跳了一下,“冬日夜寒,殿下在东宫歇着呢。”
      “冬日夜寒……”萧衍喃喃自语,目光落在御案角那只铜胎掐丝珐琅暖炉上。那炉子不大,却极精致,炉身缠着一圈圈金丝,掐出五福捧寿的纹样,炉盖镂空,雕着缠枝莲。里头烧的是内务府特制的银丝炭,无烟无灰,只散着一股极淡的暖香,将整个御书房烘得像春日。
      这是先帝爷驾崩那年,留给他的遗物。他登基二十载,每逢冬夜批折子,必点这炉子,仿佛先帝爷还在旁边看着他。
      “李德全,”萧衍忽然开口,将苹果核往碟子里一扔,“去把那暖炉往朕这边挪挪。朕觉得,腿有些凉。”
      “是。”
      李德全小步走到御案角,双手去捧那只暖炉。指尖刚触到炉身,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一片瓦被脚尖点过,又轻轻放下。
      李德全眼皮一跳,手悬在半空。
      “陛下……”他侧首,声音发颤,“外头好像有动静。”
      萧衍坐直了身子,龙袍上的十二章纹随着动作一晃。他侧首,看向那扇紧闭的窗棂,耳朵动了动。果然,窗外又传来一声细微的摩擦,像是谁在撬窗栓。
      “逆子!”萧衍低声骂了一句,嘴角却翘了起来,露出一点“果然来了”的意味。他伸手,将玄狐皮毯子往身上裹了裹,随即躺下,闭上眼睛,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像是谁已经睡熟了。
      李德全愣在原地,双手还悬在那只暖炉上方,不知所措。
      “陛下?”
      “嘘——”萧衍闭着眼,嘴唇微动,声音轻得像一片雪沫子,“让他进来。朕倒要看看,他今日要顺什么。”
      李德全慌忙退到角落,将烛火剪得更暗,整个御书房陷入一片朦胧的昏黄。
      窗棂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被推开半扇。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奏折哗啦啦翻卷。随即,一道玄色身影轻飘飘地翻进来,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无声无息。那人落地后,先缩了缩脖子,将墨狐皮大氅的领口紧了紧,随即回头,朝窗外伸出手。
      “淮清,快,孤接着你。”
      窗外又翻进来一道身影,玄色直裰,身姿如松,落地时靴底在青砖上踏出清脆一声响,却比太子稳得多。他站直身子,先将窗棂轻轻合上,把风雪与夜色都关在了窗外,随即侧首,目光在御书房内扫了一圈。
      “殿下,”沈砚开口,声音清冷,像碎玉投冰,“陛下在。”
      “睡着呢,”萧昭翊指了指榻上盖着毯子的皇帝,声音压得极低,“你看,毯子都盖到脸上了,睡得跟猪一样。”
      他说着,蹑手蹑脚地朝御案走去,靴底在青砖上蹭出细微的声响。他走到案角,看见了那只铜胎掐丝珐琅暖炉,眼睛一亮,伸手就去捧。
      指尖刚触到炉身,榻上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咳咳——”
      萧昭翊浑身一僵,手悬在半空,像被雷劈过的树桩。他缓缓转头,看向那张紫檀榻。
      萧衍从毯子里探出半张脸,眼睛未睁,声音却清晰地切进空气里:“太子,大半夜的不睡觉,来帮朕检查暖炉?”
      萧昭翊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缩回手,暖炉没拿稳,在案角晃了晃,炉盖发出一声脆响。他往后退了半步,靴跟撞在炭盆架上,盆里的火星子跳了跳。
      “父……父皇……”他声音发颤,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儿臣……儿臣是……”
      “是什么?”萧衍掀开毯子,坐起身,龙袍上的十二章纹在昏暗中泛着暗光。他伸手,从案上端起一杯冷茶,抿了一口,随即放下,杯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是来偷暖炉的,还是来偷朕的命?”
      “儿臣不敢!”萧昭翊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墨狐皮大氅的袍角扫过地面,将一片碎炭扫得簌簌飞扬,“儿臣是……是怕父皇冻着,来给您添炭的!”
      “添炭?”萧衍冷笑一声,伸手将那只暖炉往自己这边拢了拢,指尖在掐丝珐琅的炉身上轻轻摩挲,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朕看你是来添乱的。上月偷砚台,上上月偷茶叶,这月偷暖炉。太子,你当朕这御书房,是你东宫的库房?”
      “儿臣……儿臣只是借……”萧昭翊跪在地上,脑袋垂在胸口,像只被拎住了后颈的猫。
      “借?”萧衍从榻上站起来,龙袍袖子扫过案角,将一份奏折带落到地上。他走到太子面前,靴底在青砖上踏出沉闷的声响,随即弯腰,伸手捏住太子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来,“你管这叫借?翻墙、撬窗、趁朕睡着下手,这叫借?”
      萧昭翊被迫仰着脸,眼睛瞪得滚圆,像两团未熄的火,里头却全是慌乱。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见萧衍忽然松开了手,直起身,揉了揉眉心。
      “罢了,”萧衍叹了口气,那叹息极长,像一头被主人训斥过的大型犬,“朕习惯了。你哪回不偷?不偷,你就不是朕的儿子。”
      他说着,转身走回榻边,重新躺下,将毯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李德全,把暖炉给太子。让他抱回去。朕不要了。”
      “陛下!”李德全从角落里跨出来,声音发颤,“这……这是先帝爷留下的……”
      “给他,”萧衍闭着眼,声音从毯子底下飘出来,闷闷的,“朕倒要看看,他拿回去,能不能睡个安稳觉。”
      萧昭翊愣在地上,双手还撑在青砖上,指节泛白。他抬头,看看那只暖炉,又看看榻上的皇帝,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父皇……”他声音低下去,像只被戳破的气球,“您……您不罚儿臣?”
      “罚,”萧衍猛地睁眼,从毯子里坐起来,龙袍上的十二章纹随着动作一鼓一鼓,“怎么不罚?朕罚你抄《考工记》十遍。三日之内交上来,朕要亲自查。少一遍,朕就把你东宫的炭盆全撤了,让你冻着。”
      “《考工记》?!”萧昭翊哀嚎一声,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墨狐皮大氅铺展开来,像一朵开败的花,“父皇!那书有六千字!十遍就是六万字!儿臣的手会断的!”
      “断不了,”萧衍重新躺下,将毯子拉到头顶,声音从底下飘出来,“朕当年抄过二十遍,手也没断。你十遍,算便宜你了。”
      萧昭翊跪在地上,双手垂在膝间,像一条被晒干的鱼。他侧首,看向站在一旁的沈砚,目光里全是求救。
      沈砚垂着眸,长睫在眼底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恭敬。他未抬头,只是嘴唇微动,声音清冷:“殿下,臣陪您抄。”
      萧昭翊眼睛一亮。
      “淮清!”他膝行两步,拽住沈砚的袍角,指尖捏着那截玄色布料,轻轻晃了晃,“你陪孤抄?真的?”
      “臣陪,”沈砚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太子,声音平稳,“但臣不代笔。”
      “不代笔就不代笔,”萧昭翊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墨狐皮大氅的袍角扫过炭盆边,带起一阵风,“你陪着,孤就有力气。”
      他转身,朝那只暖炉走去,伸手去捧。指尖刚触到炉身,萧衍的声音又从毯子底下飘出来:“慢着。”
      萧昭翊僵住,手悬在半空。
      “这暖炉,不是给你的,”萧衍掀开毯子一角,露出半张脸,绿豆眼在昏暗中闪着光,“是借你的。三日后,连《考工记》一起还回来。少一个角,朕把你东宫的屋顶掀了。”
      “……儿臣遵旨。”萧昭翊将暖炉抱在怀里,炉身温热,掐丝珐琅的纹路硌着掌心,像一块烫手的山芋。他转身,朝沈砚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朝窗口走去。
      “走门,”萧衍的声音追上来,“朕的窗,经不起你们再撬一回。”
      萧昭翊脚步一顿,随即转身,规规矩矩地朝殿门走去。李德全小跑着上前,将殿门拉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他官帽的翅子乱颤。
      沈砚跟在太子身后,走到门槛边,忽然停下脚步,侧首,朝榻上的皇帝深深一揖:“陛下,臣告退。”
      萧衍从毯子里探出半张脸,目光在沈砚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挥挥手:“去吧。小淮清,看好他。再让他偷东西,朕连你一起罚。”
      “臣遵旨。”
      沈砚跨出门槛,玄色直裰的袍角扫过门槛边的积雪,带起一阵风。萧昭翊抱着暖炉,大步走在前头,靴底在青石板上踏出急促的声响,像是要逃离什么。
      ---
      东宫书房内,炭盆重新燃了起来,银丝炭烧得发红,将满室寒气逼退到窗棂外。
      萧昭翊盘腿坐在矮榻上,面前摆着一张书案,案上摊着一本《考工记》,纸页泛黄,边角被翻得卷起来。他手里捏着一支狼毫,笔尖蘸满墨汁,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字迹像蚯蚓爬过,一笔一画都带着怨气。
      “冬官考工记,国有六职,百工与居一焉……”他一边写一边嘟囔,声音含混,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父皇太小气了!一只暖炉,至于吗?还六千字,十遍!孤的手真的要断了!”
      他说着,将笔往案上一扔,发出一声脆响,随即把右手伸到沈砚面前,掌心朝上,指节发红,像被火烤过的虾。
      “淮清,你看,孤的手红了!都磨出茧子了!”
      沈砚坐在他身侧,手里捏着墨锭,在砚台里缓缓研磨。墨香散开,混着满室的炭火气,酿成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他侧首,目光在太子掌心停了一瞬,随即移开,继续研墨。
      “殿下,”他开口,声音清冷,“您才抄了三百字。”
      “三百字也是字!”萧昭翊将手缩回去,在墨狐皮大氅上擦了擦,随即重新抓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凝成一滴,将落未落,“淮清,你说父皇是不是故意的?他知道孤怕冷,故意用这暖炉钓孤上钩,然后罚孤抄书!”
      “陛下不是故意,”沈砚将研好的墨汁往太子手边推了推,动作从容,“陛下只是料到殿下会来。”
      “那还不是故意?”萧昭翊将笔往纸上一戳,墨汁洇出一个大大的黑点,像一滴未落的泪,“他等着孤呢!就像猎人等着狐狸!”
      “殿下不是狐狸,”沈砚垂眸,长睫在眼底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殿下是太子。”
      “太子就不能怕冷?”萧昭翊梗着脖子,笔尖在纸上胡乱划了几笔,将那个黑点涂成一片乌云,“孤是太子,也是人!人就要取暖!那只暖炉在父皇那儿摆着不用,孤拿来用,是物尽其用!”
      他说着,忽然将笔一扔,伸手去够案角那只铜胎掐丝珐琅暖炉。炉子摆在案角,炉盖镂空,散发着一股极淡的暖香,将整个书案烘得温热。他将双手覆在炉身上,指腹蹭着掐丝珐琅的纹路,像只餍足的猫。
      “还是暖和,”他眯起眼,嘴角翘起来,“淮清,你也来暖暖手。”
      沈砚未动,只是将墨锭搁在砚台边,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块墨竹帕子:“殿下,臣不冷。”
      “你手凉得像冰,”萧昭翊侧首,目光直直落在沈砚脸上,“孤摸过。来,暖一暖。”
      他伸手,去拽沈砚的袖子。沈砚往后让了让,却被他拽住腕子,力道不轻不重,将那只手拉到了暖炉上方。炉身的温热透过空气传上来,沈砚的指尖微微蜷了蜷,像是要缩回,却被萧承翊握得更紧。
      “殿下,”沈砚轻声道,“臣要研墨。”
      “研什么墨,”萧昭翊将他的手按在炉身上,掌心覆上去,两人的手叠在一处,一个温热,一个微凉,“先暖。暖完了,孤再抄。孤抄一行,你研一行,公平。”
      沈砚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指尖在炉身上轻轻叩了叩。那炉子确实暖,掐丝珐琅的纹路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像一弯玉。
      “殿下,”他忽然开口,声音轻了几分,“您知道这暖炉的来历吗?”
      “知道啊,”萧昭翊满不在乎,用另一只手去拨弄炉盖,镂空的缠枝莲被他拨得转了个圈,“父皇的,先帝爷给的,前朝御用之物。孤偷的时候看见了,炉底还有宣德年间的款呢。”
      “殿下偷的,”沈砚抬眸,目光与他相接,眼底映着炭火的光,“是前朝御用暖炉。宣德年间,太宗皇帝冬夜批折子,用的就是这只炉子。炉身掐丝珐琅的纹样,是宫廷造办处十二名工匠,耗时三月所制。炉里烧的银丝炭,是内务府秘制,无烟无灰,一斤炭值一两银子。”
      萧昭翊拨弄炉盖的手指顿住了。
      他缓缓收回手,低头看着那只暖炉,炉身的五福捧寿纹在烛光下泛着一层古老的光晕。他忽然觉得掌心发烫,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
      “……这么贵?”
      “不贵,”沈砚收回手,重新捏起墨锭,在砚台里缓缓研磨,“只是殿下若弄坏一个角,陛下掀的不止是东宫的屋顶,还有殿下的太子之位。”
      萧昭翊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被自己随手搁在案角的暖炉,又看看沈砚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喉头发紧。他伸手,将暖炉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双手护住,像护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那……那孤不碰它了,”他声音低下去,像只被主人训斥过的大型犬,“孤就看着它,行了吧?”
      “殿下该抄书了,”沈砚将研好的墨汁推过去,声音平稳,“三日,六万字。殿下今日才抄了三百字,还剩五万九千七百字。”
      萧昭翊哀嚎一声,将额头抵在书案上,发出一声闷响。墨狐皮大氅的袍角扫过案角,将那本《考工记》带得翻了个身,纸页哗啦啦响。
      “淮清,”他侧首,脸贴在冰凉的案面上,声音闷闷的,“你帮孤抄。孤给你研墨,给你捶背,给你……给你暖手。”
      “臣不代笔,”沈砚垂眸,将墨锭搁在砚台边,指尖在袖中轻轻叩了叩,“但臣可以陪殿下抄。”
      他说着,从案下抽出另一张纸,铺在面前,又提起一支笔,蘸满墨汁,在纸上落下清隽的字迹。
      “冬官考工记,国有六职,百工与居一焉……”
      他一边写,一边侧首,看向太子。萧昭翊还趴在案上,脸贴着桌面,眼睛却睁着,一瞬不瞬地看着沈砚的笔尖。
      “殿下,”沈砚笔尖未停,声音清冷,“该写了。”
      萧昭翊叹了口气,那叹息极长,像一头被主人踹了一脚的犬。他慢吞吞地爬起来,重新抓起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划拉。写一行,停三息,偷瞄沈砚一眼,再写一行。
      “淮清,”他忽然开口,笔尖悬在半空,墨汁凝成一滴,将落未落,“你说父皇怎么不罚你?你明明也翻墙了。”
      “臣是陪殿下,”沈砚将写完的一张纸放到一旁,纸页在案角摞成一小叠,“臣未碰暖炉,未撬窗栓,未说谎。”
      “你就在旁边看着!”
      “臣看着,”沈砚侧首,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那弧度极浅,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所以臣陪抄。”
      萧昭翊瞪了他一眼,随即又笑了。他低头,继续抄书,字迹依旧潦草,却比之前认真了几分。他写一行,偷看一眼暖炉,写一行,又偷看一眼沈砚。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沫子落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书房内,炭盆噼啪作响,墨香与暖香混在一起,酿成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萧昭翊抄到第一千字时,忽然停笔。
      他侧首,看向沈砚,那人已经抄完了三千字,纸页摞成整齐的一叠,字迹清隽,笔画却利。
      看了一会儿,萧昭翊将笔重新蘸满墨,在纸上落下歪歪扭扭的一笔,“孤抄左边,你抄右边。抄完了,孤请你吃夜宵。东宫膳房新来了个厨子,会做蟹粉狮子头。”
      “殿下,”沈砚提笔,在纸上落下清隽的字迹,声音轻得像一片雪沫子,“蟹粉狮子头,是陛下昨日赏给东宫的。”
      “那孤借花献佛,”萧昭翊咧嘴一笑,露出一点白牙,那笑容张扬得像冬日里唯一的热源,“反正父皇的东西,迟早都是孤的。孤提前用用,怎么了?”
      沈砚垂眸,长睫在眼底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笔尖在纸面上悬了一瞬,随即落下,字迹比先前更清隽了几分。
      窗外,风雪渐大,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挨得很近,像一幅被炭火烤暖的画。那只铜胎掐丝珐琅暖炉静静立在案角,炉盖镂空,散发着一股极淡的暖香,将满室的墨香与少年人的低语,都笼在一片朦胧的春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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