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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沈砚的早朝 晨钟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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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钟撞过六响,金銮殿前的丹墀还泛着潮气。
沈砚踏上最后一级玉阶,玄色官袍的袖口被风压得贴在腕骨上,露出半截冷白的手。他目不斜视,径直往殿门走,沿途遇着几个凑上来寒暄的六部官员,皆只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沈少傅留步。”
身后传来一声刻意拔高的呼唤。沈砚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见张御史捧着笏板疾步追来,绯色官袍的下摆扫过青砖,带起细碎的风声。
张御史年近五旬,面皮绷得紧,额角青筋在晨光里一跳一跳。他追到沈砚跟前,笏板往胸前一横,压着嗓子道:“前日朱雀门内,下官明明对少傅大人行了揖礼,大人为何视而不见?”
沈砚抬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向殿内:“本官没看到你。”
“大人分明侧首了!”张御史声音陡然尖利,引得廊下几个候朝的翰林纷纷侧目。
沈砚神色不变,只将袖中的手往外露了半寸,指尖搭在腰间玉带上,轻轻叩了一下:“本官在看雀。”
“看、看雀?”张御史噎住,脸涨成猪肝色。
殿内已传来净鞭声,三响过后,唱礼太监拖着长音喊“上朝”。沈砚不再理会,转身跨入殿门,袍角擦着门槛掠过,没给张御史再多说一个字的机会。
张御史攥着笏板站在原地,指节捏得发白。
龙椅之上,皇帝萧衍正了正冕旒,顺手从袖底摸出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往嘴里一塞,含糊道:“有事早奏。”
底下乌泱泱跪了一片,山呼万岁。
例行奏报不过三五件,工部提了河道清淤,户部报了秋税入库,礼部说西域使团不日抵京。皇帝听得昏昏欲睡,桂花糕的渣子落在龙袍前襟上,他低头瞧了瞧,浑不在意地用手掸了掸。
“臣有本奏。”
张御史从武官后头跨出列,笏板高举过顶,声音洪亮得震得梁上灰尘往下落。
皇帝被这嗓子惊得一激灵,桂花糕呛在喉管里,猛咳两声,灌了口茶才顺过气:“张卿家,你这嗓门,比北镇抚司的惊堂木还响。”
底下零星几声闷笑。
张御史面皮一紧,却梗着脖子道:“本官弹劾太子少傅沈砚,恃宠而骄,目中无人,藐视朝廷命官!”
“哦?”皇帝来了精神,身子往前倾了倾,“说说,怎么个骄法?”
“前日酉时,朱雀门内,臣遇沈少傅,主动行揖礼。沈少傅非但不还礼,反而侧首无视,径直离去。臣以为,沈少傅身为从二品大员,又是东宫近臣,如此行径,置朝廷礼法于何地?置同僚颜面于何地?”
张御史说得激动,笏板直指沈砚所立之处。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聚过去。
沈砚立在文官前列,身姿笔直,闻言只将眼皮一抬,声音淡得像冬日里晒过太阳的井水:“本官没看到你。”
“大人看到了!”张御史额上青筋暴起,“大人侧首了,大人分明看了本官一眼!”
“本官在看雀。”
“……”
殿内死寂一瞬。武官队列里,陆昭低着头,指节扣紧绣春刀的刀柄,指腹压着吞口处的蟠螭纹,才压住嘴角的弧度。
太子萧昭翊手持玉笏,面朝御座,背脊却绷得极直。他搭在笏板边缘的右手食指微不可察地蜷了蜷,又迅速松开。
皇帝摸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底下两人:“沈卿,你看雀作甚?”
“回陛下,那只雀停在朱雀门的檐角上,臣瞧着像北地来的灰背隼,多看了两眼。”沈砚语气恭敬,内容却荒诞,“张御史当时站在雀下,臣目力不济,未曾辨清是人还是柱。”
张御史气得胡子倒竖:“沈少傅武功高强,夜能视物,怎么可能连三尺外的人都辨不清?”
“张御史的意思是,”沈砚偏过头,目光终于正正落在张御史脸上,黑沉沉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武功高强之人,该有透视梁柱之能?”
“本官不是这个意思!”张御史急得跺脚,“本官是说,少傅大人目力过人,绝不可能近视!”
“本官近视。”
“绝无可能!”
“武功高强和近视,”沈砚顿了顿,指尖在笏板上轻轻一磕,发出清脆的一响,“冲突吗?”
张御史张着嘴,喉咙里咕噜两声,愣是一个字没挤出来。
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炉里银丝炭炸开的轻响。
陆昭终于没忍住,偏过脸去,用刀鞘抵住下颌,将一声闷笑堵在喉间。他身侧的青砖地上,落着一点可疑的水渍。
太子萧昭翊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终是哑着嗓子开口,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父皇,张御史所言,不过是宫门偶遇的误会。淮清日理万机,偶有疏漏,也在情理之中。”
这话看似公允,实则偏袒得明目张胆。
皇帝眯起眼,目光在太子和沈砚之间转了个来回,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半颗桂花糕的残渣:“朕看也是。张卿啊,你这话说的,像是沈卿故意不理你。可人家都说了,在看雀。一只雀儿,比你好看?”
张御史脸涨得紫红,扑通跪下:“陛下!臣……”
“行了。”皇帝摆摆手,又摸出一块糕点,“下次遇着沈卿,你站近点,别往雀儿底下凑。退朝。”
太监唱礼,百官跪拜。
张御史跪在地上,笏板磕得额头生疼,耳边全是同僚压抑的呼吸声。他偷眼往上瞟,正撞见沈砚起身时玄色袍角掠过眼前,像一片擦着地面飞过的鸦羽,未留半分余光。
散朝的钟声撞得绵长。
萧昭翊大步流星迈出殿门,在宫道的岔口猛地刹住脚,回头等身后那人。
沈砚不疾不徐地跟上来,晨光将他的轮廓削得愈发清冷。
“你真近视?”萧昭翊盯着他,眼底的笑意如投石入水,一圈圈漾开。
沈砚脚步微顿,唇角几不可察地压平了半分:“不近视。”
“那为何诓他?”
沈砚抬手,将官袍袖口被风吹乱的一道褶皱抚平,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日天气:“因为臣不想理会无谓的纠缠。”
萧昭翊愣了一瞬,随即低低地笑出了声。他笑得肩线微颤,伸手想去拍沈砚的肩,半途却又收了回来,只虚虚扶住他的肘弯,指节隔着衣料一触即收:“淮清,你这张嘴,比陆昭的绣春刀还利。”
“殿下注意仪态。”沈砚并未躲闪,只淡淡提醒。
“孤的仪态早让你气没了。”萧昭翊哼了一声,忽然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那张德礼在朱雀门堵你,是不是因为上月你查了他侄子的账?”
沈砚垂眼,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我就知道。”萧昭翊挑眉,从袖底摸出一块素帕,胡乱擦了擦方才笑出来的泪花,“他那奏疏写得狗屁不通,原是想先下手为强。”
“殿下英明。”
“少拍马屁。”萧昭翊正要把帕子塞回袖底,忽地转头望向宫道另一头,“陆昭!躲那儿窃笑够了没有?滚出来。”
宫墙拐角的阴影里,陆昭慢吞吞地挪出身形,飞鱼服上的银线蟒纹被日头照得发亮。他手里还拎着那柄绣春刀,刀鞘一下一下敲着掌心,走到近前,先对着萧昭翊拱了拱手,随即看向沈砚,挤眉弄眼道:“淮清这张嘴,我算是服了。方才在殿上,我差点咬断舌头。”
沈砚瞥他一眼,神色淡淡:“陆指挥使的舌头,还是留着审犯人吧。”
“别别别,”陆昭摆摆手,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我是真服气。张御史那张嘴,在都察院骂了十五年人,今儿个被你三句话噎得差点背过气去。”
萧昭翊哼了一声,双手抱胸,靠在宫墙边:“他活该。谁让他侄子贪了河工银子,淮清没把他一起送进诏狱,已是给都察院留面子。”
“殿下,这话在这儿说,不合适。”沈砚淡淡提醒。
“这儿就咱们三个,怕什么。”萧昭翊满不在乎地一挥手,忽然目光越过沈砚肩头,落在宫道尽头,“哟,这不是二弟嘛。”
宫道那头,萧承晏摇着一把白玉折扇,慢悠悠地晃过来。他今日穿了件绛紫色蟒袍,腰间玉带上挂着个空鸟笼,笼门敞着,里头却不见鹦鹉踪影。他走到近前,先对着萧昭翊拱了拱手,笑得眼角泪痣一挑:“大哥。”
又转向沈砚,扇子一合,往掌心一敲:“淮清。”
沈砚微微颔首:“安王殿下。”
萧承晏用扇子柄点了点下颌,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萧昭翊尚且泛红的眼尾,“大哥这是遇上什么喜事了?也是,张御史那副蠢相,我在殿后听着都乐。”
“你躲殿后作甚?”萧昭翊斜他一眼。
“我的鹩哥今儿没带来,怕它学了淮清的金句,回去骂芷兰,我又得睡书房。”萧承晏说得一本正经,扇子却摇得欢快,“不过我倒是给淮清想了个封号。”
“什么?”萧昭翊挑眉。
“淮清这手‘冷面讥人’,已达炉火纯青之境。”萧承晏用扇子虚虚一指沈砚,桃花眼眯成缝,“我愿称其为——‘杀人诛心流’。”
陆昭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萧昭翊愣了一瞬,随即也笑了起来,这次笑得克制了些,只眼底的亮光藏不住:“杀人诛心……好!萧承晏,你这辈子总算说了句人话!”
“大哥谬赞。”萧承晏躬了躬身,眼底却藏着促狭,“我这辈子,最爱看戏。可今日这出,比我自己养的鸟骂人还精彩。淮清,下次再有这种热闹,提前知会我一声,我带瓜子来。”
“没有下次。”沈砚道。
“未必。”萧承晏笑着往后退了两步,空鸟笼在腰间晃荡,“张御史那人,记仇得很。今儿在殿上丢了脸,回去定要咬文嚼字写十封奏疏。淮清,你做好准备。”
“臣等着。”
萧承晏哈哈一笑,转身摇着扇子走了,绛紫色袍角在宫道上一闪,像只开屏的孔雀。
萧昭翊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忽然伸手拽住沈砚的袖子:“走,回东宫。我饿了,让膳房下碗鸡汤面,多放葱花。”
陆昭跟在两人后头,看着前头一黑一玄两道身影,一个拽得理直气壮,一个挣得敷衍了事,忍不住又低头笑了一声。
他摸了摸自己的绣春刀,忽然觉得,这柄刀今日在殿上,真是半点用处都没有。
毕竟沈砚那张嘴,确实比他的刀快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