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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宫宴 腊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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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宫宴摆在保和殿,灯烛煌煌,将百官的朝服照成一片沉郁的色块。沈砚坐在皇子席下首,玄色常服的领口被殿内热气烘得微微发暖,手里捏着一只建盏,盏中茶汤清亮,热气袅袅上升,在冷空气中凝成一缕白雾,转瞬便散了。
萧昭翊坐在他身侧,玄色织金常服,腰间天子剑解了,搁在案角。他正低头剥一只蟹,指尖捏着蟹钳,力道不轻不重,将那硬壳捏出一道裂缝。蟹黄溅了一点在袖口上,他皱了皱眉,随即用手背抹去,又继续剥。
“殿下,”沈砚将建盏往案角推了推,声音清冷,“蟹性寒,殿下今日已吃了三只。”
“孤高兴,”萧昭翊将蟹肉挑出来,蘸了蘸姜醋,送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起。他咽下,侧首看向沈砚,嘴角还沾着一点醋渍,“淮清,你不吃?这蟹是太湖新贡的,母后特意让膳房蒸的。”
“臣不爱吃蟹,”沈砚提起茶壶,往盏中注了一泡水,水流极细,贴着盏壁滑下去,“臣喝茶。”
萧昭翊哼了一声,将蟹壳往碟子里一扔,发出一声脆响。他伸手,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是沈砚的那块,墨竹边儿,被他上次擦过嘴后偷偷藏起来的——在嘴角抹了抹,随即塞回袖中。他侧首,目光越过案上那碟蟹壳,落在对面女眷席的角落。
工部侍郎孟大人坐在第三席,身侧跟着个穿藕荷色襦裙的姑娘。那姑娘约莫十六七岁,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一支珍珠步摇,随着她侧首的动作轻轻晃荡。她手里捏着一把纨扇,扇面半遮着脸,露出一双眼睛,目光却越过扇沿,落在沈砚捏着茶盏的那只手上。
萧昭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他伸手,从案上端起一杯酒,仰头饮尽,喉结滚动,随即把杯子往案上一顿,杯底磕在硬木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凑近沈砚,手肘撑在案沿上,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极低:“淮清,对面第三席,穿藕荷色裙子的,你认得?”
沈砚抬眸,目光在对面席上扫了一圈,又收回,落在自己盏中的茶汤里:“不认得。”
“不认得?”萧昭翊挑眉,将酒杯往旁边推了推,“她看了你三眼了。第一眼看你的手,第二眼看你的领口,第三眼看你的茶盏。孤数着呢。”
“殿下数错了,”沈砚将建盏端起,抿了一口,眉头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孤没看错!”萧昭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随即伸手,将沈砚面前那碟蟹黄往远处挪了挪,像是在宣示某种主权。
殿首,皇帝萧衍正与皇后低声说着什么,左手捏着半块桂花糕,右手握着酒杯,视线在殿内扫了一圈,随即落在太子和沈砚身上。他嘴角抽了抽,将桂花糕往嘴里一塞,含糊不清地对皇后道:“皇后,你看那逆子,又在欺负小淮清。”
皇后周氏侧首,目光在太子和沈砚之间转了个来回,随即低头,用帕子拭了拭嘴角:“陛下,太子是在护食。”
“护食?”萧衍瞪大眼,腮帮子鼓着,像只偷吃被抓现行的仓鼠,“他护什么食?那是蟹,不是小淮清!”
“陛下说得对,”皇后淡淡道,将案上那碟桂花糕往皇帝手边推了推,“吃糕,少看。”
萧衍哼了一声,将糕往袖袋里一塞,那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他坐直身子,龙袍上的十二章纹随着动作一晃,随即清了清嗓子:“诸位,今日宫宴,不必拘束。该吃吃,该喝喝,朕……朕去更衣。”
他说着,起身离席,李德全忙不迭跟上。皇后也起身,扶着嬷嬷的手,朝后殿走去。帝后离席,殿内的气氛顿时松了半寸,像一根被抻到极限的弦忽然松了扣。
萧承晏坐在皇子席另一侧,绛色锦袍的领口系得端正,腰间玉带束得紧实。他今日没带鹦鹉,也没带鹩哥,只握着那把白玉折扇,扇面半开,遮住半边脸。他侧首,与身旁的温芷兰说着什么,眼角那颗泪痣在烛光下像一滴凝固的墨。
“夫君,”温芷兰开口,声音淡淡的,像一片温水浇下来,“别摇扇子,殿内无风。”
萧承晏立刻收了扇,将扇子往腰带里一插,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正得像是在上朝。他侧首,看向太子方向,桃花眼弯着,笑得意味深长:“夫人,大哥今日火气大。”
“因为对面席上的姑娘,”温芷兰端起一杯茶,抿了一口,随即放下,杯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夫君,你若再看戏,今晚睡书房。”
萧承晏立刻缩了缩脖子,将视线收回,盯着自己案上的那碟蜜饯,仿佛那碟子里刻着什么治国方略。
孟令峤将纨扇往下移了半寸,露出整张脸。她生得秀丽,眉眼温婉,与那袭藕荷色襦裙相得益彰。她侧首,与身旁的贵女低语了几句,那贵女掩嘴一笑,目光却飘向沈砚的席前。孟令峤点点头,随即起身,说是要去殿外透风。
她经过沈砚席前时,脚步微顿,袖中滑出一方帕子,落在青砖地上,像一片飘落的叶子。那帕子是藕荷色的,边角绣着一枝木兰,静静躺在沈砚的靴边,离他的袍角只有三寸远。
沈砚正低头与太子说着什么,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叩,声音清冷:“殿下,北疆的折子,臣明日再批。”
他未抬眼,仿佛那方帕子与他无关。
孟令峤僵在原地,手指攥着扇柄,指节泛白。她低头,看着那方帕子,又看看沈砚,嘴唇动了动,却未出声。
陆昭坐在太子下首,绯色飞鱼服被殿内烛火映得发亮。他正低头剥一只蟹,与太子刚才的姿势如出一辙。他抬眼,看见那方帕子,又看看沈砚,见沈砚无动于衷,便起身走过去。他弯腰,两指拈起帕子,递到孟令峤面前,声音平板得像一块石头:“姑娘,你的帕子。”
孟令峤一愣,显然没料到是他。她伸手接过,指尖在帕子上轻轻一触,随即缩回手,将帕子攥进掌心:“多谢大人……”
陆昭:“不谢。”
他转身回席,坐下,继续剥蟹,仿佛刚才只是顺手捡了片落叶。他剥完,将蟹肉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响,桃花眼半眯着,像只餍足的猫。
孟令峤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了半分,从脖颈一直漫到耳根。她侧首,看向沈砚,那人仍在与太子说话,连余光都未分给她。她咬了咬唇,将帕子收入袖中,转身朝女眷席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藕荷色裙摆在青砖上拂过,像一片被风吹乱的叶子。
萧昭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捏着酒杯的指节微微收紧,杯沿在齿尖磕出一声轻响。他侧首,凑近沈砚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却不容忽视:“淮清,你看到她那眼神了吗?”
沈砚抬眸,目光在孟令峤的方向停了一瞬,又收回,落在自己盏中的茶汤里。他提起茶壶,往太子面前的杯子里注了一泡水,水流贴着杯壁滑下去,没有激起半点泡沫:“臣在看茶,没注意。”
“你除了茶,还看得见什么?”萧昭翊挑了挑眉,随即伸手,将沈砚面前那碟蟹黄又往远处挪了挪,这次挪得更远,几乎要推到陆昭面前。
“臣看得见殿下,”沈砚将茶壶搁回案角,指尖在壶身上轻轻叩了叩,“殿下嘴角有醋渍。”
萧昭翊一愣,随即抬手去擦嘴角,擦了两下,没擦到。他瞪向沈砚:“哪有?”
“左边,”沈砚伸手,用拇指在自己嘴角比划了一下位置,随即收回手,“殿下擦反了。”
萧昭翊又擦了两下,终于擦干净了。他侧首,看向对面席,孟令峤已经回到座位,正与身旁的贵女低语,目光却时不时飘向沈砚的案前。
那贵女掩嘴一笑,凑近孟令峤耳边说了句什么。孟令峤点点头,随即招手唤来身后的丫鬟,低声吩咐了几句。丫鬟应声退下,片刻后捧来一只小小的锦盒,盒面绣着云纹,边角压着一枚小小的玉扣。孟令峤将锦盒放在膝上,指尖在盒面上轻轻摩挲,像在等待什么时机。
萧昭翊的牙关磨出一声极轻的咯吱。
他伸手,从案上抓起那只茶壶——是沈砚自带的汝窑天青釉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又推回沈砚手边,动作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蛮横:“喝茶。别看了。”
“臣没看,”沈砚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殿下,这茶凉了。”
“凉了再沏,”萧昭翊将双手抱在胸前,天子剑的剑鞘在腰侧轻轻晃荡,晃出一股烦躁的劲,“孤让人去取热水。”
“不必,”沈砚将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臣自带了炭炉。”
他说着,从案下取出一只小小的红泥炭炉,炉身上錾着云纹,里头烧着半炉银丝炭。他将茶壶搁在炉上,又往炉里添了两块炭,火光跳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萧昭翊看着那跳动的火光,忽然觉得喉头发紧。他侧首,看向孟令峤,那姑娘已经捧着锦盒站了起来,正朝这边走来。
“皇兄,”一道脆生生的声音从旁插进来。萧昭宁穿着石榴红裙,从女眷席那头绕过来,手里捏着一只酒杯,酒杯里盛着果酒。她大步走到太子席前,靴底在青砖上踏出清脆的声响,“皇兄,你今晚喝了几杯了?”
“孤没喝几杯,”萧昭翊侧首,看向妹妹,剑眉微挑,“你跑来作甚?”
“我来看看沈少傅,”萧昭宁将酒杯往案上一放,发出一声脆响,随即侧首,看向沈砚,笑得像只偷到了油的小狐狸,“沈少傅,我皇兄又欺负你了?”
“公主殿下说笑了,”沈砚将茶壶从炉上提下来,往盏中注了一泡水,热气袅袅上升,“殿下未曾欺负臣。”
“那他把你茶壶抢走了,”萧昭宁指着案上那只汝窑壶,又指向太子,“我刚才看见了。皇兄,你多大了,还抢人茶壶?”
“孤没抢,”萧昭翊瞪她,随即伸手,将茶壶往沈砚那边推了推,“孤是……孤是帮他试水温。”
“试水温?”萧昭宁拖长了声调,目光在太子和沈砚之间转了个圈,随即落在对面席上正走过来的赵柔身上,“哦——皇兄,你是怕有人给沈少傅送茶,先下手为强吧?”
萧昭翊的脸色黑了半分。
孟令峤已经走到席前三步远的地方。她捧着那只锦盒,指尖在盒面上微微发颤,藕荷色裙摆在身后轻轻晃动。她张了张嘴,还未出声,萧昭翊已站起身,玄色织金常服的袍角扫过案沿,将沈砚挡在身后。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孟令峤,剑眉微挑,眼底没有怒意,只有一种平静的审视,像深潭映雪:“孟姑娘有事?”
孟令峤僵在原地,手中的锦盒像一块烧红的炭。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臣女……臣女听闻沈大人嗜茶,特备了一份薄礼……”
“沈少傅的茶,”萧昭翊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进殿内的空气里,“孤包了。他喝不惯外头的茶叶。”
孟令峤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调色盘。她低下头,将锦盒往袖中收了收,匆匆行了一礼:“……是臣女唐突了。”
她转身离去,藕荷色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的夜色里,脚步踉跄,像一滴墨落进雪里,转瞬就不见了。
陆昭从旁插过来,飞鱼服的袍角带起一阵风,将孟令峤与沈砚彻底隔开。他低头,看着孟令峤离去的方向,又看看太子,桃花眼眨了眨:“殿下,臣是不是……又挡了谁的道?”
“你挡得好,”萧昭翊回身,看向沈砚,那人正低头收拾茶具,将建盏、茶壶一一收入锦袋,动作从容,仿佛刚才的风波与他无关,“淮清,明日那姑娘若再送茶叶来,你收不收?”
沈砚将锦袋系好,抬眸看他,目光平静:“殿下,臣只喝殿下送的茶。”
萧昭翊愣了一瞬,随即嘴角不自觉上扬。他猛地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玄色织金常服的袍角在身后翻飞,像一面被风吹乱的旗:“……孤没送你茶!”
沈砚跟在他身后,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提着那只锦袋,消失在保和殿外的夜色里。
殿内,萧承晏摇着扇子,看着那两道并肩离去的背影,忽然笑出声。他用扇柄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侧首对温芷兰道:“夫人,大哥这是……被淮清反将了一军?”
温芷兰端起一杯茶,抿了一口,随即放下,声音淡淡:“夫君,你的扇子,今晚也睡书房。”
萧承晏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缓缓转头,看向温芷兰,眼角泪痣垂着,露出几分真切的委屈:“夫人……本王今日没惹事……”
“你笑了,”温芷兰起身,藕荷色褙子的袍角在空气中旋出一道弧线,“夫君笑得太响,臣妾头疼。”
她说完,转身朝殿门走去,裙角在青砖上拂过,没有半点声响。
萧承晏瘫坐在席中,像一条被晒干的鱼。他低头,看看手里的扇子,又看看太子和沈砚离去的方向,忽然觉得嘴里的蜜饯不甜了。
殿外,风雪又起了,细碎的雪沫子落在宫道的灯笼上,将那几团将熄未熄的火,映得朦胧而温暖。萧昭翊走在前头,脚步飞快,靴底在青石板上踏出急促的声响。他走过三道宫墙,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等沈砚。
沈砚不疾不徐地跟上来,玄色常服被风鼓起,又迅速落下。
“淮清,”萧昭翊开口,声音闷闷的,像只被戳破的气球,“你刚才那句话……是哄孤的,还是真心?”
“哪句?”
“你说……你只喝孤送的茶。”
沈砚脚步微顿,侧首看他。太子站在灯笼下,玄色织金常服被火光映得发暖,他捏着天子剑剑柄的手指微微发紧,指节泛白,像在等待什么宣判。
“殿下,”沈砚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雪沫子落在炭盆里,“臣从不哄人。”
萧昭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沈砚已经抬脚朝前走去,玄色袍角在风雪中一扫,像一片被风卷走的云。他提着那只锦袋,里头装着他的茶壶和茶盏,在寂静的宫道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淮清!”萧昭翊追上去,与他并肩,肩膀撞了撞他的肩头,“等等孤!”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宫墙的转角。风雪将两人的脚印覆盖,像是谁随手抹去了两行墨痕,只留下满院的素白,和一声未散的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