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纠缠 东宫书 ...
-
东宫书房的窗纸换了新的,浆糊还没干透,被穿堂风顶得微微鼓起,发出细碎的噗噗声。
沈砚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兵部递上来的折子,狼毫悬在砚台上方,墨汁凝了许久,将落未落。他今日穿了件玄色直裰,领口束得严整,袖口却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腕骨凸起,被案角那盏铜灯映得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萧昭翊歪在书案旁的圈椅里,手里拎着那柄天子剑,剑未出鞘,只是用鞘尾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椅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他另一只手里捏着块松子糖,是公主萧昭宁上午派人送来的,说是江南新贡的口味。他往嘴里扔了一块,嚼得咔嚓响,随即皱了皱眉,糖渣子落在玄色织金常服的袍角上。
“太甜,”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伸手将糖碟往沈砚那边推了推,“淮清,你尝尝。”
沈砚笔尖落下,在折子末尾批了一行字,字迹清隽,笔画却利:“臣不喜甜。”
“孤知道你不喜甜,”萧昭翊将剑鞘往案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随即探过身去,捏起一块糖,几乎要递到沈砚嘴边,“但这糖不一样,不齁。你试试,孤喂你。”
沈砚侧首,避开那块糖,笔尖在纸面上悬了悬,墨汁洇出一个极小的黑点:“殿下,臣在批折子。”
“批折子批折子,”萧昭翊将糖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又皱起脸,“孤看你批了一上午,眼都没眨。北疆换防的事,比孤的糖还重要?”
“比殿下的糖重要。”
萧昭翊哼了一声,将剑重新拎回手里,用鞘尾去戳沈砚的椅腿,戳得那圈椅微微一晃。沈砚的笔尖跟着一偏,在纸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斜杠,像一把劈下去的刀。
“殿下,”沈砚放下笔,伸手将那叠批好的折子往旁边拢了拢,动作从容,“再戳,臣的折子就废了。”
“废了孤给你重写,”萧昭翊嘴上说着,却把剑鞘收了回去,转而将双手枕在脑后,双腿往炭盆边伸了伸。那炭盆是青釉的,里头烧着银丝炭,火光暗红,将他的靴面烘得发暖。他眯起眼,像只餍足的猫,目光却落在沈砚的侧脸上,从眉峰到鼻梁,再到抿成一条线的唇角,一寸一寸地挪。
沈砚重新提起笔,仿佛那道目光只是案角那盏铜灯的光晕,无关痛痒。
门帘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像是谁用脚尖在青砖上碾过。随即,一个宫人的声音隔着帘子飘进来,压得极低:“沈大人,外头有位姑娘求见,说是工部侍郎孟府上的千金,带了字帖,想请教大人书法。”
沈砚笔尖未停:“请她到偏殿奉茶,让墨七去招待。”
“墨七?”萧昭翊从椅子里直起身,剑鞘在掌心转了转,“你让墨七去?那小子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你让他教人家姑娘书法?”
“臣没让他教,”沈砚将批好的折子放到一旁,又从案角抽出一本未批的,声音平稳,“臣让他奉茶。孟姑娘的字帖,臣今日无暇看。”
“你无暇看?”萧昭翊将剑往案上一拍,震得那碟松子糖一跳,几块糖滚到案边,差点掉下去。他倾身过去,手肘撑在案沿上,鼻尖离沈砚的肩膀只有一拳远,“淮清,人家姑娘是冲着你来的。你让墨七去,墨七懂什么?他只会啃饼子。”
“墨七不会啃饼子,”沈砚终于侧首,目光与萧昭翊相接,眼底映着铜灯的光,像两潭深水,“墨七只会说臣不在。”
萧昭翊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笑声在书房里荡开,惊得帘子外的宫人肩膀一缩。他伸手,想去拍沈砚的背,手悬在半空,又拐了个弯,落在自己膝上,拍了拍:“淮清,你学坏了。你以前不这样。”
“臣以前也不见客,”沈砚收回目光,笔尖在砚台里蘸了蘸墨,声音轻得像一片雪沫子落在炭盆里,“臣只是……习惯了。”
萧昭翊的笑僵在嘴角。他盯着沈砚低垂的眉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那疏离的姿态像一层无形的壳,将所有人都挡在外面。他忽然觉得喉头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随即移开目光,看向帘子的方向,声音闷闷的:“那孤去看看。孤倒要瞧瞧,这孟姑娘的字,比孤的还丑不成?”
“殿下,”沈砚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进空气里,“孟姑娘是来请教书法的,不是来见殿下的。”
“孤知道,”萧昭翊从椅子里弹起来,将天子剑往腰侧一挂,系带都未系好,便大步朝门口走去,“孤就是去看看墨七有没有偷吃人家的点心。”
门帘被他掀开,带起一股冷风,卷得案上那叠折子的页角轻轻翻卷。沈砚看着那道晃动的帘子,笔尖在纸面上悬了许久,墨汁凝成一滴,终于落下,在纸面上洇出一个极小的黑点。
---
偏殿在东宫西侧,隔着一道回廊,地方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一幅前朝的山水画,墨色已有些发暗,被炭火烘得散发出一股极淡的陈年纸香。孟令峤坐在客位上,月白襦裙的袍角垂落在膝边,像一片收拢的荷叶。她手里捧着那只锦盒,盒里躺着一卷字帖,是她临了三日的《兰亭序》,指尖在盒沿上轻轻摩挲,像在等待什么宣判。
墨七站在一旁,玄色劲装,腰间挂着块镇国公府的腰牌。他手里端着一只茶盘,盘上摆着两只青瓷杯,杯里茶水清亮,热气袅袅。他将茶盘往案上一放,发出一声轻响,随即挠了挠头,露出一个憨实的笑:“孟姑娘,请用茶。我家主子说了,他今日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姑娘若有字帖,搁这儿就行,主子得空再看。”
孟令峤抬眸,目光在墨七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向门外那道回廊。廊下种着几株红梅,被雪压着,枝桠低垂,像几笔朱砂点在白宣上。她轻轻咬了咬唇,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沈大人……真的不在?”
“在是在,”墨七又挠了挠头,发髻被他挠得歪了半寸,“但主子批折子呢,批不完不许人打扰。姑娘,您喝茶,喝茶。”
孟令峤低下头,指尖在锦盒上掐出一道浅浅的痕。她想起昨日宫宴上,沈砚坐在太子身侧,垂眸斟茶,连眉峰都未曾动过。她想起那方落在地上的帕子,他连看都未看一眼。她想起太子挡在她身前时,沈砚仍在低头收拾茶具,仿佛这世间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我……我可以等,”她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执拗,“等沈大人批完折子。”
墨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帘子外又进来一个人。那人玄色织金常服,腰间天子剑随着步伐晃荡,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他大步走到主位上,一屁股坐下,双腿大大咧咧地伸开,靴尖差点踢到案角的炭盆。
“孟姑娘,”萧昭翊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却带着一股子不容忽视的压迫感,“等多久了?”
孟令峤慌忙起身,月白裙摆在身后一晃,屈膝行礼:“臣女见过太子殿下。臣女……刚到不久。”
“刚到?”萧昭翊挑眉,伸手从案上端起一只茶杯,是墨七刚斟的,他仰头饮尽,喉结滚动,随即把杯子往案上一顿,发出一声脆响,“孤怎么听说,你在这儿坐了半柱香了?墨七,你数错时辰了?”
墨七站在一旁,腰杆挺得笔直,声音却发虚:“回殿下,孟姑娘确实……坐了半柱香。”
萧昭翊哼了一声,目光在孟令峤脸上转了个圈。那姑娘低着头,脖颈修长,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像一弯玉。他忽然想起沈砚的侧脸,那人低头批折子时,后颈的弧度也这般好看,却比这姑娘清瘦得多,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
“孟姑娘,”萧昭翊将双手抱在胸前,天子剑的剑鞘在腰侧轻轻晃荡,“孤问你,你的字,是谁教的?”
孟令峤一愣,显然没料到太子会问这个。她抬起头,目光与萧昭翊相接,随即又迅速垂下,声音轻了几分:“回殿下,是家父。家父说,臣女的字……还欠火候。”
“欠火候,”萧昭翊重复了一遍,随即伸手,从案上抽过一张空白的公文笺,在指尖转了转,“孤的字也欠火候。孤的少傅说,孤的字像蚯蚓爬。孟姑娘,你觉得孤的字,像什么?”
孟令峤僵在原地,手指攥着锦盒,指节泛白。她看着太子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忽然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那目光里没有怒意,甚至没有温度,却像一把钝刀,在她脸上轻轻刮了一圈。
“殿下的字……”她斟酌着词句,声音发颤,“殿下的字……龙飞凤舞,气象万千。”
“龙飞凤舞?”萧昭翊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鼻腔里哼出来,像一片羽毛拂过水面,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孤的少傅要是听见这话,怕是要笑出声。孟姑娘,你这不是夸孤,是骂孤。”
“臣女不敢!”孟令峤噗通跪下,月白裙摆在青砖上铺展开来,像一朵开败的花。她双手捧着锦盒,举过头顶,“臣女……臣女只是想请教沈大人,这卷《兰亭序》有几处笔法,臣女始终临不像……”
“临不像就别临了,”萧昭翊将那张公文笺往案上一拍,随即起身,玄色织金常服的袍角扫过炭盆边,带起一阵风,将火星子吹得簌簌飞扬。他走到孟令峤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沈少傅的字,是孤看着练出来的。他十二岁进宫,孤十岁,他握着孤的手,一笔一画地教。孟姑娘,你想学他的字,得先问问孤,答不答应。”
孟令峤的肩膀微微发抖,月白襦裙的领口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她低着头,看着太子靴尖上沾着的一点墨渍,那是方才在书房里,沈砚的笔尖溅出来的。她忽然觉得喉头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臣女……臣女不敢……”
“不敢就好,”萧昭翊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帘边,脚步微顿,侧首,声音从帘后飘回来,像一块石头滚过冰面,“沈少傅公务繁忙,姑娘请回。这字帖,搁这儿也行,带走也行。孤看……他今日是不会来了。”
他说完,掀帘离去,玄色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脚步比来时沉了几分,像是谁在他靴底灌了铅。
孟令峤跪在地上,双手还举着那只锦盒,指节因为用力过猛而有些发麻。墨七站在一旁,看看太子离去的方向,又看看跪在地上的姑娘,挠了挠头,憨实地叹了口气:“孟姑娘,您起来吧。殿下走了。”
孟令峤缓缓站起身,月白裙摆在膝上皱成一团。她将锦盒抱在怀里,指尖在盒面上掐出一道深深的痕,像是要把那木头掐出血来。她侧首,看向门外那道回廊,廊下的红梅被风吹得簌簌作响,落了几瓣在青石板上,像几滴凝固的血。
“沈大人……”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片雪沫子,“真的在批折子吗?”
“在批呢,”墨七将茶盘收起,青瓷杯在盘底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主子批折子的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姑娘,您别等了。”
孟令峤垂下眸,长睫在眼底投出一片颤抖的阴影。她抱着锦盒,转身朝殿外走去,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月白裙摆在身后轻轻晃动,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
---
东宫书房内,炭盆噼啪作响。
沈砚将最后一本折子批完,将笔搁在笔山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在太阳穴上轻轻叩了叩。
萧昭翊歪在圈椅里,手里拎着那柄天子剑,剑鞘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椅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他侧首,看向沈砚,目光在对方疲惫的眉峰上停了一瞬,随即开口,声音闷闷的:“淮清,那孟姑娘……其实不错。”
沈砚抬眸,目光与他相接,眼底映着炭火的光,像两潭深水:“殿下想撮合臣?”
“孤就是问问,”萧昭翊将剑鞘往案上一拍,随即坐直身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正得像是在上朝。他清了清嗓子,目光却飘向窗外,“孟姑娘知书达理,字也临得好,家世清白。你……你就没半点动心?”
沈砚垂眸,将批好的折子一一摞齐,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叩了叩:“臣不喜甜,也不喜麻烦。”
萧昭翊的牙关松了松,像是谁悄悄卸下了他嘴里的一块骨头。他莫名地松了口气,肩膀垮下去半寸,随即又强撑着坐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哦,那孤不撮合了。孤看她也……也就那样。”
沈砚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极轻,像蜻蜓点水,从萧昭翊的眉峰滑到嘴角,又落回他微微发红的耳尖。沈砚未说话,只是将案角那盏铜灯往太子手边推了推,火光跳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殿下,”他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雪沫子,“臣的茶凉了。”
“凉了再沏,”萧昭翊将双手枕回脑后,双腿往炭盆边伸了伸,像只终于找到倚靠的大型犬。他眯起眼,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那弧度极浅,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孤让人去取热水。淮清,你批了一下午折子,孤陪你喝一壶。”
沈砚起身,从案下取出那只红泥炭炉,往炉里添了两块炭。火光映在他侧脸上,将那层清冷融化了半分。他提起茶壶,往盏中注了一泡水,热气袅袅上升,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缕白雾,转瞬便散了。
窗外,风雪又起了,细碎的雪沫子落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而长街尽头,那辆青帷马车早已消失在拐角,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车辙,被风雪渐渐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