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抄家 镇国公 ...
-
镇国公府书房较东宫略窄,却更显沉肃。
沈怀瑾端坐紫檀书案之后,指间捏着一柄西洋千里镜,镜缘镶铜,正细勘账册上蝇头小楷。其人五十有五,腰背挺如苍松,石青常服领口束得严整,玉带扣得端正,唯左袖沾了些许晨露,显是方才院中练剑所沾。
沈砚立于案前,玄色直裰袖口垂落,掩住半截手背。他手中持一牛皮纸袋,袋口以麻绳紧缚,绳结牢实,宛若一封未启的战书。
“父亲,”他将纸袋置于案上,举止从容,“孟拓山账目,已集齐。”
沈怀瑾放下茶盏,杯底与案几相触,闷响一声。他解开麻绳,自袋中抽出一叠纸页,边缘因反复翻阅而微卷。他览前三页,目光在数字处稍驻,翻至第七页,见一钱庄汇票副本,数额处书“八万四千两”。
“河堤款?”沈怀瑾声如洪钟。
“然,”沈砚垂眸,望着父亲指尖那页纸,“去岁春汛前,工部奏修冀州大堤,拨银十二万两。孟拓山假借采石征夫之名,虚报三成,实付不足半数。八万四千两入其私库,分十七笔,经三家钱庄,转赴北境。”
“北境?”沈怀瑾指节在汇票上轻叩。
“北狄,”沈砚自袖中取出一铁盒,盒面锈迹暗红,宛若凝血。启盖,内有火漆密信三封,印纹乃狼首,“此乃影卫自北境商队截获。孟拓山以边防图易银,一图换银两万两。”
沈怀瑾凝视那狼首火漆半晌,忽而轻叹,合上铁盒,锁扣“咔哒”一声脆响。
“礼部尚书赵慎、兵部侍郎周远,与之交谊几何?”
“赵慎收银三千两,周远五千两,”沈砚将铁盒收入袖中,声线平稳,“然密信未见二人笔迹,唯孟拓山独署。父亲,孩儿今日入宫,仅劾孟拓山。”
“仅劾孟拓山?”沈怀瑾抬眸,目光在沈砚面上停留片刻,“赵、周二人,不究?”
“证据未足,”沈砚将纸页重新理齐,收入袋中,“然孟拓山既倒,彼等必惶。惶则生乱,乱则露隙。”
沈怀瑾看着儿子沉静的侧颜,忽地自鼻中轻哼一声,似羽拂水面。他伸手取过案上千里镜,塞入沈砚手中:“携之。面圣之时,若陛下问及细处,以此指呈,更为明晰。”
“孩儿自有眼力。”
“汝之双目,乃观人之用,”沈怀瑾将千里镜推入其袖,摆手道,“去吧。早去早回,你母亲炖了参乌鸡汤,说要为你补身。你三日未归,她已念叨六遍。”
沈砚将千里镜收入袖中,深深一揖,转身离去。玄色直裰袍角掠过门槛,带起极轻摩擦之声,转瞬即逝。
朱雀门内宫道修长,青石板上晨雪初融,润如蒙尘明镜。沈砚步行入宫,靴底踏石,声沉而稳,不疾不徐。身后随两名镇国公府影卫,至二门处便止步,悄如暗影,隐入廊柱阴翳。
他手提牛皮纸袋,袋口微敞,露出内里泛黄纸边。
转过宫墙,前方便是御书房岔口。沈砚脚步稍顿,目光所及——宫道正中立着一位身着月白襦裙的姑娘,手捧锦盒,盒面云纹,边角压一玉扣。身侧丫鬟踮脚张望,神色焦急。
孟令峤。
她显然已候多时。晨风拂动裙裾,宛若将落未落之叶。见沈砚前来,她眸光一亮,疾步迎上,靴底踏石声细碎,月白裙摆旋出一弧。
“沈大人!”她唤声清亮,带着几分真切喜色,“臣女……臣女已候大人半时辰了。”
沈砚脚步未停,只略侧首,目光在她面上稍驻,复移向前方:“孟姑娘有事?”
“臣女……”孟令峤将锦盒前递,指尖微颤,“那日在东宫冒昧,今特备薄礼,向大人赔罪。此乃臣女亲手所抄《心经》,恳请大人指正……”
“在下不通佛理,”沈砚声线清冷,如碎玉投冰,“姑娘请回吧。”
“大人!”孟令峤追上半步,靴底在湿滑石上碾出轻响,“大人,臣女只是想……”
“在下要入宫面圣,”沈砚驻足,玄色直裰袍角垂落膝边,如收鞘之剑。他侧首,目光与孟令峤相接,眼底无波,如深潭映雪,“姑娘挡路了。”
孟令峤僵立原地。
“大人……”她声若弦颤,“大人可是……厌弃臣女?”
沈砚未答。
他抬步,自孟令峤身侧绕过,玄色直裰袖口拂过她手中锦盒边缘,带起微风。盒盖被风掀开半寸,露出一卷泛黄《心经》,纸页一角被风掀起,复又落下。
孟令峤猛然转身。
她望着沈砚背影,玄色直裰于宫道上行如苍松,如一墨滴入雪,顷刻将逝。她银牙暗咬,忽将锦盒塞予丫鬟,娇呼一声“哎呀”,身形前倾,宛若断线纸鸢,直扑沈砚后背。
她算准了距离、角度,乃至他步履节奏。只道至少能触其衣袖,引他回首……
沈砚足下微错。
他并未回头,只左脚向侧滑半寸,右足跟轻旋,身形如风卷落叶,飘然让开半步。孟令峤指尖擦过他玄色直裰袖口,勾住布料,却抓不住那股力道,整个人扑空,重重跌在青石板之上。
“姑娘!”丫鬟惊叫,扑去搀扶。
孟令峤掌心擦过冰冷石板,灼痛如火燎。月白裙摆在雪水中洇开深色,宛若残花陷泥。她手指仍攥着沈砚袖口,将那截玄色布料扯出深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沈砚垂眸,看着自己被扯住的袖口。
眉心几不可察地微蹙,他伸手捏住袖口另一端,轻轻一抽。布料自孟令峤指间滑脱,发出极轻窸窣声,如蛇蜕皮。他低头,看着袖口褶皱及边缘沾染的雪泥——乃孟令峤掌心所蹭。
“姑娘当心,”他开口,声淡如述天气,“宫道湿滑,莫要摔着。”
言毕,他抚平袖口,动作从容如理公文。随即转身,继续前行,靴底踏石之声沉稳依旧。
孟令峤跪坐于青石板上,丫鬟来扶,她却挣开,只死死望着那道远去背影。玄色直裰于宫道尽头一闪,转入墙后,杳然不见。
泪珠终是滚落,于颊上划出亮痕,她却咬唇,未泣出声。
“姑娘……”丫鬟低声劝慰,“咱们回吧……”
“不回,”孟令峤以袖胡乱拭面,将那截空袖攥入掌心,声渐低,却执拗,“我要等父亲下朝……我要禀明父亲……”
言未尽,只低头看着掌心空处,忽地牵起一抹苦笑。那笑意极涩,宛若黄连嚼碎,咽入喉中。
御书房内,皇帝萧衍斜倚紫檀榻上,左手捏半只酱肘,右手握朱笔,油星溅于江南水患奏折之上,洇出数点暗红。
“陛下,”沈砚自门外入,双手交叠,深深一揖,“臣有本奏。”
萧衍抬眸,目光在沈砚面上稍驻,复落于他手中牛皮纸袋上。放下朱笔,将肘子掷于碟中,油指于龙袍上抹了抹:“小淮清,你手里提的是何物?朕瞧着……倒似丧仪纸钱。”
“比纸钱沉重,”沈砚上前半步,将牛皮纸袋置于御案角,解去麻绳,抽出账册,“孟拓山的命。”
萧衍嘴角微抽。
他坐直身子,龙袍十二章纹随动作一晃,伸手自沈砚手中接过账册,翻览首页。目光稍驻,翻至第七页,见那汇票副本时,指节于纸面轻顿。
“八万四千两?”声自齿间挤出,“河堤款?”
“正是河堤款,”沈砚自袖中取出铁盒,双手呈上,“另有密信三封,火漆印北狄狼首。孟拓山以边防图易银,一图两万两,共售六万两。”
萧衍凝视那狼首火漆半晌。
忽而伸手,自案角端茶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闷响一声。将杯盏顿于案上,震得碟中肘子一跳。
“好,”他开口,声不高,却如坚石滚过冰面,“好个孟拓山。朕拨银修堤,他拿来买命。朕予他俸禄,他拿去饲狼。”
“陛下,”沈砚垂眸,声线平稳,“孟拓山府中私蓄兵丁五十,假作家丁。臣请旨,即刻拿人。”
“准,”萧衍自榻上起身,大步至书案前,自屉中取出金牌一枚,塞入沈砚手中。金牌黄铜所铸,边缘刻蟠龙纹,沉甸甸坠于掌心,“朕之金牌,见牌如见君。北镇抚司之人,任你调遣。孟府上下,一个不许走脱。”
“臣遵旨。”
沈砚将金牌收入袖中,深深一揖,转身向门。玄色直裰袍角扫过门槛,宛若风卷流云。
孟府位于城西,三进院落,门前石狮一对,张牙舞爪,却被雪埋半截,宛若冻僵之兽。朱漆大门紧闭,门缝漏出昏黄烛光,宛若内里焚着何物。
沈砚抵府时,雪复纷扬,细雪沫落于玄色直裰领口,洇出深色湿痕。身后随陆昭并锦衣卫三百,绯色飞鱼服于雪地中宛若暗红长河,悄然围住孟府三面高墙。
陆昭绣春刀横于腰侧,刀穗被风吹得笔直。他侧首看向沈砚,桃花眼于雪光中泛着水色:“沈大人,自正门入?”
“正门,”沈砚抬手,自袖中取出金牌,于指尖转了转,“陛下金牌在此,见牌如见君。”
陆昭单膝跪地,身后三百锦衣卫齐刷刷跪下,飞鱼服袍角扫过雪地,发出细碎窸窣,如风吹苇丛。
“卑职等,听沈大人调遣!”
沈砚将金牌收回袖中,抬脚,靴底踹向朱漆大门。檀木门栓竟被一脚踹断,门板向内轰然倒塌,溅起一片雪沫。锦衣卫如潮涌入,宛若嗅血群狼。
孟府正堂,孟拓山正蹲于炭盆旁,手持纸页往火中送。火光窜起,将他面庞映得扭曲,宛若揉皱面具。闻门响,猛然回头,手中纸页脱手,被火舌一卷,化作数片黑蝶。
“何人?!胆敢擅闯本官府邸?!”
沈砚跨过门槛,靴底碾过碎裂门板,发出细碎咯吱声。玄色直裰被风鼓起,复又落下,露出内里玄色劲装,玉带扣得端正,却透着凛冽杀气。
“孟大人,”他开口,声冷如碎玉投冰,“本官来送你一程。”
孟拓山瞳孔骤缩。
他望着沈砚,又望其身后涌入之锦衣卫,飞鱼服上麒麟纹于火光中泛着暗光。双膝一软,后退半步,靴跟撞上炭盆架,盆中火星跳起,溅于蟒袍下摆,烫出数点焦痕。
“沈少傅……”声若弦颤,“本官……本官何罪之有?!”
沈砚冷笑,自袖中抽出名单,于指尖展开。那名单素白,其上人名、银两、日期密密麻麻,笔笔清晰。
“孟大人,”他前行两步,靴底踏青砖,声脆如丧钟,“贪墨河堤款八万四千两,致冀州大堤溃,三县淹没,死伤八百余口。私通北狄,贩卖边防图三份,易银六万两。府中私蓄兵丁五十,假作家丁,图谋不轨。”
稍顿,目光落于孟拓山惨白面上,声更低,如蛇吐信:“此谓无罪?”
孟拓山瘫软在地,蟒袍袍角铺散,宛若残花败落。双手撑于青砖,指节泛白,抓出浅痕:“不……不可能……你如何查到的……本官明明……明明已……”
“已焚账本?”沈砚侧首,目光落于炭盆未烬纸灰之上,“孟大人烧者,乃副本。正本三月前已在本官手中。”
孟拓山张口,喉间发出干涩声响,宛若磨砂之声。猛然抬头,双目赤红:“沈砚!你……你构陷!本官要面圣!本官要辩……”
“陛下已准本官所奏,”沈砚将名单收回袖中,抬手轻挥,“搜。”
锦衣卫四散涌入,如狼入羊群。踹开厢房门,砸破暗格锁,自衣柜扯出绸缎,自床底拖出银箱。孟府内顿时鸡飞狗跳,后宅女眷尖叫声此起彼伏,宛若利刃划破雪夜。
“大人!东厢房抄出白银五千两!”
“大人!西厢房搜出珠宝两箱、地契十张!”
“大人!后宅枯井内……有密道!密道中藏兵器三十余件!”
沈砚立于正堂中央,玄色直裰被穿堂风掀起一角,露出劲装腰线。他未曾移动,只抬眸望向正堂高悬匾额——“清正廉明”四字金字,于火光中泛着刺目讽光。
孟令峤自内宅冲出时,月白襦裙领口扯得歪斜,鬓发散乱垂颊。手中仍紧攥锦盒,盒内所置,乃今日宫道未送出之《心经》。
见沈砚,她脚步猛顿。
那人立于正堂中央,玄色直裰肩头落薄雪一层,宛若撒盐。他侧首,目光落于她面,无波无澜,如视死物。
“沈砚!”孟令峤尖啸出声,凄厉如诏狱囚徒,扑将过来,却被两名锦衣卫架住双臂,动弹不得,“我不过是不小心撞了你一下!你竟抄我家?!你竟……竟如此狠绝?!”
沈砚垂眸,望着她扭曲面容,声淡如述常事:“孟姑娘,令尊贪墨河堤款八万四千两,私通北狄,贩卖边防图,致八百余人溺亡。此谓无罪?”
“你……你是因为我……”孟令峤泪珠滚落,于颊上划出亮痕,“你是因为我今日扯了你袖子……才……”
“非也,”沈砚打断,自袖中取出那截皱损袖口,于指尖展了展,复收入怀中,“然令嫒今日宫道之举,使本官提早半日收网。本官当谢你。”
孟令峤浑身僵住。
她望着沈砚,张口却吐不出一字。手中锦盒脱手坠地,盒盖弹开,那卷《心经》滚出,被一锦衣卫靴底踏过,纸页立现乌黑泥印。
“字帖,”沈砚侧首,目光在那残卷上稍驻,复移开,“抄得尚可。可惜了。”
孟令峤发出一声凄厉哀嚎,瘫软下去,被锦衣卫拖往后宅。月白裙摆在青砖上拖出长痕,宛若碾毙之蛇。
陆昭立于一旁,望着碎裂锦盒,桃花眼眨了眨:“沈大人,这……”
“虚情假意,”沈砚将金牌自袖中取出,于指尖转了转,复收入怀中,“碍眼。”
转身,向门外走去。玄色直裰袍角扫过碎裂锦盒,带起微风,将《心经》残页卷起,飘落炭盆,被火舌一卷,化为灰烬。
孟府外,雪势愈急,细雪沫落于锦衣卫飞鱼服上,将那片暗红渐覆为素白。沈砚跨出门槛,靴底于雪地中踏出深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