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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流言   三日后 ...

  •   三日后,京城最大的茶楼“松鹤居”里,人声鼎沸。
      二楼靠窗的雅座早被占满,连楼梯口都挤满了端着瓜子碟的闲汉。正中高台上,一位说书先生正襟危坐,醒木一拍,惊得满堂嘈杂倏然一静。
      “列位看官!今日说一段新鲜热辣的奇闻——玄衣煞星与扯袖之祸!”
      台下哗声四起。
      “话说工部孟侍郎府上,有位千金,年方二八,生得是柳眉杏眼,十指纤纤,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位孟小姐,自打上月宫宴见了一个人,便害了相思病,茶饭不思,夜不能寐。诸位猜,她见的是谁?”
      “沈少傅!”台下有闲汉扯着嗓子喊。
      “着!”说书先生将折扇一合,扇骨在掌心敲出清脆一响,“正是那位镇国公府世子、太子少傅、从二品大员——沈砚沈淮清!此人玄衣如墨,冷面如霜,一双眼睛能看穿人心,一张嘴能噎死御史。满京城贵女,谁不仰慕?谁不胆寒?”
      “可这位孟小姐,偏是个胆大的。前日辰时,朱雀门内,大雪纷飞。孟小姐提着一个鎏金食盒,内装亲手熬的参汤,在宫墙根下候了足足两个时辰!冻得那十根纤纤玉指,红得像萝卜。终于,宫道尽头,出现一道玄色身影。”
      说书先生压低嗓音,身子前倾,像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
      “沈少傅步行入宫,靴底踏雪,无声无息。孟小姐见状,情难自禁,竟使出了江湖失传已久的绝技——‘弱柳扶风十八跌’!只见她‘哎哟’一声,身子一歪,直直朝少傅大人怀中倒去!那架势,那角度,那速度,分明是算准了要扑个满怀!”
      台下有妇人捂嘴惊呼,瓜子洒了半襟。
      “沈少傅何等人物?只见他足尖一点,腰身向后一折,施展‘铁板桥’绝技!孟小姐便扑了个空,‘噗通’一声摔在青石板上,那参汤泼了一地,烫得石缝里几只蚂蚁亡命逃窜!”
      “可孟小姐早有预谋!右手一抓,嘶啦——竟将少傅大人的衣袖扯下半幅!那截玄色织锦的袖子,被她死死攥在掌心,指节发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醒木再拍,惊得满堂一颤。
      “少傅大人勃然大怒!垂眸冷视,只说了两个字——”
      说书先生拖长声调,满堂鸦雀无声。
      “‘找死!’”
      “言罢,拂袖而去,玄色背影消失在宫墙尽头。当夜,锦衣卫缇骑四出,火光冲天!孟府上下,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充入教坊司!金银珠宝、田产地契,尽数充公!满门倾覆,只在顷刻之间!”
      台下炸了锅。
      “就……就扯了下袖子?”一个穿绸袍的商人瞪圆了眼,手里茶盏悬在半空,忘了喝。
      “扯袖子?”后排一个蓄着山羊胡的老者冷笑,捋着胡子摇头,“我外甥在宫里当差,亲眼所见!那孟小姐哪里是扯袖子?那是当街投怀送抱,欲行不轨!沈少傅为保清白,才不得不雷霆手段!”
      “不对不对!”靠柱子的年轻人往前探了探身,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件绝密军情,“我听说是孟小姐给少傅下了迷魂香,少傅慧眼识破,一怒之下才掀了孟府!”
      “什么迷魂香!”窗边一个穿石榴红裙的妇人将瓜子碟往桌上一顿,嗑得咔嚓响,“分明是孟小姐想强抢民男!沈少傅那是天子近臣,镇国公世子,能容她亵渎?抄家是轻的!依我看,该满门抄斩!”
      “啧啧啧……”
      “这沈少傅,真是活阎王啊!碰都碰不得!”
      “岂止碰不得!”山羊胡老者将声音压得更低,引得周围几人纷纷凑近,“听说他天生不近女色,命犯孤煞!谁靠近他谁倒霉!孟小姐就是前车之鉴!”
      “对对对!克妻!煞星!谁嫁他谁家破人亡!”
      “我还听说,沈少傅那袖子上绣了镇国公府的暗纹,孟小姐扯了那袖子,等于触了镇国公府的逆鳞!镇国公是什么人?先帝爷的亲军统领!孟拓山一个工部侍郎,算个什么东西?”
      流言如同长了翅膀,飞出茶楼,飞入深宅大院、市井坊间。每经一人之口,便添油加醋三分。
      到了傍晚,最新的版本已经变成了:孟令峤当街使出“九阴白骨爪”,欲撕沈少傅衣裳,沈少傅施展“凌波微步”避开,反手一掌拍出“降龙十八掌”,隔空气劲震碎了孟府大门。翌日,孟拓山因“对少傅不敬”之罪,满门被抄。
      ---
      东宫书房内,炭盆噼啪作响。
      萧昭翊捏着朱笔,笔尖悬在一份户部折子上方,墨汁凝了许久,将落未落。他今日换了件玄色织金常服,领口敞着一颗扣子,露出里头月白中衣的锁骨,被炭火烘得微微发暖。头发未束冠,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额角,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青羽从梁上倒挂下来,像只蝙蝠,声音轻得像一片雪沫子:“殿下,外头传疯了。”
      “传什么?”萧昭翊笔尖落下,在折子末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又拉出一条长长的斜杠。
      “传沈大人是……”青羽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是玄衣煞星。说孟家小姐扯了他一下袖子,他就灭了人家满门。如今满京城贵女,见着沈大人绕道三里,生怕被他煞气冲撞。”
      萧昭翊的笔顿住了。
      墨汁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大大的黑点,像一滴未落的泪。他缓缓抬头,看向坐在书案另一侧的沈砚。
      那人正低头煮茶。红泥小炉上坐着白瓷提梁壶,壶嘴冒着极细的白气。他手里捏着一只茶则,竹制的,边缘被摩挲得圆润发亮。茶则里盛着一勺龙井,叶片扁平,被他指尖轻轻拨了拨,几片碎叶落在炉边的青石板上,像几粒墨点。
      “淮清,”萧昭翊将朱笔往笔山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孟令峤……没碰到你吧?”
      沈砚提起壶,往盏中注水,水流贴着盏壁滑下去,没有激起半点泡沫:“没有。”
      “真的?”萧昭翊从椅子里直起身,手肘撑在案沿上,身子往前倾了倾,鼻尖离沈砚的肩膀只有一拳远,“她摔在地上,那只手……没蹭到你?”
      “臣避开了,”沈砚将建盏放到太子手边,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的眉眼,“只碰到袖子。”
      “袖子也不行,”萧昭翊将双手抱在胸前,天子剑的剑鞘在腰侧轻轻晃荡,晃出一股烦躁的劲。他皱了皱眉,像是有只苍蝇落在眉心上,“孤不喜欢她靠近你。”
      沈砚抬眸。
      他看着太子紧抿的唇角,以及眼底那抹尚未褪尽的郁色,声音轻得像一片雪沫子落在炭盆里:“殿下在护着臣?”
      萧昭翊愣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像是有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他猛地移开目光,看向窗外那株被雪压低的梅树。
      “当然!”萧昭翊梗着脖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蛮横,“你是孤的少傅!是孤的人!谁敢碰你,孤第一个不答应!别说扯袖子,就是多看一眼,孤也……孤也挖了她的眼!”
      沈砚垂眸,看着手边那盏冒着热气的茶,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那弧度极浅,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转瞬便消失在眼底。
      “臣谢殿下。”
      话音未落,窗棂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谁用脚尖踢了踢木头。随即,一道绯色身影从窗缝中挤进来,飞鱼服上的金线在火光下闪了闪,像一条溜进网的鱼。
      陆昭落地时没站稳,手里拎着的油纸包撞在窗框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踉跄半步,绣春刀的刀鞘磕在腿侧,疼得他龇牙咧嘴,却强忍着没出声,只是压低声音骂了一句:“这破窗,迟早让本官拆了。”
      他抬头,看见屋内情形,桃花眼顿时弯成了两道月牙。
      “淮清!殿下!”他大步跨过门槛,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往案上一拍,拍得那碟松子糖跳了跳,“你们猜外头传成什么样了?!”
      萧昭翊从椅子里弹起来,绕过书案,一把揪住陆昭的飞鱼服领口,将他整个人往前拽了半步:“你从哪儿进来的?!孤的窗是让你翻的?!”
      “臣……臣走门来不及了!”陆昭被揪着领口,桃花眼瞪得滚圆,像两颗浸了油的黑豆,“臣在北镇抚司听了一下午,笑得肚子疼,急着来告诉你们!殿下,您先松手,臣喘不上气了!”
      萧昭翊松开他,却顺手将窗棂合上,插了栓,又瞪了他一眼:“说。”
      陆昭揉了揉领口,将那张皱巴巴的纸展开,上头用潦草的字迹写着几行字,像鸡爪刨过。他清了清嗓子,学着说书先生的腔调,摇头晃脑:“玄衣煞星沈少傅,冷面无情活阎王。孟家千金当街扑,扯袖之祸灭满门。列位看官切记——”
      他顿了顿,猛地一拍大腿,拍得飞鱼服的前襟跟着乱颤:“谁碰沈少傅,谁全家遭殃!如今满京城贵女,见着淮清就跑!我今日去礼部侍郎府上拿人,刚报出‘沈少傅’三个字,那侍郎家的千金当场就晕过去了!”
      萧昭翊的嘴角抽了抽:“……晕过去了?”
      “晕过去了!”陆昭笑得直拍大腿,差点从椅子里滑出去,“她以为我是替淮清来抄家的!我什么都没做,她就招了!把她爹偷藏的三百两私房钱全吐出来了!淮清,你现在比北镇抚司的刑具还吓人!以后本官查案,不用带绣春刀,报你名字就行!”
      陆昭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用袖子胡乱抹了抹脸,“你那张脸往那儿一摆,比什么迷魂香都管用!我今日在朱雀门当值,亲眼看见礼部尚书家的马车,本来要往宫道走,远远瞧见你的背影,那车夫猛地一拉缰绳,调头就跑!马蹄子都快甩飞了!”
      萧昭翊想象了一下那画面,忽然也笑出声:“活该!谁让那些女人不长眼,往淮清身上扑!”
      “就是!”陆昭顺杆爬,凑到沈砚跟前,桃花眼弯着,“淮清,你说你是不是煞星转世?孟令峤碰你一下袖子,第二天她家就倒了。这速度,这效率,我锦衣卫都自愧不如!”
      沈砚将建盏端起,抿了一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孟拓山贪墨河堤款,私通北狄,证据确凿。抄家与孟令峤无关。”
      “可外人不知道啊!”陆昭摊手,一脸无辜,“外人只知道,孟小姐扯了你袖子,当晚孟府就遭了天谴。淮清,你现在在京城贵女圈的名声,比瘟疫还可怕。我娘昨日还问我,说要不要给我说门亲事,对方是兵部侍郎的千金。我娘刚提了一句,那姑娘就哭着说‘只要不是沈少傅那样的煞星,谁都行’!”
      萧昭翊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侧首,看向陆昭,目光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寒意:“……你娘要给你说亲?”
      “啊?”陆昭一愣,随即挠了挠头,“殿下,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萧昭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随即伸手,将陆昭面前那碟松子糖往远处挪了挪,“你离淮清远点。别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桃花,溅到他身上。”
      陆昭眨了眨眼,茫然地“哦”了一声,随即低头,看看自己被挪远的松子糖,又看看太子发黑的脸,忽然觉得嘴里的糖不甜了。
      “殿下,”沈砚将茶盏放下,杯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臣的名声,不劳殿下费心。”
      “孤没费心,”萧昭翊将双手枕在脑后,双腿大大咧咧地伸开,靴尖差点踢到炭盆,“孤是……孤是怕那些女人再来烦你。你批折子都批不完,哪有空应付她们?”
      “臣不应付,”沈砚提起茶壶,给三人各斟了一杯,茶汤清亮,热气袅袅上升,“臣避开。”
      “避开好,”萧昭翊将茶杯端起,仰头饮尽,喉结滚动,发出一声畅快的叹息,随即把杯子往案上一顿,“以后见着女人,绕三里。孤给你望风。”
      沈砚抬眸,目光与萧昭翊相接,眼底映着炭火的光,像两潭深水:“殿下给臣望风?”
      “孤……”萧昭翊被这目光看得一滞,随即移开视线,盯着窗棂上结的那层冰花,声音闷闷的,“孤是太子,太子给少傅望风,天经地义。你别多想。”
      “臣不多想。”
      陆昭在旁边看着两人,眨了眨眼,忽然觉得书房里的气氛古怪得很。他低头,从怀里摸出那块被挪远的松子糖,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响,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沈砚的袖口。
      “淮清,”他含混不清地问,“你那袖子……真被扯破了?”
      “没有,”沈砚将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腕骨,“皱了。”
      “皱了也不行,”萧昭翊从椅子里弹起来,大步走到沈砚身侧,伸手去拽那截袖口。他指尖捏着布料,将褶皱抚平,动作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执拗,像孩童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孤让人给你做新的。十件。不,二十件。”
      “殿下,”沈砚垂眸,看着太子捏着自己袖口的那只手,指节修长,因为常年握剑而带着薄茧,此刻却微微发颤,“臣那件直裰,是母亲裁的。”
      “那就让人洗,”萧昭翊将袖口抚平,却仍捏着那截布料,没有松开,“洗十遍。洗不干净,孤再赔你二十件。反正……反正不能皱着。”
      陆昭的糖含在嘴里,忘了嚼。
      他看着太子捏着沈砚袖口的模样,忽然觉得喉头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悄悄往后退了半步,靴跟撞在椅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殿下,”他小声提醒,“臣……臣还在呢。”
      “你在怎么了?”萧昭翊头也不回,将沈砚的袖口又抚平了一遍,随即松开手,插回袖中,“孤给少傅整理衣裳,天经地义。你也想整理?”
      “不想不想!”陆昭慌忙摆手,飞鱼服的前襟跟着乱颤,“臣去整理卷宗!臣告退!”
      他转身,手忙脚乱地往窗边爬,却被萧昭翊一声喝住:“走门!”
      “……是!”陆昭缩了缩脖子,拉开门栓,像只受惊的兔子窜了出去,绯色背影消失在廊下的风雪里。
      书房内安静下来。
      炭盆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沈砚将茶壶搁回炉上,火光跳了一下,在他侧脸上映出一圈温热的晕。
      “殿下,”他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雪沫子,“陆指挥使被您吓跑了。”
      “他活该,”萧昭翊将双手抱在胸前,天子剑的剑鞘在腰侧轻轻晃荡,他侧首,看向沈砚,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淮清,以后见着女人,你就报孤的名字。就说……就说你是孤的人,谁敢碰,孤抄她家。”
      沈砚抬眸,目光与他相接,眼底映着炭火的光:“殿下要替臣抄家?”
      “孤不抄,”萧昭翊梗着脖子,耳根的红却一路烧到了脖颈,“孤是太子,太子不抄家。但孤可以……可以让陆昭去抄。反正他闲。”
      沈砚垂眸,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他提起茶壶,往太子面前的杯子里注了一泡水,热气袅袅上升,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缕白雾,转瞬便散了。
      “谢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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