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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东宫夜话 沈砚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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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搁下狼毫时,案角那盏铜灯的灯芯已经爆过三次灯花。
他揉了揉腕骨,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谁在暗处拨弄一把旧算盘。窗外传来更鼓声,沉闷悠长,是四更天了。东宫书房的炭盆烧到最后一拨,银丝炭在青釉盆里积了半寸白灰,火光将熄未熄,只余一线暗红,像谁阖上了半只眼。
他将批好的折子一摞摞码齐,用镇纸压住。兵部的、户部的、吏部的,共十七本,每一本末尾都落着他清隽的字迹,笔画却利,像一柄柄收在鞘中的短剑。收拾妥当,他起身,从椅背上取下玄狐大氅,抖开,披在肩上,系带在颈下打了个结。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廊下没有灯笼,只有远处宫墙转角悬着一盏气死风灯,将昏黄的光投在青石板上,洇出一片模糊的亮。沈砚踏出门槛,靴底在青石板上踏出清脆的声响,一声一声,不疾不徐。
“淮清。”
一道声音从左侧廊柱后飘出来,带着点慵懒的沙哑,像是谁在砂纸上轻轻磨过。
沈砚脚步微顿,侧首。
萧昭翊歪在一根朱漆廊柱上,玄色织金常服外头随意罩了件墨狐皮大氅,系带松垮地垂着,领口敞开,露出里头月白中衣的锁骨。他头发未束冠,只用一根玉簪胡乱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额角,被夜风吹得乱晃。手里拎着一只小小的白瓷酒壶,壶嘴还冒着一缕极淡的酒香,在冷空气中转瞬就散了。
“殿下还没睡?”沈砚开口,声音清冷,被夜风撕得有些碎。
“睡什么,”萧昭翊将酒壶往指间转了转,随即直起身,大步走过来,靴底在青石板上踏出急促的声响,“孤批折子批到三更,眼都花了。你倒好,四更才出来。孤在这儿等了半个时辰,腿都麻了。”
“殿下等臣作甚?”
“喝酒,”萧昭翊将酒壶往沈砚眼前一递,壶嘴差点戳到他下巴,“陪孤喝一杯。就一杯。”
沈砚垂眸,看着那截白瓷壶嘴,又看看太子眼底的红丝。那人眼下挂着一层淡淡的青,是熬了三更熬出来的,此刻被远处那盏气死风灯一映,倒像是抹了一层胭脂。
“臣明日早朝。”
“孤也早朝,”萧昭翊将酒壶收回,随即伸手,虚虚搭上沈砚大氅的袖口,指尖捏着那截玄色皮毛,轻轻往前带了带,“就一杯。花园里有石桌,有炭炉,孤让人温了酒。你喝完,孤送你回镇国公府。”
沈砚看着被拽住的袖口,又看看太子执拗的眼神。那人嘴角抿着,下巴微微抬起,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蛮横,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像孩童讨要一颗糖。
“一杯。”
“一杯。”萧昭翊眼底漾开一点笑意,那笑意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亮。他松开沈砚的袖口,转而将手搭在他肩上,手臂沉甸甸地压下来,将沈砚往花园方向推,“走。陆昭那小子也该到了。”
话音未落,墙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一片瓦被脚尖点过,又轻轻放下。随即,一道绯色身影从墙头翻下来,飞鱼服上的金线在夜色里闪了闪,像一条溜进网的鱼。那人落地时踉跄了一下,绣春刀的刀鞘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淮清!殿下!”陆昭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兴奋,他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油香从纸缝里渗出来,混着夜风里的梅香,“臣带了醉仙楼的酱肘子!还热着!”
萧昭翊回头,瞥了他一眼:“你又翻墙?”
“臣走门来不及,”陆昭将油纸包往怀里揣了揣,贴着心口的位置,随即大步追上来,与两人并肩,“殿下不是说今晚喝酒吗?臣下值就赶来了,连飞鱼服都没换。”
“不换正好,”萧昭翊哼了一声,手臂仍搭在沈砚肩上,三人一前两后,朝花园深处走去,“一会儿醉了,直接躺雪地里,孤让北镇抚司的人抬你回去。”
“殿下舍得?”陆昭凑过来,桃花眼在夜色下泛着水光。
“孤舍得,”萧昭翊将搭在沈砚肩上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像怕他突然跑了,“淮清舍不得。所以你别醉,醉了他嫌你麻烦。”
沈砚垂眸,看着脚下被雪覆盖的石径,未接话。
东宫花园深处有座六角亭,亭外种着几株红梅,被雪压着,枝桠低垂,像几笔朱砂点在白宣上。亭中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只红泥炭炉,炉上温着一壶酒,壶嘴正冒着极细的白气。旁边摆着几样小菜:一碟酱黄瓜,一碟卤牛肉,一碟油炸花生米,还有陆昭带来的那只酱肘子,油纸包摊开,油香四溢。
萧昭翊在石凳上坐下,石凳冰凉,他缩了缩脖子,随即伸手,将炭炉往自己这边拢了拢。他提起酒壶,往三只青瓷杯里各斟了一杯,琥珀色的酒液撞在杯壁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来,”他端起自己的杯子,举在半空,目光在沈砚和陆昭脸上扫了一圈,“敬我们仨。”
陆昭立刻端起杯子,飞鱼服的袖口扫过桌面,差点带翻那碟花生米:“敬殿下!”
沈砚端起杯子,指尖在杯壁上碰了碰,温度正好:“殿下言重了。”
“不言重,”萧昭翊将杯子往前递了递,与两人的杯沿轻轻一触,瓷音清越,“孤有你们,是孤的福气。这杯酒,孤先干。”
他仰头饮尽,喉结滚动,发出一声畅快的叹息,随即把杯子往石桌上一顿,杯底与石头碰撞,发出一声闷响。陆昭紧随其后,一口闷了,辣得直哈气,用手背抹了抹嘴,又抓起一块酱肘子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响。
沈砚只抿了半口,将杯子搁回桌上,动作从容。
“淮清,”陆昭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地指他,“你养鱼呢?”
“臣明日早朝,”沈砚将那碟酱黄瓜往太子手边推了推,声音平淡,“殿下吃点菜,空腹饮酒伤身。”
萧昭翊抓起一块酱黄瓜扔进嘴里,嚼得咔嚓响,随即又给自己斟了一杯,“孤高兴。今日孟拓山那案子结了,三司会审定罪,流放三千里,家产充公。淮清,你这三个月没白熬。”
“是陛下圣明,”沈砚提起酒壶,往太子杯子里添了半杯,只添半杯,“臣只是跑腿。”
“你少来,”萧昭翊屈指,在石桌上轻叩一下,发出笃的一声,“没有你,孟拓山那八万四千两,能追出来?没有你,那三封北狄密信,能截下来?孤看满朝堂,就你一个肯踏踏实实查账的。”
“还有陆指挥使,”沈砚侧首,目光落在陆昭脸上,“北镇抚司的缇骑,出力不少。”
“对对对!”陆昭又灌了一杯,脸颊开始泛红,桃花眼弯成了两道月牙,“臣也出力了!臣带人围孟府的时候,那孟拓山还想从密道跑,被臣一脚踹回去了!淮清,你说臣那脚,是不是踢得漂亮?”
“漂亮,”沈砚将那碟卤牛肉往陆昭面前推了推。
萧昭翊低笑出声,那笑声不像往日张扬,倒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暖意。他伸手,从陆昭手里抢过半块酱肘子,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起,油星子溅在玄色织金常服的领口上,他也不顾。
“淮清,”他咽下肉,又灌了半杯酒,目光开始有些涣散,像蒙了一层雾,“你还记得……那年御花园的梅吗?”
沈砚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记得,”他开口,声音轻了几分。
萧昭翊将酒杯往石桌上一转,杯沿在石头上磨出细微的声响,他侧首,目光落在沈砚脸上,眼底映着炭炉的火光,像两潭深水,“孤当时才十岁,在御书房外头第一次见你。你穿一身玄色袍子,袖口绣着银线,站在镇国公身后,孤说……这人真好看。”
沈砚垂眸,长睫在眼底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指尖在杯壁上轻轻叩了叩:“殿下当时说的是……‘这人真矮’。”
“孤没说过!”萧昭翊瞪眼,随即又笑了,伸手去碰沈砚的胳膊,指尖触到玄狐大氅的皮毛,又收回去,“孤说的是好看!你记错了!”
“臣记得清楚,”沈砚将酒杯放下,杯底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脆响,“殿下还说,‘这么矮,能当孤的伴读?’”
“然后镇国公就揍你了?”陆昭从旁插嘴,又抓起一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咔嚓响。
“没有,”沈砚侧首,目光落在炭炉跳动的火光上,“父亲只是看了臣一眼。臣当时……确实紧张。”
“紧张什么?”萧昭翊凑近些,手肘撑在石桌上,鼻尖离沈砚的肩膀只有半拳远,“孤又不会吃了你。”
“臣怕说错话,”沈砚提起酒壶,往自己杯子里添了半杯,酒液在青瓷杯壁上荡出一圈涟漪,“怕给镇国公府丢人。”
“你怕个鬼,”萧昭翊嗤笑一声,随即又给自己斟了第三杯,“你第一天就把老三怼哭了,你怕什么?”
“是他先招惹臣的。”
“他当时说什么来着?”
“他说,”沈砚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份公文,“‘你不过是个臣子之子,凭什么跟本皇子平起平坐。’”
“然后呢?”陆昭凑过来,桃花眼瞪得滚圆,像两颗浸了油的黑豆。
“然后?”沈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喉结滚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我回他——‘凭殿下连《论语》都背不全。’”
“哈哈哈哈!”萧昭翊笑得肩头微颤,玄色织金常服的袍角扫过炭炉边,带起一阵风,将火星子吹得簌簌飞扬,“老三那张脸!我记得!他脸涨得跟酱猪肝似的!然后他就哭了!真的哭了!眼泪鼻涕一起流,跑着去找淑妃告状!”
他一边笑一边往沈砚身边靠,肩膀几乎贴上他的肩膀,撞得他石凳微微一晃。
“淑妃……淑妃去找父皇告状,父皇说……‘人家说得没错,你确实背不全’!老三哭得更惨了!哈哈哈哈!”
沈砚端着酒杯,看着两人笑作一团,眼底映着炭炉的火光,像两潭被搅乱的深水。他轻轻摇了摇头,将杯中残酒饮尽,随即放下杯子,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殿下当时也在笑。”
“孤当然笑!”萧昭翊将手臂搭在沈砚肩上,整个人歪过去,像只餍足的猫,“孤笑了一下午!晚上还睡不着,跑到你值房外头,想再听一遍。结果你已经在睡了,灯都熄了。”
“臣那时寅时便要起身,”沈砚将炭炉里的银丝炭拨了拨,火光跳了一下,在两人脸上映出一圈温热的晕,“殿下在窗外笑,臣听见了。”
“你听见了不请孤进去?”萧昭翊瞪他。
“臣以为是猫,”沈砚垂眸,将一块酱黄瓜夹进碟子里,推到太子面前,“殿下那时走路无声,像猫。”
“孤是太子,不是猫,”萧昭翊将酱黄瓜扔进嘴里,嚼得咔嚓响,随即又给自己斟了第四杯,“不过……孤那晚确实想进去。想问你,你怎么敢怼老三?你不怕他?”
“不怕,”沈砚提起酒壶,发现壶已空了,便将壶搁回炉上,声音平稳,“臣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萧昭翊喃喃自语,目光落在沈砚沉静的侧脸上,忽然觉得喉头发紧。他伸手,从石桌底下悄悄拽住沈砚的袖口,指尖捏着那截玄色布料,轻轻晃了晃,“淮清,你这辈子,是不是只会说实话?”
“臣不说谎。”
“那孤问你,”萧昭翊凑近半步,酒气混着梅香,喷在沈砚耳廓上,“你觉得孤……孤这个人,怎么样?”
沈砚侧首,目光与萧昭翊相接。
太子眼底有血丝,是熬了三更的。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是今早忘了刮的。嘴角还翘着,露出一点白牙,那笑容在炭炉的火光里显得格外柔软,像春日里刚化的雪。
“殿下,”沈砚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雪沫子落在炭盆里,“殿下是日月。”
萧昭翊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像是有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你、你又说这个,”他嘟囔着,将酒杯往石桌上一顿,发出一声脆响,“孤上次问你,孤是日还是月,你说孤想做日便是日,想做月便是月。你……你是不是在哄孤?”
“臣从不哄人。”
“那孤现在想做日,”萧昭翊转回头,目光直直落在沈砚脸上,眼底映着炭炉的火光,亮得晃人,“日头最烈,照得满朝堂都睁不开眼。你……你就做那日头旁边的云,陪着孤,好不好?”
沈砚垂眸,看着石桌上那只空杯,指尖在杯沿轻轻叩了叩。
“臣不做云,”他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水面,“臣做石凳。殿下累了,可以坐。”
萧昭翊愣了一瞬,随即低笑出声,笑声比先前更沉。他伸手,将沈砚的肩膀搂得更紧,下巴几乎搁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像只寻求温暖的兽。
“石凳好,”他含糊不清地嘟囔,酒气喷在沈砚颈侧,“石凳不会跑。云会散,石凳……石凳永远在那儿。”
陆昭在旁边看着两人,眨了眨眼,忽然觉得嘴里的酱肘子不香了。他低头,看看手里的骨头,又看看太子搭在沈砚肩上的那只手,忽然打了个酒嗝,声音响亮得像一声闷雷。
“殿下……”他晃了晃脑袋,飞鱼服的领口被他扯得歪向一边,“臣……臣怎么觉得,臣有点多余……”
“你才知道?”萧昭翊头也不回,将一块花生米往后一扔,精准地砸在陆昭额头上,“吃你的肘子,少说话。”
陆昭揉了揉额头,将花生米捡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趴在石桌上,脸贴着冰凉的石头,声音闷闷的:“殿下……淮清……我想我娘了……”
萧昭翊的笑声敛了。
他松开搭在沈砚肩上的手臂,起身,走到陆昭身侧,伸手,在陆昭后背轻拍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你娘在定远侯府好着呢。上月孤还让人送了补品过去。”
“臣知道……”陆昭抬起头,桃花眼里全是水汽,像蒙了一层雾,“臣就是……就是想她……”
他说着,忽然从石凳上弹起来,踉踉跄跄地朝亭外走去,靴底在雪地里踩出歪斜的脚印。他走到一株梅树前,猛地张开双臂,一把抱住树干,脸贴在粗糙的树皮上,声音凄厉得像诏狱里的犯人:“娘——!儿臣想您——!”
萧昭翊愣了一瞬,随即笑出了声,那笑声闷在胸腔里,震得他肩头微颤。他一边笑一边拍大腿:“陆昭!你抱着树喊娘!你娘是树精吗?!”
沈砚起身,大步走过去,玄狐大氅的袍角在雪地里扫出一道浅痕。他走到陆昭身后,伸手,攥住他飞鱼服的后领,像拎一只猫似的,将他往后拽。
“松手。”
“不松!”陆昭抱着树干,十指抠进树皮缝里,指节泛白,“这是我娘!我娘不让我走!”
“这是梅树,”沈砚皱眉,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你娘在定远侯府,不在东宫。”
“我娘变成树了……”陆昭回头,眼泪汪汪地看着沈砚,桃花眼在月色下泛着水光,“淮清……你别拽我……让我再抱一会儿……”
沈砚深吸一口气,指节在陆昭后领上收紧,随即猛地一用力。陆昭被拽得踉跄后退,十指从树皮缝里脱出来,带下几块碎皮。他整个人往后倒,被沈砚伸手托住后背,像托一只醉猫。
“站好。”
陆昭站不稳,东倒西歪,飞鱼服的袍角在雪地里扫来扫去。他伸手,想去抓沈砚的袖子,被沈砚侧身避开。他又去抓,又避开。最后他干脆一屁股坐在雪地里,仰头看着沈砚,咧嘴一笑,露出沾着酱肘子渣的牙:“淮清……你嫌弃我……”
“我嫌弃你,”沈砚垂眸,看着坐在雪地里的陆昭,声音清冷,“从北镇抚司到东宫,共三道宫墙,你翻了两道。我明日要替你写述职折子,说你‘夜闯东宫,行为无状’。”
“别写……”陆昭抱着膝盖,像只被遗弃的犬,“我错了……我自己走回去……”
他说着,试图站起来,却腿一软,又跌回雪地里。飞鱼服的后背沾了满背的雪,像谁给他披了一件白氅。
萧昭翊从亭中走出来,手里拎着那只空酒壶,在指间转了转,随即走到陆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意未散:“陆指挥使,你这酒量,比孤还差。孤批折子批到三更,还能喝四杯。你三杯就倒,还抱着树喊娘。明日早朝,孤把你这模样画下来,贴到北镇抚司门口。”
“殿下……”陆昭哀嚎一声,将脸埋进膝盖里,“臣没脸见人了……”
“你本来就没脸,”萧昭翊将酒壶往雪地里一插,壶嘴戳进雪堆,像插一面小白旗。他侧首,对亭外候着的两个太监招了招手,“来,把陆指挥使抬回去。塞到马车里,别让他吹风。明日他还要上朝,若顶着一身酒气,孤罚他俸禄。”
两个太监小跑过来,一左一右架起陆昭的胳膊,像架一只麻袋。陆昭被拖起来,飞鱼服的袍角在雪地里拖出一道长长的痕,他一边被拖走一边回头喊:“殿下!淮清!臣明日……明日请你们吃酱肘子!醉仙楼的!臣请客!”
“你请客,孤付钱,”萧昭翊摆手,像驱赶一只苍蝇,“快走,别嚎了。”
陆昭的声音渐渐远去,像一根被拉长的丝线,终于断了。花园里安静下来,只剩炭炉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风吹过梅枝的呜咽。
萧昭翊站在雪地里,仰头,看着天。
四更天了,月亮却还很亮,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玉,悬在宫墙的飞檐上方。雪光映着月色,将花园照成一片朦胧的银白,连那几株红梅都像是用墨笔勾了银边。
“淮清,”萧昭翊开口,声音低下去,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慨,“你说……将来我们老了,会不会还这样喝酒?”
沈砚站在他身侧,玄狐大氅的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像谁撒了一把盐。他顺着太子的目光,看向那轮月亮,声音轻得像一片雪沫子:“只要殿下不嫌臣烦。”
“孤嫌谁也不会嫌你,”萧昭翊侧首,目光落在沈砚脸上,眼底映着月色,像两潭深水,“你是孤的少傅,是孤的……”
他顿了顿,像是不确定该用什么词,最终只是拂了拂大氅上的雪,走到亭前的台阶上,顺势坐下。石阶冰凉,他缩了缩脖子,随即拍了拍身旁的空位:“来,坐这儿。陪孤看月亮。”
沈砚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两人肩并着肩,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玄色大氅与玄色织金常服的袍角叠在一处,颜色融得分不清。石阶的寒气透过衣料渗上来,沈砚微微蹙了蹙眉,却没有挪开。
“殿下,”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雪要停了。”
萧昭翊仰头,看着天际那轮将满未满的月,良久,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他忽然侧过身,手臂越过那拳之隔,虚虚揽住沈砚的肩,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那动作做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怕他跑了。沈砚身形微顿,却并未避开,只任由他揽着,玄狐大氅的皮毛蹭过太子织金常服的袖口,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淮清,”萧昭翊的声音贴着沈砚的耳廓响起,带着酒后的微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等开春了,陪孤去一趟北境。”
沈砚侧眸看他:“殿下要去巡边?”
“不去巡边,”萧昭翊摇头,下颌蹭过沈砚的肩头,“去祭拜那些因河堤溃口淹死的百姓。孟拓山虽已伏法,但那些人……终究是回不来了。”
沈砚沉默片刻,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叩:“臣会备好祭礼。”
“不是朝廷那种祭礼,”萧昭翊收紧了手臂,将人揽得更实了些,声音低下去,“就你我,带一壶酒,几样点心,像今日这样。他们……也是爹娘的孩子。”
沈砚垂眸,看着石阶缝隙里被雪压着的几株枯草,良久,低声道:“好。”
风似乎小了些,梅枝不再簌簌作响。萧昭翊靠过去,额头轻轻抵在沈砚的肩窝,像卸下了千斤重担,连呼吸都变得绵长。沈砚僵了一瞬,终究没有推开他,只将大氅的领口又拢紧了些,替他挡着从亭角灌进来的风。
远处传来五更的鼓声,沉闷悠长,像是从地底滚过。
“该回了,”沈砚轻声道。
萧昭翊却不动,反而往他肩窝里又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再坐一会儿。孤冷。”
沈砚未再言语,只静静坐着。玄狐大氅的皮毛将两人裹在一处,像一团融不开的墨。雪光映着月色,将两人身影投在石阶上,挨得极近,仿佛本就是一体。
良久,沈砚才又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殿下,臣的大氅,要压坏了。”
萧昭翊低笑一声,终于松了手臂,却并未起身。他抬手,指尖拂去沈砚肩头积着的薄雪,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坏了便坏了,”他站起身,顺手将沈砚也拉了起来,指尖在他腕骨上停留一瞬,随即松开,“孤赔你十件。要玄狐的,比这件更暖。”
沈砚看着他,太子眼底的醉意已散了大半,只余一点微红,在晨光将至的天色里,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
“臣不要十件,”他理了理被揉皱的袖口,声音平静,“臣只要这一件。”
萧昭翊怔了怔,随即笑了,那笑容在雪光里舒展,像破冰的春水。他伸手,替沈砚将大氅的系带重新系好,指节不经意擦过对方的颈侧,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战栗。
“好,”他收回手,率先朝亭外走去,靴底踏碎了石阶上的积雪,“那就只这一件。穿一辈子。”
话音散在风里,混着梅香,再也辨不分明。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太子走在前的背影,玄色织金常服在雪光里泛着暗沉的光。他抬手,指尖触了触颈侧那片被擦过的皮肤,微凉,却有什么东西,悄然落了进去。
他迈步,跟上。
两行脚印,一深一浅,并排着,消失在花园尽头的宫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