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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逗比父子 太子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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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病了。消息是天不亮传出来的。东宫的内侍一路小跑着去太医院,跑掉了一只鞋,在长街上捡鞋的时候被巡城的禁军瞧见了,不到半个时辰,半个朝堂都知道了。
等到天色大亮,东宫门口已经陆陆续续来了好几拨人,递帖子的、送药材的、打听消息的,被门口的铁甲卫拦在台阶下头,伸长了脖子往里头张望。
但最先踏进东宫大门的,不是那些探头探脑的官员。辰时刚过,一顶明黄软轿便从乾清宫的方向匆匆而来,轿帘上绣的金龙在雪光里晃得扎眼。轿子还没停稳,里头就传出一道洪亮的声音,中气十足,震得轿顶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到了到了,快掀帘子!朕的猪蹄还热着没?”
抬轿的内侍们显然早就习惯了这场面,一个个面不改色,稳稳当当把轿子放下来。打帘的内侍躬身上前,帘子一掀,皇帝萧衍便从轿子里钻了出来——明黄龙袍外头随意罩了件玄色大氅,衣襟歪歪斜斜的,一看就是随手一裹就出了门。
他手里端着一只食盒,食盒是鎏金的,雕着蟠龙纹,和那身龙袍配得很。但里头装的东西就不那么配了——盖子掀着一条缝,一股浓郁的酱香从缝里钻出来,混着八角、桂皮和冰糖的甜腻,在清冷的雪后空气里横冲直撞。
皇帝身后紧跟着下来的是皇后周氏。她穿了一身藏青色的宫装,外罩同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几根素银簪子,打扮得极其低调。
她下轿的时候皇帝伸手去扶,被她轻轻拍开了手背,低声道:“臣妾自己会走,皇上先管好您那盒猪蹄。”
皇帝嘿嘿一笑,也不恼,端着食盒大步流星地往东宫寝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冲轿子后头喊了一嗓子:“昭宁!你磨蹭什么呢!”
“来了来了!”萧昭宁从轿子后头小跑着追上来,鹅黄色的宫裙在雪地里扫出一道细碎的弧线,白狐皮的短氅裹得紧紧的,怀里抱着一只锦盒,跑起来的时候锦盒里头哐啷哐啷响。她追上皇帝,喘了口白气,然后理直气壮地把锦盒往皇帝手里一塞,“父皇帮我拿,太重了。”
“你给太子带什么了?这么沉。”皇帝掂了掂锦盒。
“好东西。”萧昭宁眨眨眼,不肯说。
寝殿的门被内侍从外面推开,寒风裹着酱猪蹄的香味一道灌了进去。殿里头正靠在榻边打盹的陆昭一个激灵醒了,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他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刚要行礼,皇帝已经大步跨进来了,目光在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榻上那个裹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的人身上。
沈砚从榻沿起身,退后一步,躬身行礼。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一丝不苟,仿佛早就料到皇帝会在这个时辰来。皇后跟在他身后进来,目光越过皇帝的肩膀往榻上望了一眼,眉头便拧了起来。萧昭宁最后一个进来,一进门就往沈砚身边凑,被皇后不动声色地拽住了袖子,拉到了自己身边。
皇帝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就是方才沈砚坐的那个位置。他把食盒往案几上一搁,低头打量着自己的太子。
萧昭翊躺在榻上,整个人陷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张烧得泛红的脸。嘴唇干裂起皮,额上覆着一条湿帕子,平日里那双总是亮得灼人的眼睛此刻半阖着,眼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他听见动静,缓缓睁开眼,用一种病人特有的虚弱目光看着坐在榻边的父皇,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父皇……”
皇帝没有应。他盯着太子看了三息,然后伸手揭开食盒盖子。
一盘酱猪蹄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酱色油亮,皮肉晶莹,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出锅就装进盒里的。那股浓郁的酱香味在寝殿里炸开,和满室的药味撞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诡异的混合气味。
萧昭翊瞪着那盘猪蹄,喉结动了动。
皇帝伸手从食盒里拿起一只猪蹄。那猪蹄炖得极烂,皮肉几乎要从骨头上滑下来,酱汁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滴在明黄龙袍的袖口上,他也不顾。他把猪蹄送到嘴边,张嘴就是一大口,嚼得咔嚓响,油星子溅在龙袍前襟上,又蹭了一道。
“御膳房新来的厨子,”皇帝一边嚼一边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御书房里跟大臣聊天,“酱猪蹄做得不错。朕刚尝了一只,想着你病了,给你带一只来。朕好吧?”
萧昭翊看着自己的父皇坐在榻边津津有味地啃猪蹄,虚弱地开口:“父皇……儿臣病着……吃不了这个……”
“朕知道,”皇帝又咬了一大口,嚼得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所以朕替你吃。你看着就行。看着父皇吃,是不是感觉病都好了一半?”
萧昭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慢,像是在努力压制什么情绪。
皇帝啃完一只猪蹄,把骨头往食盒里一扔,又拿起第二只。他啃第二只的时候换了个姿势,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龙袍的袍角翻上来,露出里头的玄色绸裤。他一边啃一边上下打量太子,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了停,嘴上却一点都不饶人。
“你这病,是自找的,”皇帝的语气像是在训斥,又像是在数落,但因为嘴里塞着猪蹄肉,每个字都含含糊糊的,威严大打折扣,“朕听说你昨晚在花园里喝酒?大雪天喝酒吹风,你是嫌命长?朕跟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在边关骑马打仗,零下二十度,那才叫挨冻。你呢?在自家花园里喝个酒都能喝出病来——”
“父皇以前也大雪天喝酒。”萧昭翊从被子里探出一点脑袋,声音虽然沙哑,但底气比方才足了些。
“朕是朕,你是你!”皇帝理直气壮地把猪蹄骨头往食盒里一丢,指着太子的鼻子,“朕在边关喝了二十年风,你喝过吗?你生下来就在宫里,锦衣玉食,皮娇肉嫩,跟朕比?”
“父皇上个月还在御花园里喝到三更。”
“那是上个月的事!”
“上个月也是大雪天。”
皇帝被噎了一下。他瞪着太子,太子也瞪着他——虽然太子的眼睛因为高烧蒙着一层水雾,瞪人的力度大打折扣。父子俩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整整三息,然后皇帝忽然哼了一声,拿起第三只猪蹄,咬了一大口,嚼得格外用力。
“朕说不过你,”他嚼着猪蹄,语气里带着一种蛮不讲理的坦然,“但朕是皇帝,朕不需要说得过你。朕说你自找的,你就是自找的。你不服?不服起来跟朕吵。”
萧昭翊躺在榻上,浑身酸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看着自己的父皇得意洋洋地啃着猪蹄,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又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儿臣起不来。”
“那就听着。”皇帝又啃了一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袖子里摸出一方帕子擦了擦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案几上。
是一方端砚。青黑色的砚石,纹理细腻,砚额上雕着一株老梅,枝干虬曲,刀工极精湛。萧昭翊睁开一只眼,看到那方砚台的时候,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眼熟吧?”皇帝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小子上次偷朕的东西朕可都记着呢”的得意,“上回你从朕书房顺走的那方端砚,朕找到了。”
萧昭翊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迅速恢复了虚弱病患的模样,把半张脸缩回被子里,闷闷地说:“儿臣不知道父皇在说什么。”
“不知道?”皇帝挑起眉毛,从袖子里又摸出一样东西——一方松烟墨,墨身上刻着御用的金龙纹,“那这个呢?这方松烟墨,朕在你这书房的抽屉里找到的。朕就说怎么少了一块,原来跑到你这里来了。”
萧昭翊闭着眼睛,把脸整个埋进了被子里。
“还有朕的那把龙泉窑的茶壶、那副金丝缠枝的马鞍、那件紫貂皮的披风——”皇帝掰着手指数,数到第五件的时候停了下来,因为皇后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皇上,”皇后的声音温温和和的,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分量,“您是来探病的,还是来抄家的?”
皇帝的手指僵在半空中,回头看了皇后一眼。皇后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另一侧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那目光里的意思很明确——差不多得了。
皇帝讪讪地收回手,把猪蹄骨头往食盒里一丢,清了清嗓子,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朕就是顺嘴一提。东西嘛,太子用跟朕用有什么区别?朕的就是他的。”
“那父皇方才还一件一件地数。”萧昭翊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眼睛。
“朕数数怎么了?”皇帝的嗓门又拔高了,“朕数数是为了让你知道朕有多大方!你拿了朕这么多东西,朕计较了吗?朕一件都没计较!”
“父皇现在就在计较。”
“朕没有!”
“父皇连那方松烟墨都翻出来了,还说没计较。”
“那是因为朕用的时候找不着了!”皇帝拍了一下大腿,“你说你拿砚台就算了,你连墨都拿,朕批折子用什么?用锅底灰吗?”
皇后在旁边默默喝了口茶,目光越过皇帝,落在沈砚身上。沈砚站在榻尾,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一闪而逝。皇后和他对视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这两个人没救了”的无奈。
萧昭宁站在皇后身后,从进门开始就没怎么说话。不是她不想说,而是她一直在观察。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沈砚身上——沈砚站在榻尾,官服未换,袖口还沾着墨渍,显然是值了一夜没回去。她看着沈砚的侧脸,觉得他好像瘦了一点,下颚的线条更锋利了。然后她的目光移到榻上——大哥躺在被子里,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整个人蔫得像一棵被霜打了的白菜。
她看了三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萧昭翊的目光立刻转向她,带着病人特有的敏感和暴躁:“你笑什么?”
“笑大哥你现在的样子啊,”萧昭宁从皇后身后绕出来,走到榻前,歪着头打量他,鹅黄色的裙摆一晃一晃的,“平时在朝堂上那么威风,现在躺在这里,跟一只被拔了毛的孔雀似的。”
“萧昭宁,”萧昭翊的声音虚弱但语气很凶,“你是来探病还是来气孤的?”
“探病啊,”萧昭宁理直气壮地说,然后从皇帝手里拿回那只锦盒,往案几上一放,盖子掀开,里头是一套文房四宝——笔、墨、纸、砚,每一样都小巧精致,砚台上还刻了一枝兰花,“这是给大哥的。”
萧昭翊瞥了一眼那套文房四宝,目光在砚台的兰花上停了停,忽然觉得那刻痕有点眼熟。他眯起眼睛看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凉凉的:“这兰花是你刻的?”
“对啊!”萧昭宁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怪不得歪歪扭扭的。”
“大哥!”萧昭宁跺了跺脚,转头去找沈砚,“沈大人,你评评理!我亲手刻的砚台送给他,他还嫌歪扭!”
沈砚微微侧身,朝她颔首,语气疏淡有礼:“公主一片心意,殿下收下便是。”
萧昭宁等的就是这句话。她立刻借着这个话头往沈砚身边凑了半步,仰头看着他,眼睛弯弯的,颊边漾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声音比方才跟太子说话时甜了不止一个度:“沈大人,你昨晚是不是又熬夜了?眼圈都青了。我上次给你的安神香你用了吗?”
沈砚往后退了半步,动作自然得像是只是换了个站姿,但退开的距离刚好让两人之间恢复了一道无形的界线。他垂着眼,没有看萧昭宁的眼睛,语气客气而疏淡:“多谢公主关心。臣在值夜时不点香。”
“那你就带回府里用嘛。”萧昭宁又往前凑了半步。
“公主,”榻上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语气阴沉沉的,“你是来探孤的病,还是来骚扰孤的少傅的?”
萧昭宁回头看了太子一眼,脸上毫无惧色,反而笑眯眯的:“当然是探病啊。不过沈大人也在嘛,顺道问候一下不行吗?大哥你别那么小气。”
“孤小气?”萧昭翊气得咳了一声,那声咳嗽又闷又重,整个人在被子底下抖了好几下。沈砚皱眉,绕过萧昭宁走到榻边,伸手按住太子的胸口,掌心贴着他的心口轻轻往下顺气。他的动作沉稳有力,萧昭翊的咳嗽渐渐平复下来,但那双眼睛还是瞪着萧昭宁,像是要用目光把她钉在墙上。
萧昭宁站在一旁,看着沈砚替太子顺气的动作,歪了歪头。她注意到沈砚的手贴在太子胸口的时候,太子没有躲开,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仿佛这个动作对他来说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她又注意到沈砚低下头看太子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那表情不是臣子对主上的恭敬,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不太容易说清楚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自己那三十来幅画像。她画了三十来幅沈砚的画像,被大哥全数没收了。后来她改画大哥和沈砚一起看风景的,又被没收了。她当时只觉得大哥小气——她画沈砚怎么了?沈砚又不是他一个人的。可是后来她慢慢琢磨出一个道理:大哥这个人,对什么东西都不算太计较,朝堂上那些官员参他,他有时候都懒得理。但每次她靠近沈砚,大哥的反应都格外大。
这让她隐隐约约猜到了点什么。不是那种很清晰的“猜到”,而是一种模模糊糊的直觉,像是隔着一层薄纱看东西,看不清轮廓,但能感觉到那边的影子不太寻常。
她没有说破。她甚至没有刻意去往下想。有些事情,不说破比说破有意思多了。而且——她看着榻上那个气得脸都红了的大哥,嘴角弯起一个促狭的弧度——看大哥吃瘪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大哥,”萧昭宁往榻边又凑近了些,弯下腰,凑近了看太子的脸,看得很认真,像是在端详一幅画,“你别动,你这个样子特别有看头。”
“什么看头?”萧昭翊警惕地看着她。
“就是……”萧昭宁歪着头想了想,那双圆圆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就是那种,平时威风凛凛、谁都不敢惹的太子殿下,现在躺在被子里,头发也散了,脸也红了,嘴唇也白了,整个人软绵绵的,连只苍蝇都赶不走——哎呀,特别有反差,特别好看。我要把你这个样子画下来。”
萧昭翊的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萧昭宁笑嘻嘻地退开一步,转身就要去拿纸笔,“反正大哥你现在起不来,你拦不住我。等你好了,我都画完了。到时候把你挂在东宫正殿里,让满朝文武都来看。”
“萧昭宁!”萧昭翊气得从被子里伸出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什么都没抓着,那只手便无力地垂在榻沿上,看起来又狼狈又可怜,“你敢画孤,孤就把你那些画全烧了!”
“你早就没收了,还烧什么呀,”萧昭宁回过头来,冲他做了个鬼脸,“再说了,大哥你没收了我三十来幅,我还没跟你算账呢。我画了三个月,每天躲在小书房里画,一笔一笔的,你倒好,一句话就全拿走了。”
“你画孤的少傅画了三个月,孤没收怎么了?”萧昭翊的声音虽然沙哑,但气势不输,“你一个未出阁的公主,画一个外臣画了三十来幅,传出去像什么话?”
“我又没画什么见不得人的!”萧昭宁理直气壮地叉腰,“我画的都是正经画!沈大人在御书房批折子、沈大人在花园里喝茶、沈大人在马场骑马——哎沈大人你骑马的样子真好看,改天你再骑一次让我画呗。”
沈砚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对兄妹,没有接话。他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的耳尖有一抹极淡的红。
皇帝在旁边看了半天热闹,终于开口了。他把第三只猪蹄的骨头往食盒里一丢,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然后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看着太子。
“太子啊,”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悠闲,“你要不要吃一口?”
萧昭翊的目光又落在那盘酱猪蹄上。酱色油亮,皮肉晶莹,肉香混着酱香一股一股地往鼻子里钻。他咽了口口水,喉结明明白白地滚动了一下。但沈砚就在旁边,他不用看也知道沈砚正在用那种“殿下你敢吃一口臣就敢让你再喝三碗药”的眼神看着他。他咬了咬牙,把脸扭到另一边,闷闷地说:“不吃。”
“真不吃?”皇帝又拿起一只猪蹄,故意放慢了动作,在太子面前晃了一圈,让那股酱香充分散发开来,然后才送到自己嘴边,张嘴咬了一大口,嚼得咔嚓响,“嗯——这只比方才那只还入味。皮糯,肉烂,筋都炖化了。你闻闻这香味,八角、桂皮、冰糖,还加了一点点花椒,不麻,就是提个味——”
“父皇!”萧昭翊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病人特有的委屈和暴躁,“您到底是来探病还是来折磨儿臣的?”
“探病啊,”皇帝理直气壮,嚼着猪蹄含含糊糊地说,“朕这不是看你病得没胃口,专门来给你开开胃吗?你看你现在是不是精神多了?刚才还跟昭宁斗嘴斗得中气十足的,朕看你这病好了一半了。”
萧昭翊沉默了。他仔细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态——不知道是被萧昭宁气的,还是被父皇的猪蹄馋的,总之他现在确实比早上那会儿精神了不少。浑身的酸软还在,但胸口那股烦恶感不知什么时候散了大半。
他偏头看了沈砚一眼。沈砚垂着眼,表情平静如水,但萧昭翊分明从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读出了一句“殿下确实精神了不少,臣的蜜饯白喂了”。
皇帝当然不知道这些。他只是又啃完了一只猪蹄,满意地擦了擦手,然后把帕子往案几上一扔,站起来,走到榻前,低头看着太子。那双方才还在幸灾乐祸的眼睛,此刻忽然安静下来,眼底深处藏着一层极淡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担忧。
他伸手探了探太子的额头。动作和沈砚方才做的如出一辙——探温度,停了一息,收回来。
“烧退了些,”他说,语气忽然变得正常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故意气人的调子,而是一个父亲对儿子说话的语气。但这句话他只说了一遍,下一句就又拐回了他一贯的风格,“朕还以为你至少要烧三天呢。看来是朕的酱猪蹄起了作用——闻一闻,病就好一半。以后太医院不用开方子了,朕直接端盘猪蹄来就行。”
萧昭翊闭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儿臣想换父皇。”
“晚了,”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拍得太子的身体往被子里陷了陷,“朕就你这么一个嫡长子,你想换也换不了。好好养着,等好了再跟朕斗。你顺走的那方松烟墨,朕不跟你计较了——反正朕又找到了一块。”
他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微微侧头,声音不大,像是只说给太子一个人听,又像是说给整间屋子的人听。
“户部的折子朕看了。你办得漂亮。朕本来想骂你几句——带病办什么差——不过既然办了,就好好养着。等好了再上朝。这几天早朝朕让内阁先顶着,你别操心。”
他说完也不等太子回答,大步流星地跨出了寝殿。明黄龙袍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雪光里,留下满殿的酱猪蹄味和一小堆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
皇后没有跟皇帝一起走。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榻边,在皇帝坐过的椅子上坐下。她没有像皇帝那样咋咋呼呼,也没有像萧昭宁那样喳喳呼呼,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伸手替太子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而熟练,是做了很多年的习惯。
“难受吗?”她问,声音不高,温温和和的。
萧昭翊看着自己的母亲,方才在父皇面前那种虚张声势的倔强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真实的疲惫。他轻轻点了点头,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皇后握住那只手,感觉他手心全是虚汗,又烫又潮。她的眉头拧起来,回头看了沈砚一眼,问的是太子,看的是沈砚:“太医怎么说?”
沈砚微微躬身,将太医的话复述了一遍。积劳,风寒,需要静养。皇后听完,点了点头,神色稍微松了些,但眼底的担忧没有完全散去。她又转过头看着太子,看了很久,然后忽然伸手,在他的额头上轻轻抚摸了一下,将那些被汗浸湿的碎发拨到耳后。
“你跟你父皇年轻时一个脾气,”她忽然开口,语气不像是责备,倒像是陈述一个无可奈何的事实,“什么都自己扛,什么人都不肯靠。他当年在边关打仗,受了伤不让军医碰,自己咬牙把箭头拔出来,血流了一地,还跟没事人一样继续骑马巡视。你父皇腿上现在还有那道疤。”
萧昭翊没有说话。这话他从小听到大,每回他生病或是受伤,母后都会说一遍。但每回说的语气都不一样——有时候是埋怨,有时候是心疼,有时候是无奈。今天这遍,是心疼。
“母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儿臣没事。”
“你每次都这么说,”皇后收回手,看着他,目光温和而郑重,“本宫知道你有主意,有分寸,但身子是自己的。你父皇那个年纪在边关折腾也就算了,你在宫里,有太医,有沈砚,有满东宫的人照顾你,还能把自己折腾病了,是你自己不上心。”
萧昭翊垂下眼睫,没有接话。皇后说完,又转过头看向沈砚,语气恢复了皇后的端方和客气,但底下压着一层温和的郑重:“沈大人,太子就交给你了。他从小到大,最听你的话。”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托付一样极重的东西。沈砚抬眼,与皇后的目光对上了一瞬。皇后看他的眼神里,有信任,有托付,还有一层更深的、说不太清楚的东西。他垂下眼,躬身应道:“臣明白。”
皇后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最后看了太子一眼,然后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对萧昭宁招了招手:“昭宁,跟母后回去。”
“母后——”萧昭宁拉长了声音,身体还往沈砚那边偏着。
“你父皇方才说了,你探病就探病,别骚扰沈大人。”皇后的语气温和但不容商量。
“我没有骚扰!我就是——”萧昭宁的话说了一半,被皇后一个眼神堵了回去。她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挪到皇后身边,临走前又回头看了沈砚一眼。沈砚垂着眼,没有看她。
她又看了太子一眼。太子躺在榻上,虽然脸还是白的,嘴唇还是干的,但那双眼睛正用一种“算你跑得快”的眼神看着她。萧昭宁忽然笑了,冲太子挥了挥手,声音清脆得像冰凌子撞在玉碗上:“大哥,好好养病啊!我改天再来看你——顺便再给沈大人画一幅!”
“孤改天把你的画全糊在太和殿的柱子上!”萧昭翊的声音追着她的背影飞出寝殿。
“那我就再画三十幅!”萧昭宁的声音从回廊里飘回来,笑盈盈的,一点都不怕。
寝殿里终于安静下来。酱猪蹄的香味还在空气中飘着,和药味纠缠在一起,形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气味。皇帝留下的那堆猪蹄骨头整整齐齐地码在食盒里,足足有六根。皇后的茶盏还搁在案几上,茶已经凉透了。
沈砚在榻沿坐下,探了探太子额上的温度。烧退了些,但没有完全退。他把湿帕子重新浸了凉水,拧干,敷在太子额上。
萧昭翊躺在榻上,闭着眼睛,忽然开口:“淮清。”
“嗯。”
“父皇的酱猪蹄,闻着真香。”
沈砚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将帕子敷好,语气平淡:“殿下病好了,臣陪殿下去御膳房吃。”
“你说话算话?”
“臣从不哄人。”
萧昭翊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了一下,抓住了沈砚的袖口,攥得不紧,但也没有松开。沈砚低头看了看那只手,没有抽开。
窗外,雪又落下来了。簌簌的雪片子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寝殿里很静,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火光一跳一跳的,将榻边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挨得很近,像是连在了一起。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又重又快。紧接着,门被一把推开了,陆昭的声音比人先进来。
“殿下!臣又来了!臣带了——哎哟陛下这什么味,酱猪蹄?陛下是不是来过了?”
沈砚没有回头。萧昭翊也没有睁眼。陆昭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看看满桌的猪蹄骨头,又看看榻上那个攥着沈砚袖口不撒手的太子,默默地把油纸包放在桌上,然后转身,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
“臣晚点再来。”他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带着一种“我今天已经看了够多热闹了”的满足感。
寝殿里又只剩下两个人。沈砚起身拨了拨炭盆里的火,将火光拨得更旺了些。萧昭翊躺在榻上,攥着他袖口的手依然没有松开。
“淮清。”
“嗯。”
“明天让御膳房做酱猪蹄。”
“等殿下病好了。”
“孤觉得明天就能好。”
“殿下说了不算。”
萧昭翊沉默了片刻,然后极轻地哼了一声。那一声哼里,有不服,有委屈,还有一点被管着却并不讨厌的服软。他把沈砚的袖口攥得更紧了些,将那只玄色的袖子拽过来一点,搁在枕头边上,像是要确认这个人不会趁他睡着的时候走掉。
沈砚没有抽开。他坐在榻沿,看着太子渐渐平稳的呼吸,看着那张被高热烧得通红的脸慢慢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他又探了探太子的额头,温度又降了些。
窗外,雪落得更大了。东宫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将整座宫殿都裹进了一片温柔的寂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