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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各路探视 萧昭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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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昭翊是被一口粥呛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他自己喝粥时不小心吸进去的那口热气呛醒的。他歪在榻上咳了小半盏茶的工夫,咳得额上青筋都浮起来,沈砚一边替他顺背一边用眼神剜他。
萧昭翊假装没看见,咳完了往后一倒,陷进被子里,哑着嗓子说了句“孤不喝了”。
沈砚把粥碗搁回案上,探了探他额上的温度,又拿起方才太医新开的方子看了一遍。方子上多了两味安神的药材,太医说殿下昨日动气太多,肝火上来,烧虽然退了,脉象还是浮。沈砚看完方子,折好放进袖中,没有说话。
“淮清,”萧昭翊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声音还是哑的,但底气比昨日足了些,“什么时辰了?”
“巳时刚过。”
“今天不会有人来了吧。”
沈砚没有回答。因为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这阵脚步声和昨日那些都不一样——不急不缓,稳稳当当,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脚步声在寝殿门口停下来,随即响起一道清朗明快的声音,笑盈盈的,像是春日里敲响的第一声磬。
“大哥!臣弟来看你了!”
萧昭翊闭上眼睛,用一种万念俱灰的语气喃喃道:“孤的烧又上来了。”
沈砚的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随即抿平。他起身,朝门口走去。
门推开,萧承晏站在门外,一身霁蓝色的锦袍,腰束银丝带,发束白玉冠,打扮得光鲜亮丽,像是来赴宴的。他手里捏着那柄从不离身的白玉折扇,扇面题着“看戏”二字,身后跟着个小太监,怀里抱着一只鸟笼,笼子里那只翠羽鹦鹉正歪着脑袋往殿里张望。
他旁边站着萧承瑾。萧承瑾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外罩银灰大氅,手里提着一只食盒,整个人清清淡淡的,像一株立在雪地里的修竹。他见沈砚出来,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萧承晏身后半步还站着一个人——萧承渊。他穿了一身素色长衫,外罩一件鸦青色的鹤氅,手里拿着一卷书,整个人温润如玉,气质清雅出尘。他站在萧承晏和萧承瑾之间,不说话的时候几乎让人注意不到他的存在。此刻他正微微侧头,目光越过沈砚的肩膀往寝殿里看了一眼,随即收回,朝沈砚浅浅一笑,那笑容温和有礼,挑不出任何毛病。
“沈大人,”萧承渊开口,声音也和他的人一样温润,“大哥今日可好些了?”
“劳恒王殿下挂心,殿下烧已退了。”沈砚侧身让开,将三人请进殿内。
萧承晏第一个跨进去,折扇在指间转了个花,径直朝榻边走去。他走到榻前站定,双手背在身后,低头打量萧昭翊的脸色,看了片刻,啧了一声,摇了两下折扇。
“大哥,你这脸色比昨儿那盘隔夜的青菜还是强些。看来父皇那盘酱猪蹄没白端,闻一闻就能治病,太医院那帮老家伙该羞愧了。”
萧昭翊的眼皮跳了跳:“你消息倒灵通。”
“那当然,”萧承晏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折扇啪地甩开,“臣弟虽然不问朝政,但东宫的消息臣弟从来不错过。听说父皇昨天端了一盘酱猪蹄来,当着大哥的面啃了四只?四只?父皇胃口是真好啊。”
“三只。”沈砚淡淡纠正。
“三只?本王怎么听说是四只?”萧承晏回头看了沈砚一眼,又转回去,满脸惋惜地看着萧昭翊,“大哥,你是不是数错了?病糊涂了?”
“孤没糊涂,”萧昭翊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父皇啃了三只,骨头还搁在案上,你要不要数?”
萧承晏还真的转头看了一眼案几上的食盒,随即收回目光,笑眯眯地摇了摇扇子:“臣弟信大哥。不过说真的,父皇这招太损了。明知道大哥吃不了,还专门端过来当着面啃。啧啧,还真是亲爹。”
萧承瑾将食盒放在案上,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没有参与这场斗嘴。他打开食盒盖子,里头是一碟山药糕,雪白雪白的,切成小巧的菱形,上面撒了一层细细的桂花蜜。他把碟子往萧昭翊那边推了推,语气温和:“大哥,这是臣弟府上厨子做的山药糕,健脾的,你尝尝。”
萧昭翊看了一眼那碟山药糕,又看了一眼萧承瑾。他点了点头,语气比方才跟萧承晏说话时柔和了不少:“有心了。”
“四弟你这就没意思了,”萧承晏折扇一合,指了指萧承瑾,又指了指自己,“你送亲手做的山药糕,显得臣弟送的高丽参特别没诚意——虽然那高丽参是芷兰的嫁妆,臣弟偷出来也不容易。”
“二哥的高丽参也是好东西,”萧承瑾微微一笑,“各尽心意罢了。”
萧承晏哼了一声,又转头看向萧昭翊。他歪在椅子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目光在萧昭翊脸上转了一圈,忽然停在他额头上那条歪歪斜斜的湿帕子上,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大哥,你头上那条帕子是谁给你敷的?歪到耳朵上了。”
萧昭翊下意识抬手去摸,果然摸到帕子歪到了右耳上方。他一把扯下来,没好气地往沈砚那边递。沈砚接过去,重新浸了凉水,拧干,走回来替他敷好。动作轻而稳,帕子敷得端端正正,不偏不倚。敷完之后,沈砚的指尖在他额上停了一息,探了探温度,然后收回。
萧承晏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折扇停在半空中,眼角的泪痣随着他眯眼的动作微微上扬。他看了片刻,忽然拿折扇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掌心,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旁边的萧承瑾说话:“难怪大哥病了也不慌,有沈大人在,比太医院那帮老头子管用多了。臣弟要是病了,芷兰都不一定有这么细心——她只会说‘活该,让你又喝酒’。”
“安王殿下,”沈砚头也不回,语气平淡,“您若病了,臣也可以给您开个方子。”
“什么方子?”
“黄连二两,苦参一两,水煎,日服三次。”
萧承晏的笑容僵了一瞬:“沈大人,你这是治病还是谋杀?”
“黄连清热,苦参燥湿,对症。”沈砚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安王殿下若觉得不够,臣再加一味龙胆草。”
“不用了不用了,”萧承晏赶紧摆手,折扇摇得飞快,把额前的碎发扇得飘起来,“臣弟还是好好活着吧。沈大人这张嘴,比太医院那帮老头子加起来还毒。”
萧承渊站在一旁,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像是溪水流过石缝,转瞬就散了。他将手里的书卷搁在膝上,目光在沈砚和太子之间扫了一圈,随即收回,落在自己书页上,仿佛什么都没看,什么都没说。
萧承晏被沈砚怼了一记,老实了不到三息,又找到了新的攻击目标。他把折扇一合,往萧昭翊那边凑了凑,笑容灿烂得晃眼:“大哥,昨天三弟送的虫草你收到了吧?”
萧昭翊警惕地看着他:“收到了,怎么了?”
“没怎么,”萧承晏往后一靠,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臣弟就是好奇。三弟那个脾气,能忍着不来探病,也算是长进了。搁以前,他肯定要来当面跟大哥吵一架,臣弟连看戏的瓜子都备好了,结果他不来,害臣弟白准备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瓜子,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开始咔嚓咔嚓地嗑。那嗑瓜子的动作极其熟练,瓜子壳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落在他的衣袍上,他也不掸。
萧昭翊看着他掌心那把瓜子,又看看他衣袍上沾着的瓜子壳,沉默了整整三息:“你来探病,袖子里还揣着瓜子?”
“臣弟是来看戏的嘛,”萧承晏理所当然地说,嗑得更快了,“大哥病了,各路人马来探病,这里头有多少真心多少假意,多少人想看大哥倒台多少人盼大哥好——这不比戏台上的戏好看?”
萧承瑾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语气温和但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提醒:“二哥,大哥病着呢。”
“知道知道,”萧承晏摆摆手,“臣弟这不是在关心大哥吗?大哥,臣弟跟你说句实在的——老三不来,是他有自知之明。他那个脾气,一进殿门就得跟你呛起来,到时候你这烧退了又上来,太医又得开新方子,沈大人又得守一夜,多麻烦。他不来,反而是孝顺。”
“孤是他大哥,不是他爹,”萧昭翊的声音凉凉的,“孝顺这词用错了。”
“对对对,用错了,”萧承晏从善如流地改口,“是恭敬。他不来是恭敬。你看,臣弟帮你分析得这么透彻,大哥是不是觉得臣弟特别贴心?”
“孤觉得你特别吵。”
“那是臣弟的优点,”萧承晏丝毫不以为耻,反而把瓜子往嘴里丢得更快了,咔嚓咔嚓的声响在安静的寝殿里格外清脆,“大哥你想,满朝文武在你面前都恭恭敬敬、话都不敢多说一句,多闷啊。臣弟这么吵一吵,你是不是精神多了?刚才臣弟进门的时候你脸还是白的,现在都红了——被臣弟气的,也算是活过来了。”
萧昭翊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慢,胸口起伏的幅度明显比方才大了。他的手指在被子上攥成了拳,指节泛白,额头上的青筋又开始隐隐跳动。
沈砚无声地走到榻边,将手掌贴在萧昭翊后心上。一股极细极柔的力道从掌心渡过去,温温热热的,顺着经脉渗入。萧昭翊只觉得胸口那股被萧承晏撩拨起来的躁火被这股暖流压了下去,像是往一壶沸水里加了一瓢凉水,水面晃了晃,慢慢平稳下来。
他偏头看了沈砚一眼。沈砚垂着眼,神色如常,仿佛只是顺手替他正了正靠枕。但那只抵在他后心的手掌没有移开,内力还在往里渡,不急不缓,像一条暗流在冰层底下稳稳地流淌。
萧承晏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动作。他正忙着跟萧承瑾说话,折扇指着案几上的山药糕,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是为你着想”的真诚:“四弟,你这山药糕做得确实不错,但大哥现在不能吃太多甜的,太医肯定说了要清淡饮食——”
“太医说山药健脾,可以吃。”沈砚淡淡道。
“哦,”萧承晏顿了一下,随即立刻转向另一个目标,“那大哥你多吃点。反正臣弟送的高丽参你不能吃——病人不能大补,太医肯定也说了。四弟,你看臣弟送的东西虽然不能吃,但可以留着,等大哥好了再吃,这叫长远打算。”
“二哥说的是。”萧承瑾抿唇笑了笑,没有拆穿。
萧承渊在一旁翻了一页书,忽然轻声开口,像是无意间想起了一件事:“对了,三哥的虫草我方才在东宫门口看见了。铁甲卫说靖王府的人天没亮就送来了,放下东西就走了,一句话没多说。”他抬起头,语气温和而随意,“三哥就是这个脾气,大哥别见怪。”
萧昭翊看了萧承渊一眼。萧承渊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倾向,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但这话说得恰到好处——既替萧承瑞解释了一句,又没有任何偏袒的嫌疑,像一个局外人在客观地转述他看见的事。
“老五,”萧昭翊忽然开口,声音虽然沙哑但语气很认真,“你整天捧着本书,你累不累?”
萧承渊怔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意外的真了几分:“习惯了。臣弟资质愚钝,唯有多读些书,才能不给诸位兄长丢脸。”
“你这还叫愚钝?”萧承晏折扇啪地甩开,夸张地扇了两下,“老五你这就是在骂你二哥了。你过目不忘,棋艺通神,书读得比翰林院那帮老头子还多——你叫愚钝,那我叫什么?蠢材吗?”
“二哥过誉了,”萧承渊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的边角,“臣弟只是不善言辞,怕说错话,干脆不说了。总好过……”他顿了顿,目光瞟了萧承晏一眼。
“你是不是在内涵我?”萧承晏的瓜子停在半空中。
“臣弟不敢。”萧承渊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笑了!老四你看见没有?他笑了!”
“臣弟没看见。”萧承瑾稳稳当当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萧昭翊躺在榻上,看着自己的三个弟弟在面前演这一出,觉得自己的头又疼了几分。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那只手因为还在发虚而微微发抖。
沈砚注意到了。他收回抵在萧昭翊后心的手掌,转而从案上端起茶盏,递到太子唇边,低声道:“殿下,喝口水。”
萧昭翊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温水,喉结滚动了两下,然后靠回枕上,闭上眼睛。沈砚将茶盏放回案上,重新探了探他额上的温度,手指在他额上停的时间比方才长了些。萧昭翊在他手指移开的时候忽然睁开眼,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孤没事。”
沈砚没有接话,只是将他的被角又掖了掖。
萧承晏终于嗑完了那把瓜子。他把瓜子壳从衣袍上掸下来,掸到青石板上,然后站起身,理了理衣袍上的褶子,把折扇啪地一合。
“好了,臣弟的探病任务完成了。回去跟芷兰也好交差。”他走到榻前,低头看着萧昭翊,笑容忽然收了几分,露出一点难得正经的神色来,“大哥,你好好养病。臣弟虽然喜欢看戏,但不喜欢看你病恹恹地躺在榻上。朝堂上少了你,老三那头倔驴没人治得住,老四整天板着张脸,老五闷葫芦一个——太无聊了。你早点好起来。”
萧昭翊睁开眼,看着萧承晏。萧承晏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摇扇子,也没有嗑瓜子,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里难得地露出了一点认真的光。
“你转性了?”萧昭翊狐疑地看着他。
“没有,”萧承晏后退一步,折扇啪地甩开,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欠揍的笑容,“臣弟是怕戏台子塌了。大哥你是这台戏的主角,你要是倒了,剩下的戏有什么看头?老三一个人在那儿蹦跶,没人跟他唱对台,多冷清。”
萧昭翊闭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滚吧。”
“臣弟遵命。”萧承晏笑嘻嘻地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又折回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搁在案几上,“差点忘了——醉仙楼的五香牛肉干。臣弟特意让人去了骨的,大哥吃不了酱肘子,嚼嚼牛肉干总行吧?别吃太多,磨牙。”
他这回是真的走了。脚步声轻快而散漫,伴随着折扇啪嗒啪嗒敲着门框的声响,一路飘出了寝殿。那只鹦鹉在他身后清脆地叫了一声“看戏看戏”,被风吹散了。
萧承渊也站起身来,将书卷夹在腋下,走到榻前。他的动作很轻,说话的声音也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大哥,臣弟就不多打扰了。带来的几本书搁在案上,都是些闲书,闷的时候翻翻。”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臣弟觉得,二哥方才说的话里,有一句是真的——我们都盼着大哥早点好起来。”
他说完,微微颔首,转身跟着萧承晏走了。素色的衣袍在门口一闪,便融进了外面的雪光里。
萧承瑾最后走。
寝殿里安静下来。萧昭翊躺在榻上,看着案上那碟山药糕、那盒虫草、那几本闲书、还有萧承晏留下的那包五香牛肉干,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摸索了一下,抓住了沈砚的袖口。
沈砚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太子脸上那种吃了败仗似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萧昭翊手心里。
是一颗蜜饯。
萧昭翊低头看了看,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沈砚又探了探太子额上的温度,然后将湿帕子翻了个面,重新敷好。
入夜之后,东宫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只剩下寝殿里还亮着两盏铜灯。沈砚喂太子喝了药,又喂了小半碗粥,然后扶他躺下。萧昭翊躺下去的时候手还攥着沈砚的袖口,攥得不紧,但也没有松开。
“淮清,你今晚又不走?”
“臣等殿下睡着。”
“那孤不睡。”萧昭翊说着,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沈砚看着他硬撑的样子,没有说话。他只是把炭盆里的火拨旺了些,然后靠在榻边的柱子上,闭上了眼睛。
萧昭翊偏头看着他,看着烛光将沈砚的侧脸映出温润的轮廓,看着他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那片阴影,看着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他攥着沈砚袖口的手指紧了紧,然后松开了,反手扣住了沈砚的手指。
沈砚没有睁眼。但他在黑暗中轻轻握了回去。
房顶上,青羽趴在瓦缝上,眼睛瞪得溜圆。他旁边的青霄正靠在鸱吻上闭目养神,膝上横着那把锃亮的绣春刀。
“青霄哥,”青羽压低声音,语气里的兴奋压都压不住,“又攥手了。今天又攥手了。”
“你已经是第五回说了。”青霄眼皮都没抬。
“因为已经攥了五回了!”青羽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下去,变成一种气急败坏的耳语,“昨天沈大人把手指放主子掌心里,今天主子直接扣住沈大人的手了!这是升级!懂不懂?升级!”
“暗卫守则第七条,”青霄的声音平板得像一块石头,“不得窥探主子私隐。”
“你已经背了八百遍了!”青羽抓了一把瓜子,咔嚓咔嚓地嗑,瓜子壳簌簌落在瓦片上,被夜风吹走,“我就是想不通——你说昨天陛下和皇后娘娘来探病,那是亲爹亲娘,正常。安王殿下和成王殿下来探病,那是兄弟,也正常。沈大人守夜,那是做臣子的本分——但臣子不会把手指放主子掌心里吧?也不会被主子扣着手还不抽回去吧?”
“你问题太多了。”
“你一个都答不上来。”
青霄睁开一只眼,看了青羽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很复杂——有无奈,有习惯,还有一种过来人的了然。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还是平板的,但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沈大人守了主子十二年。主子走到哪里他跟到哪里,主子病了他就守在榻边,主子被人参了他隔天就把那人查个底掉。你说,这世上除了沈大人,还有谁能这样?”
青羽嗑瓜子的手停住了。他想了一会儿,忽然啧了一声:“所以,安王殿下说‘沈大人在,比太医院管用’——这话是认真的。”
“安王殿下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他什么时候都不认真。”
“那就是你太不了解他了。”青霄重新闭上眼睛,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安王殿下看戏的,看戏的人,往往比台上的人看得更清楚。”
青羽歪着头想了想,觉得这话太深奥了,干脆不想了。他又把眼睛贴上瓦缝,继续看殿里的情形。沈砚靠在柱子上,呼吸平稳,似乎睡着了。但他的手指还搁在太子的掌心里,被太子松松地握着。太子翻了个身,脸朝沈砚的方向,呼吸绵长平稳,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白皙。
“青霄哥,”青羽忽然开口,语气难得地认真了几分,“你说,等殿下病好了,他们俩会不会还这样?”
青霄没有回答。雪落在他的肩头和帽檐上,积了薄薄一层白。他站起身,拍了拍肩头的雪,将刀重新挂在腰间。
“该换岗了。”他说,然后身形一掠,无声地融入了夜色中。
青羽又在瓦缝上趴了一会儿,然后才起身,把最后一把瓜子壳掸掉,追上青霄的身影。两道人影一前一后掠过东宫的屋脊,脚下的雪被风卷起来,簌簌地散在夜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