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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休沐 萧昭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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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昭翊的病好得差不多了。
说“差不多”,是因为他大清早便从榻上坐了起来,自己端碗喝了一整碗粥,虽然喝到一半嫌烫,把碗往沈砚手里一塞,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你吹”。沈砚接过去,用调羹搅着,一勺一勺地吹凉了喂回去,喂完最后一勺才淡淡道:“殿下今日精神了不少。”
萧昭翊靠在软枕上,脸色确实比前两日好了太多——烧退尽了,嘴唇也不再干裂起皮,那双眼睛重新亮起来,虽然眼底还挂着一层倦色,但已经有了平日里七分的神采。他看沈砚把空碗搁回案上,忽然皱了皱眉。
“淮清,你是不是好几日没合眼了?”
沈砚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继续将碗放好,语气平淡:“臣昨夜睡了的。”
“睡了多久?”
“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萧昭翊的声音拔高了半分,随即因为嗓子还没好透,拔到一半就劈了,变成一声沙哑的咳嗽。他咳了两下,自己拍着胸口顺气,一边拍一边瞪沈砚,“两个时辰叫睡了?你当孤没看见你眼下的青痕?你自己去照照镜子——孤病了这几日,你加起来睡了多少?十个时辰有没有?”
沈砚垂下眼,没有接话。
他确实没怎么睡。太子病着的这几日,白日里各路探病的人走马灯似的来,他要在旁边盯着;夜里太子时不时发烧、踹被子、说梦话,他守在榻边,一守就是一整夜。偶尔趁着太子睡沉的间隙靠在柱子上闭一会儿眼,也不过是一两个时辰的事。
“今日早朝不用去,折子有内阁顶着,”萧昭翊把被子一掀,盘腿坐在榻上,摆出了太子的架势,虽然身上还穿着寝衣,头发也没束,但语气是不容置疑的,“你回镇国公府去,好好睡一觉,明日再回来。”
“臣不累。”沈砚说。
“你不累?”萧昭翊挑起眉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站起来走两步。”
沈砚看着他,没动。
“走啊。”
沈砚站起身,走了两步,步伐稳重,姿态从容,看不出任何异样。他转过身来看着萧昭翊,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臣说了不累。
萧昭翊却哼了一声,抬手指着他的鼻尖:“你方才起身的时候扶了一下榻沿。”
沈砚的眉梢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臣没有。”
“你有,”萧昭翊的语气笃定得像是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证据,“你右手撑了一下榻沿才站起来。你平时从来不扶东西的——沈淮清,你当孤是瞎子?”
沈砚沉默了。他确实扶了一下,动作极轻极快,快到连他自己都几乎没注意到。但萧昭翊注意到了。这人病了一场,眼神倒是比生病前还毒。
“殿下——”
“这是圣旨,”萧昭翊打断他,双臂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用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说,“太子口谕:沈少傅即刻回府休沐一日,不得抗命,不得偷偷批折子,不得半路拐去兵部查账。违者——罚俸三个月。”
沈砚看着他。太子的寝衣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散在肩头,盘腿坐在榻上的样子实在称不上威严。但那双眼睛是认真的,亮得灼人,里头藏着一种沈砚再熟悉不过的东西——他说不出来那是什么,但他知道这个人一旦露出这种眼神,就没人能拗得过他。
“……臣遵命。”
萧昭翊满意了。他往软枕上一靠,摆了摆手,语气从方才的霸气外露忽然变得随意起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去吧。替孤跟镇国公和夫人问安。还有——别骑马,坐马车回去。”
沈砚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萧昭翊正靠在枕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摸了一本折子——是他自己从案上拿的,翻开看了两行,抬头发现沈砚还在门口,立刻把折子往被子底下一塞,理直气壮地说:“孤什么都没看。”
沈砚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推门出去了。
马车在东宫侧门外等着。沈砚上车之前,先到值房把自己那件玄狐大氅取了出来。大氅上还沾着前日夜里花园里的雪沫子,已经干了,留下几道极淡的水痕。他抖了抖大氅,披在肩上,系带在颈下打了个结。赶车的是镇国公府的老仆,见他出来,忙从车辕上跳下来,掀开帘子。沈砚上车之前,抬头看了一眼东宫的屋顶。青色的琉璃瓦上积着薄薄一层雪,屋脊的鸱吻后头,隐约有两道影子闪了一下,又不见了。他收回目光,上了马车。帘子落下来,隔绝了外头的雪光。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时发出的沉闷声响。沈砚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他没有睡着,只是在黑暗中感觉到身体深处那股被压了好几日的倦意正一点一点地浮上来,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
半个时辰后,马车在镇国公府门前停下。
沈砚跨进府门的时候,门房老周正在廊下打盹,听见脚步声一个激灵醒了,揉着眼睛迎上来:“世子回来了?怎么这个时辰——”他看看天色,又看看沈砚的脸色,识趣地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只躬身道,“夫人在正厅,方才谢姑娘来了,正陪着说话呢。”
沈砚的脚步顿了一下。老周低着头,等了片刻,没等到世子的吩咐,便悄悄地退到一旁。沈砚继续往里走,穿过回廊,经过演武场,靴底踩在残雪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正厅的门帘掀开,暖气扑面而来,混着茶香和女人家说话时那种轻柔的笑声。裴氏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方新帕子——是谢婉宁今日带来的,绣着松鹤延年,针脚细密,配色清雅。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便亮了。
“清儿!”
裴氏站起身,快步迎到门边,一把攥住儿子的手腕。那力道带着母亲特有的温热和不容拒绝的疼惜,她仰头在沈砚脸上细细地看了一圈,眉头便皱了起来,另一只手也伸上来,捧着他的脸左右转了转。
“怎么瘦成这样?眼圈都青了!太子殿下病了,又不是你病了,你看看你这脸色——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病人呢。东宫是没厨子吗?还是你又没好好吃饭?”
沈砚任由她捧着脸,垂眸道:“儿吃过了。”
“吃过了?吃什么了?什么时候吃的?吃了几碗?”裴氏连珠炮似的问完,也不等他回答,拽着他的手腕往厅里走,“先坐下,我让人炖了人参乌鸡汤,一会儿先喝一碗。厨房里有蟹粉狮子头,还有你小时候爱吃的桂花糖藕——今日可不许再说什么‘不饿’了,你在东宫伺候太子,回了家就得听我的。”
沈砚被她按进椅子里,面前立刻被塞了一杯热茶。他端起茶盏,茶汤清亮,热气袅袅,是今年的新龙井。他抿了一口,抬起眼,这才看见坐在对面的谢婉宁。
谢婉宁今日穿了件水碧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月白比甲,发间只簪了一根白玉簪,整个人清清淡淡的,像一株养在深闺的兰花。她见沈砚看过来,便放下手中的茶盏,起身屈膝,声音轻柔:“婉宁见过沈大人。”
沈砚起身还礼,动作疏离而标准:“谢姑娘。”
两人重新落座,中间隔着一方茶几,茶几上摆着一碟桂花糕和一碟核桃酥。裴氏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圈,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婉宁今日是来送新绣的帕子的,”裴氏将手里那方松鹤延年的帕子在沈砚面前展开,语气里的喜欢毫不掩饰,“你瞧瞧这针脚,这配色,比上回那方并蒂莲还精致。婉宁这孩子,手巧,心细,模样好,性子也好——你说是不是?”
沈砚的目光在帕子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在自己面前的茶盏上:“母亲说的是。”
“我说的当然对,”裴氏将帕子仔细叠好,搁在手边的锦盒里,然后拿起茶壶给谢婉宁续茶,边续边说,“今日可巧了,你休沐回来,婉宁也在。你们年轻人多说说话,别整天闷在书房里批那些折子。婉宁,你上次不是说在抄什么书?正好,淮清书房里有不少孤本,回头让他给你找几本。”
谢婉宁双手接过茶盏,低声道了谢,目光在沈砚脸上轻轻扫过。他正垂眸喝茶,玄色直裰的袖口盖住半截手背,指节修长而苍白。他的姿态和往日一样——端正、疏离、滴水不漏。她收回目光,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心里那层薄薄的纱彻底落了下来。
上回在东宫书房,她已经看得很清楚了。那句“端方淑雅,大家闺秀”,像考官批卷子,公正,客观,没有半分多余的温度。她回去想了整整两日,把自己关在房里,把那三卷誊抄的《女诫》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最后把压在箱底的那方绣了兰草的帕子拿出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她不是没有自知之明的人。沈砚对她无意,她不是看不出来。只是伯母待她太好,今日叫人传话让她过府来说话,她不能不来。来了,便得体地坐着,得体地笑,得体地说几句家常,然后得体地告辞。她做得到。
“伯母,”谢婉宁放下茶盏,微微侧身,朝裴氏笑了笑,“婉宁府上还有些针线活没做完,今日便不多打扰了。改日再来陪伯母说话。”
她说着站起身,裙摆垂落,将那点褶皱抚平。她双手交叠,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又转向沈砚,微微屈膝,声音轻柔而坦然:“沈大人,告辞。”
沈砚起身还礼:“谢姑娘慢走。”
四个字,和从前一样。谢婉宁直起身,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她发现了一件事——他的耳尖有一道极淡的压痕,是被什么东西长时间压着留下的,像是靠在硬物上睡了很久。她垂下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厅门走去。水碧色的裙摆在身后微微晃动,脚步轻而稳,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更从容。
裴氏追了两步,到厅门口,看着那道水碧色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才转过身来。她的表情在转身的过程中变了好几个样——从不舍到无奈,从无奈到不甘,从不甘到恨铁不成钢。她走回厅内,在沈砚对面坐下来,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把杯子往案上重重一搁,发出沉的一声闷响。
“清儿。”
沈砚放下茶盏,知道这一关躲不过去。
“你跟娘说实话,”裴氏盯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个母亲特有的敏锐和固执,“谢姑娘这样的你都看不上,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沈砚垂眸,没有接话。
“娘不是非要你娶谢姑娘,”裴氏的语气软了几分,但依然不打算放过他,“婉宁是好孩子,但姻缘这事,讲究你情我愿。你要是心里有别人,你跟娘说——是哪家的姑娘?不管是什么门第,只要人品端正、知书达理,娘都不拦你。你倒是说啊。”
沈砚抬起眼,看着母亲。裴氏的眼眶微微泛红,是真的急了,也是真的在替他打算。她不是在逼他娶谢婉宁,她只是想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让她安心的答案。
“母亲,”沈砚开口,声音平稳,“儿今年二十四。”
“我知道你二十四!”裴氏拍了一下椅子扶手,“二十四了还不急?你父亲二十四的时候,你都会走路了!”
“儿是太子少傅,”沈砚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按礼制,太子尚未婚配,臣属不敢先。”
裴氏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努力消化一个极其复杂的信息。她盯着儿子那张平静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憋出一句:“太子殿下没娶太子妃,跟你娶媳妇有什么关系?”
“君臣之礼,”沈砚端起茶盏,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条律法,“殿下为先,臣在后。殿下未婚,臣先娶,于礼不合。”
裴氏被噎住了。她想反驳,却发现这话挑不出毛病。太子确实没娶太子妃,满朝上下都知道。沈砚是太子少傅,是东宫第一近臣,他拿“君臣之礼”来挡,挡得名正言顺、理直气壮。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哪里不对——这话听着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那太子要是十年不娶,你就十年不成家?”裴氏的声音拔高了半分,随即又压下来,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无奈,“太子殿下什么时候娶太子妃,那是宫里的事。你什么时候娶媳妇,是咱们家的事。这两件事怎么能——”
“母亲,”沈砚放下茶盏,语气温和但不容继续,“殿下近日大病初愈,朝中事务繁忙。儿的婚事,不急。”
裴氏盯着他看了很久。她看着儿子低垂的眉眼,长睫在眼底投下一片安静的阴影,那张脸上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像一块捂不热的玉。她忽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又长又重,像是一口气把心里那些盘算了许久的婚事蓝图全吐了出来。
“行,不急,”她靠回椅背,用手里的帕子扇了扇风,语气里带着无奈的妥协,“你不急,娘也不急。反正你爹说了,儿子大了,由你去。但是有一条——你要是有了中意的人,不许瞒着娘。听见没有?”
沈砚抬眸,看了母亲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裴氏从里头看到了一点极淡的柔光,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纹。
“儿知道了。”
厅门帘子后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那咳嗽声很熟悉,带着点看戏看够了终于忍不住了的意思。裴氏头也不回,提高了声音:“老爷,你咳什么?进来!”
帘子掀开,沈怀瑾从廊下跨进来,身上还披着件藏青色氅衣,手里端着个紫砂小壶,壶嘴还冒着热气。他显然是刚从书房过来,方才帘子后头那声咳嗽暴露了他已经在门外站了有一会儿了。他进门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被裴氏狠狠剜了一眼,赶紧把嘴角抿平了。
“夫人,”沈怀瑾在裴氏身旁坐下,端起紫砂壶对着壶嘴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刚巧路过,“儿回来了,今日让厨房多做几个菜?”
“我早就吩咐过了,”裴氏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又转头看沈砚,“清儿,你先去歇着。看你那眼底的青痕,再熬下去要病了。晚膳好了我让人去叫你。”
沈砚起身行礼,出了正厅。他走过回廊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慢了些。廊下的残雪已经被扫到两边,露出中间一条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他走到自己院子门口,推开门,屋里的炭盆已经烧好了,银丝炭无声地燃着,热气烘着满室清寂。他在榻边坐下来,解了大氅,却没有躺下。他只是坐在那里,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件玄色直裰的袖口上,还留着一道极淡的油渍——是前日太子抓鸡腿时蹭上去的,洗过一次,没有完全洗掉。
他看了一会儿那道油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他和衣躺下,闭上眼睛,沉入了这几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睡眠。
屋顶上,墨七把最后一块硬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递给墨九。墨九没接,他便把那半块又揣回了怀里,嚼着嘴里的饼渣子,含含糊糊地开口:“九哥,主子回来了。这回是真的回来了——走了正门,不是翻墙。”
墨九靠在屋脊的鸱吻旁边,闭着眼睛,膝上横着他的刀。他闻言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主子好几天没回来,”墨七把饼咽下去,舔了舔嘴角的渣子,趴在屋脊上往下看,正好能看见沈砚的房门,“从太子殿下生病那天起,少说也有三四天了。换洗衣裳都在府里没带,也不知道在东宫穿的是什么。”他顿了顿,想起上回墨九那句“穿太子的”,赶紧甩了甩脑袋,把这个念头甩出去,“九哥,你说主子这几天在东宫都干什么了?”
“守夜。”墨九说。
“守四天?”
“太子病了四天。”
墨七想了想,觉得这个答案没毛病,但又觉得哪里不对劲。他挠了挠头,把夜行衣的领口紧了紧,又开口:“那太子病了,为什么非得主子守着?东宫那么多人,太医、太监、宫女,哪个不能守?非得咱们主子日夜不眠地在那边待着?”
“主子是太子少傅。”
“少傅是管读书的,又不是管守夜的。”墨七反驳得理直气壮。
墨九睁开一只眼,看了墨七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很复杂,有无奈,有“你怎么还没想明白”,还有一种过来人的了然。但他什么都没解释,只是重新闭上眼睛,淡淡地吐出几个字:“少问,多做。”
“我问的不是做的,”墨七嘟囔着,又把那块碎银从怀里摸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忽然想起上回在东宫外墙那棵老槐树上输掉的那锭银子,心痛得嘴角抽了一下,“上回咱们赌主子在东宫待多久,我输了。九哥,这回咱们再赌一个——赌主子今天会不会又翻墙回东宫?”
“不会。”墨九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
“这么肯定?”
“主子是被太子赶回来的,”墨九的声音平得像一块石头,“太子让主子回来休息,主子不会抗命。”
墨七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头看看手里的碎银,又看看墨九那张笃定的脸,默默把银子塞回了怀里。跟墨九赌,他就没赢过。他换了个姿势,仰面躺在屋脊上,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忽然啧了一声。
“九哥,你有没有觉得,太子殿下对咱们主子,好像比对别人都好?”
“他们是君臣。”
“君臣?”墨七翻了个身,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瓦片上画圈,“我见过别的君臣——兵部尚书见陛下的时候,跪着说话,头都不敢抬。咱们主子和太子,在书房里挤一把椅子,太子还拽主子的袖子。上回我远远看了一眼,太子把什么东西往主子嘴边递,主子没躲开。这叫什么君臣?”
墨九没有回答。他把刀从膝上拿起来,用袖口擦了擦刀鞘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把刀重新横在膝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鸱吻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每次都能赢你吗?”他忽然开口。
墨七愣了一下:“因为你聪明?”
“因为我看得比你多,”墨九闭上眼睛,声音轻下来,像是要睡着了,“东宫那些暗卫,青羽和青霄,你知道他们跟我说过什么吗?”
“什么?”
“什么都没说,”墨九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但每次我碰到他们,他们都在嗑瓜子。一堆瓜子壳,在房顶上,扫都扫不干净。”
墨七茫然地看着他,没听懂。墨九也没打算解释。他靠在鸱吻上,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像是真的睡着了。只有那只搁在刀鞘上的手,指尖在冰冷的鞘面上无意识地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像是在替一件他看懂了但永远不会说出口的事打着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