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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太子偷库房 事情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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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要从那柄剑说起。
三日前,皇帝私库新进了一批贡品,其中有柄古剑,据说是前朝名匠所铸,剑身刻着蟠龙纹,剑鞘镶着七颗鸽血红,每一颗都有指甲盖大小。皇帝在御书房里当着太子的面打开锦盒,把剑抽出来比划了两下,剑光在烛火下一闪,晃得萧昭翊的眼睛也跟着亮了一下。
“好剑,”皇帝满意地点点头,把剑插回鞘中,搁在锦盒里,拍了拍盒盖,“收进私库,改天朕带去秋猎。”
萧昭翊当时正坐在旁边啃桃子,目光在那锦盒上停了整整三息,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继续啃桃子。
当天晚上,他去了东宫书房,把沈砚面前的折子推到一边,双手撑在案上,身子前倾,眼睛亮得像两颗刚点了火的灯笼。
“淮清,父皇私库里新进了柄剑。”
沈砚正在批户部的折子,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凝成一滴将落未落。他闻言抬眸,看了太子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很明确——殿下又看上什么了。
“臣听说陛下新得了一柄前朝蟠龙剑,剑身刻古篆,镶七颗鸽血红。”
“对对对,就是那柄!”萧昭翊绕过书案,挤到沈砚椅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密谋大事的郑重,“孤想要。”
沈砚搁下笔,将折子合上放到一边,动作从容,仿佛太子方才说的是“孤想喝茶”之类再寻常不过的话。
“殿下可以向陛下讨。”
“讨了,”萧昭翊一屁股坐到他旁边,手肘撑在膝上,语气愤愤的,“父皇不给。说什么‘朕还没捂热乎你就来要,你是太子还是土匪’。孤都说了只是借来看看,他不信。”
沈砚沉默了一息。以皇帝对太子的了解,说“不信”是合情合理的——上回太子说“借来看看”的那方松烟墨,至今还在东宫书房的抽屉里躺着。
“那殿下打算怎么办?”
萧昭翊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凑近沈砚耳边,声音压得极低,热气喷在沈砚的耳廓上:“孤知道私库的钥匙在哪儿。”
沈砚微微偏头,拉开了一点距离。
“殿下想偷?”
“什么叫偷,”萧昭翊直起身,义正词严,“父皇的东西,迟早是孤的。孤只是提前取用。这叫——提前继承。”
沈砚看着他,看了整整三息。萧昭翊毫不退让地回视,下巴微微抬起,嘴角抿着,眼底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蛮横和志在必得的亮光。沈砚收回目光,重新提起笔,在折子上落下一行清隽的字迹。
“殿下打算什么时候?”
萧昭翊的嘴角翘了起来。
当夜,子时三刻。皇帝私库位于乾清宫后头的一座独立小院,四周有禁军巡逻,门口挂着两盏气死风灯,铜锁有拳头那么大。萧昭翊换了身玄色劲装,头发用黑绳高高束起,腰间的天子剑换成了更轻便的短刀。他翻墙的动作比以前利索了不少——至少落地的时候没有踉跄,只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靴底摩擦声。
沈砚跟在他身后,落地无声。他仍是一身玄衣,窄袖束腰,月光落在肩头,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清冷分明。他落地后先扫了一圈周围——禁军刚巡逻过去,下一拨过来大约有半盏茶的空隙。
“殿下,钥匙。”他低声道。
萧昭翊从腰间摸出一把铜钥匙,在沈砚面前晃了晃,脸上带着一种“孤办事你放心”的得意。那钥匙是他从乾清宫总管太监的腰牌上顺下来的,用蜡模印了,然后找了东宫的工匠配了一把。整个过程沈砚全程不知情——不是萧昭翊不想告诉他,而是沈砚若是知道了,多半会拦。
铜锁开了,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声。萧昭翊推开门,侧身闪了进去。沈砚在门口停了一息,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动静,才跟进去,反手将门虚掩。
私库里一片漆黑。萧昭翊从怀中摸出火折子,吹了两下,火苗窜起来,映出一排排紫檀木架。架上摆着锦盒、瓷瓶、玉雕、书画卷轴,墙角堆着几口鎏金箱子,箱盖上贴着户部的封条。整间屋子弥漫着一股沉沉的檀香味,混着陈旧纸墨的气息。萧昭翊举着火折子,径直朝最里头走去。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柄剑搁在东墙第三格的红木锦盒里。
“找到了。”他把火折子往沈砚手里一塞,双手将锦盒取下来,打开盒盖。蟠龙剑静静地躺在明黄绸缎上,剑鞘上的七颗鸽血红在火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萧昭翊抽出半截剑身,剑光如秋水,将他眼底的兴奋映得纤毫毕现。
“淮清你看,这剑身上的蟠龙纹——比孤现在佩的那把天子剑还多绕了半圈。”
“殿下,”沈砚举着火折子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极低,“拿了剑就走。”
“知道知道。”萧昭翊把剑插回鞘中,将锦盒夹在腋下,转身准备走。然后他的目光扫过旁边那只青瓷莲纹罐,停了一下。他伸手揭开罐盖,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来颗夜明珠,每一颗都有龙眼大小,在黑暗里发出温润的荧光。
沈砚看着太子从罐子里抓了三颗夜明珠塞进怀里。夜明珠的荧光从萧昭翊的指缝间漏出来,把他的手指映得半透明。
“殿下,我们是来拿剑的。”
“来都来了。”萧昭翊理直气壮地说,顺手又捞了两颗。
然后他的目光又落在旁边的一棵翡翠白菜上。那白菜雕得栩栩如生,菜叶翠绿欲滴,菜心雪白莹润,连叶片上的脉络都清晰可见,搁在一方紫檀底座上,通体透着一股“我很贵”的气息。萧昭翊看了片刻,伸手。
“殿下。”沈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孤就看看,”萧昭翊把翡翠白菜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十足,“……嗯,手感不错。”
翡翠白菜进了他的袖袋。
接下来的一盏茶工夫里,沈砚举着火折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太子在私库里进行了一场有条不紊的“提前继承”。金丝软甲——叠好塞进怀里;和田玉扳指——套在自己大拇指上,举到火光下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没有摘下来;前朝孤本棋谱——翻了两页,塞进靴筒里;还有一方端砚——萧昭翊拿起砚台看了一眼,忽然想起自己上次顺父皇的那方还没用完,犹豫了一瞬,又放了回去。
沈砚看着他把端砚放回原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殿下不拿砚台了?”
“上次那方还没用完,”萧昭翊坦然道,“等用完了再来拿。”
“……殿下倒是会过日子。”
“那是,”萧昭翊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起身来,环顾了一圈已经被他翻得有些凌乱的私库,满意地点了点头,“差不多了。走吧。”
沈砚低头看了看太子——怀里鼓鼓囊囊的,袖袋里塞着翡翠白菜,靴筒里插着棋谱,腰间别着短刀,腋下夹着剑盒。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洗劫了一家当铺。
“殿下还能翻墙吗?”
“能,”萧昭翊把剑盒往沈砚手里一塞,“你帮孤拿着这个。孤翻墙,你递过来。”
沈砚接过剑盒,沉默了一息,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极轻,在寂静的私库里转瞬即逝。他将火折子灭了,重新点亮的时候已经和萧昭翊站在了私库外头的墙根下。门重新锁好,铜锁完好无损,周围没有任何痕迹。萧昭翊翻墙的动作比来时更利索——大概是怀里那堆东西给了他额外的动力。
次日早朝后,乾清宫传来一声怒吼,震得廊下的鹦鹉扑棱棱飞出去老远。
“来人!给朕查!私库失窃!夜明珠少了五颗!翡翠白菜不见了!还有那件金丝软甲——朕还没穿过呢!”
禁军统领跪在地上,脸色比外头的雪还白,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他查了一早上,铜锁完好,门窗无损,封条未动,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撬锁或翻窗的痕迹。唯一对不上的,是东墙那格架子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灰尘印——像是原本搁着什么长条形的东西,被人取走了。
皇帝站在私库门口,双手叉腰,胸膛剧烈起伏。他瞪着那只空了的青瓷罐、那块空了半边的紫檀底座、还有东墙架子上那道可疑的灰尘印,瞪了很久。
久到禁军统领的膝盖开始发麻,久到旁边侍立的太监们连呼吸都不敢出声。
然后皇帝的眉头忽然皱了一下。他盯着那道灰尘印——长条形的,大约三尺来长,三指宽。这个尺寸。他忽然想起三日前,自己就是在这间库房里,当着太子的面,把那柄蟠龙剑搁进了锦盒里。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像是在努力压制什么情绪。他又睁开眼,又看了看那块空了半边的紫檀底座。翡翠白菜是他去年寿辰时江南巡抚送的,太子当时在旁边说了句“这颗白菜比御膳房的白菜好看”。他当时以为太子是在开玩笑。
“……把太子给朕叫来。”皇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
禁军统领愣了一下:“陛下,失窃案还没——”
“不用查了,”皇帝转过身,大步朝乾清宫走去,龙袍的袍角在门槛上扫了一下,带起一阵风,“去东宫。直接把人给朕提过来。”
一炷香后,萧昭翊昂首挺胸地跨进乾清宫。他今日换了身正式的杏黄常服,腰佩天子剑——不是新偷的那柄,玉带束得端正,整个人精神抖擞,面无惭色。他手里捧着一只红木锦盒,走到御案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清朗,底气十足。
“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坐在御案后,手里没有肘子,也没有折子。他只是靠在龙椅上,双臂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个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的弧度,看着太子。
“太子今日气色不错。”
“托父皇的福,昨夜睡得格外好。”
皇帝的嘴角抽了一下:“昨夜睡得好,做什么梦了?”
萧昭翊抬起头,表情认真而诚恳,像是在向御史台陈述一份调查报告:“父皇问得好。儿臣昨夜梦见了皇祖父。”
皇帝的笑容僵了一瞬。
“皇祖父在梦里对儿臣说,孙儿该有一柄好剑,”萧昭翊双手将锦盒高举过头,语气庄重得像是宣读圣旨,“今早儿臣醒来,发现桌上多了这只锦盒。打开一看,竟是一柄蟠龙古剑,剑身刻有古篆,鞘镶七颗红宝石。儿臣想,这定是皇祖父显灵,特赐孙儿宝剑,以示庇佑。”
他打开锦盒,将那柄蟠龙剑呈于御前。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剑鞘的七颗鸽血红上,流光溢彩。
皇帝看着那柄剑。又看着太子。那柄剑他看着太子。那柄剑他认得,三日前刚亲手搁进私库的。太子说得很对,确实是前朝蟠龙剑,剑身刻古篆,鞘镶七颗红宝石。分毫不差。
“你皇祖父要是显灵,”皇帝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第一个先打死你。”
萧昭翊面不改色地将剑盒放在御案上,往后退了半步,双手交叠于身前,姿态恭敬而坦然。那表情像是在说——“反正剑已经在这里了,父皇您看着办。”
皇帝从龙椅上站起来,绕到案前,低头看着那柄剑。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复杂——有气,有无奈,有好笑,还有一种“朕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了然。
“剑朕收下了,”他把剑盒合上,推到一边,然后转身盯着太子,目光如炬,“夜明珠呢?”
“什么夜明珠?”萧昭翊的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刚偷完鱼正在舔爪子的猫。
“五颗夜明珠。龙眼大的。”皇帝伸出手,五根手指在太子面前晃了晃,“朕记得清清楚楚,就搁在蟠龙剑旁边的青瓷罐里。今天早上那罐子空了。”
“儿臣不知夜明珠的事,”萧昭翊的眼睛都不眨一下,“也许是皇祖父也喜欢,一并带走了。”
“你皇祖父死了二十年了!”
“所以说是显灵嘛。”
皇帝被噎住了。他看着太子那张理直气壮的脸,想起这小子五岁时偷御膳房的桂花糕,也是这副表情——嘴里还有糕渣子没擦干净,就敢说“儿臣没偷,是桂花糕自己跑到儿臣嘴里的”。
“翡翠白菜呢?”皇帝又问,语气已经从暴怒转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平静。
“儿臣不知父皇在说什么。”
“金丝软甲?”
“也未见过。”
“还有一本棋谱——前朝孤本!”
“棋谱?”萧昭翊歪了歪头,认真地想了想,“父皇说的是《松窗弈谱》吗?儿臣倒是有一本,不过那是前日在东宫书房的书架上找到的,应当是东宫旧藏。”
皇帝闭上了眼睛。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又吸了一口气。东宫书房原本是皇子书房,他从没往里放过《松窗弈谱》。但他已经不想再问了。问下去,这小子还能编出更多皇祖父显灵的故事来,说不定连夜明珠是皇祖父拿去照路了这种话都能说出口。
他睁开眼,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剑留下,你滚吧。”
“儿臣告退。”萧昭翊躬身行礼,姿态端正,仪态完美,转身朝门口走去。杏黄的袍角在门槛上轻轻一拂,整个人便消失在门外的晨光里。
皇帝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去拿案上的茶盏。他的手顿住了。案角那只紫檀底座上,原本搁着一方铜鎏金镇纸——不大,但分量十足,是兵部尚书去年送的,上头刻着“文武兼备”四个字。此刻那底座上空空如也。
皇帝瞪着那块空底座。
“萧昭翊!”他的吼声震得殿顶的琉璃瓦都在抖,“你给朕回来!”
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宫道的拐角处。李德全从殿外探进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看着皇帝铁青的脸色,不敢说话。
皇帝站在御案前,看着空荡荡的紫檀底座,又看了看案上那盒蟠龙剑,忽然笑了。那笑声闷在胸腔里,震得肩头微颤。他摇着头,坐回龙椅上,用拇指揉了揉太阳穴。
“这孩子到底像谁?”他喃喃自语,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认命。
殿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裙裾拖过青石板,发出细碎的摩擦声。皇后周氏跨进门槛,手里端着一盅参汤,显然是听说了私库失窃的事,过来看看情况。她的目光先在皇帝脸上转了一圈,又在案上那只空底座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臣妾听说私库失窃了?”
“失窃?”皇帝抬起头,苦笑着指了指案角那块空荡荡的紫檀底座,“你儿子干的。偷了朕的蟠龙剑、五颗夜明珠、翡翠白菜、金丝软甲、一本棋谱——刚才又来顺走了朕的镇纸。就在朕眼皮子底下。”
皇后将参汤放在案上,在他对面坐下来,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刚听说儿子偷了东西:“翊儿从小就喜欢拿皇上的东西。他三岁的时候,皇上那串碧玺手串,不也是他顺走的?后来在他枕头底下找着了。五岁偷御膳房的桂花糕,八岁顺皇上的白玉扳指,十二岁把皇上的龙泉窑茶壶抱回东宫——皇上哪回没气过?哪回真罚了?”
皇帝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每一件都是事实。他讪讪地端起参汤喝了一口,声音闷闷的:“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偷私库。夜明珠五颗!翡翠白菜!这小子是土匪吗?”
“随你。”皇后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皇帝端着参汤的手僵在半空中。
“什么叫随朕?朕什么时候偷过东西——”
“臣妾说的是皇上当年,”皇后放下茶盏,目光温和而悠远,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臣妾记得,先帝在世时,私库里有一把弯刀,是西域进贡的,皇上想要,先帝不给。后来皇上趁先帝去猎场,翻窗进了私库,把刀拿走了。刀鞘上还刻了三个字——‘萧衍取’。先帝回来看见刀鞘上的字,气得笑了半天,说这孩子朕也管不了了。”
皇帝慢慢把参汤放下。
“臣妾还没说完,”皇后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继续道,“那柄弯刀至今还在皇上的寝殿里挂着。还有一件事——翊儿翻墙进私库的本事,总不会是跟沈砚学的吧?沈家那孩子从来不走偏门。臣妾记得,当年有个人,翻窗翻墙翻屋檐,把先帝气得摔了三套茶盏。”
皇帝沉默了很久。他的表情从恼羞成怒变成心虚,从心虚变成尴尬,从尴尬变成一种认命的无奈。他把参汤端起来一饮而尽,然后把碗往案上一搁,抹了抹嘴角。
“朕当年那是——”
“是什么?”
“……是提前继承。”皇帝说完这话,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他靠在龙椅上,看着殿顶的藻井,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是一个极其完整的轮回。他年轻时干的每一桩荒唐事,如今都被太子原封不动地复制了一遍,甚至变本加厉——他只顺了一柄刀,太子顺了一整间库房。
皇后看着他,没有继续拆穿。她只是伸手,将那盅空了的参汤碗往旁边挪了挪,给案上那只孤零零的紫檀底座腾了个位置。
“那柄剑,皇上就留给翊儿吧,”她轻声说,“横竖他拿了,也不会用在别处。前朝蟠龙剑,本就是帝王之剑。太子迟早要佩的。”
皇帝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阳光正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落在琉璃瓦上,金光灿烂。远处隐约传来一阵清朗的笑声,被风送过来,听不真切。
东宫书房里,萧昭翊把从私库里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案上。夜明珠排成一排,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荧光。翡翠白菜搁在笔洗旁边,叶片翠绿欲滴。金丝软甲叠得整整齐齐,搁在书案一角。棋谱翻开了第一页,上头是前朝国手的亲笔批注。还有那方铜鎏金镇纸——他刚从乾清宫顺出来的,搁在一叠折子上,上头“文武兼备”四个字在烛光下闪着微光。
沈砚站在书案旁,看着满桌琳琅,沉默了很长时间。
“殿下,”他终于开口,“你方才在乾清宫,陛下问夜明珠的时候,你怎么说的?”
“孤说不知道,”萧昭翊拿起一颗夜明珠,对着烛火端详,光线透过珠身,将他眼底映出一片温润的荧光,“皇祖父显灵带走了。”
沈砚的眼角极轻微地跳了一下。他又看了看桌上那方铜鎏金镇纸,上头“文武兼备”四个字还是崭新的。
“这个呢?”
“这个啊,”萧昭翊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块随手捡的石头,“方才告退的时候顺手拿的。反正剑都拿了,拿个镇纸算什么。”
“殿下是去还剑的。”
“还了,”萧昭翊理直气壮地说,“父皇把剑收回去了。但没说别的不能拿。”
沈砚垂下眼睫,沉默了一息。他大概是在心里替皇帝算了算损失——一柄蟠龙剑虽然还回去了,但夜明珠少了五颗、翡翠白菜不见了、金丝软甲没了、棋谱被顺走了、连案头的镇纸都丢了。而太子刚才在乾清宫那一通“皇祖父显灵”的表演,皇帝一个字都没信,但最终还是放他走了。
他想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大概能猜到皇帝当时的心理活动。那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认命——就像沈怀瑾在镇国公府书房里说的那句“由他去吧”。
“淮清,”萧昭翊把夜明珠一颗一颗地收进抽屉里,翡翠白菜找了个稳妥的位置搁在书架最上层,金丝软甲叠好了准备明天就穿在常服里头,棋谱压在案角准备今晚研读。他一边收拾一边开口,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了几分,“方才父皇问孤夜明珠的时候,孤其实有点心虚。”
“臣没看出来。”
“孤演得好,”萧昭翊关上抽屉,转过身来,靠在书案上,双臂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但孤知道父皇看出来了。他什么都看出来了。他只是没说。”
沈砚看着他。太子说这话的时候,眼底的得意底下藏着一层更深的、不太容易说清楚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心虚,而是一种被纵容之后才会有的、带着底气的心安理得。他知道皇帝看出来了。他也知道皇帝不会真的罚他。所以他拿得理直气壮。
“殿下,”沈砚移开目光,将案上那方铜鎏金镇纸挪正了些,“下次别拿那么多。夜明珠东宫不缺,翡翠白菜御膳房能切,金丝软甲——殿下有臣在,寻常人伤不到殿下。”
“棋谱呢?”
“棋谱可以拿。”
萧昭翊笑了。他拍了拍沈砚的肩膀,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沈砚一眼,眼睛亮晶晶的:“淮清,你说父皇此刻在做什么?”
沈砚看了看窗外乾清宫的方向:“大概在跟皇后娘娘告状。”
乾清宫里,皇帝确实在告状。他已经把私库失窃的事情从头到尾跟皇后说了一遍——从蟠龙剑到夜明珠到翡翠白菜到金丝软甲到棋谱到镇纸,一件不落,语气愤慨,手势夸张,龙袍袖子甩得哗哗响。
皇后安静地听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所以皇上打算怎么办?罚他?”
皇帝沉默了。他靠在龙椅上,想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算了。那小子拿剑的时候至少还知道还回来。”
“那是因为还要回来拿镇纸。”皇后淡淡道。
皇帝又沉默了。他拿起案上那盒蟠龙剑,打开看了看,剑鞘上的七颗鸽血红依然流光溢彩。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算了,”他把剑盒合上,递给李德全,“去,把这柄剑送到东宫。顺便把上次那方松烟墨也一并带去。”
李德全愣了一下:“陛下不是说要收回来吗?”
“收什么收,”皇帝摆摆手,“朕也想起来了。这剑搁在私库里也是落灰,给他吧。反正他说是皇祖父显灵赐的——朕总不能跟先帝抢。”
皇后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没有拆穿。皇帝站起身,整了整龙袍,大步朝殿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案角那只空荡荡的紫檀底座。
“李德全。”
“奴才在。”
“明天让人再打一方镇纸。刻上——‘来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