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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太子选美护卫 事情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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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要从东宫门口那排铁甲卫说起。
铁甲卫是东宫的例行配置,十六人,轮班值守,盔明甲亮,往宫门两边一杵,跟两排铁铸的狮子似的。他们存在的意义,按太子的说法,“就是站在那儿让人知道这是东宫,别走错了”。三年来他们兢兢业业地站岗,从未出过任何纰漏,也从未引起过任何人的注意——直到今日。
今日早朝后,萧昭翊从太和殿回来,心情不算好也不算坏。走到东宫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歪着头打量了一下门口那两名铁甲卫。那两人被太子看得头皮发麻,站得更直了,盔缨在晨风里纹丝不动。
“淮清,”萧昭翊眯起眼睛,“你有没有觉得,东宫的铁甲卫不太精神?”
沈砚在他身后半步,正低头翻看一份户部刚递上来的文书,闻言抬眸扫了一眼门口那两名铁甲卫。身材魁梧,盔甲齐整,刀戟锃亮,精神得很。
“臣没看出来。”
“你看他们的脸,”萧昭翊压低声音,用下巴指了指左边那位,那位长了一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浓眉大眼,面色黝黑,往那儿一站确实有些凶神恶煞,“黑得像炭。右边那个,胡子拉碴,跟三天没洗脸似的。孤每天进进出出,就对着这几张脸——你说孤的心情能好吗?”
沈砚把文书合上,看了太子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很明确:殿下又想折腾什么。
“殿下想让臣换一批?”
“不,”萧昭翊抬手打断他,眼底泛起一层跃跃欲试的亮光,“孤要亲自选。东宫是什么地方?是大梁的脸面。门口站的人,必须身高八尺、相貌堂堂、文武双全——最好还会吟几句诗。这样外邦使臣来了,一看东宫的护卫,就知道大梁人才济济。”
“殿下的意思是,”沈砚的声音平得像一条直线,“选美。”
“选护卫,”萧昭翊纠正道,随即转身大步朝演武场走去,杏黄的袍角在身后翻飞,“你帮孤拟个告示,就贴在朱雀门外——东宫遴选侍卫,要求身高八尺以上,相貌端正,武艺精通,通晓诗文者优先。明日辰时,演武场设擂。”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太子意气风发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低头翻开文书,用指尖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不是告示,是给陆昭的便条:明日带十根新木桩来,旧的怕不够砍。
次日辰时,东宫演武场。
擂台是连夜搭的,红毡铺地,彩旗招展,旁边的兵器架上刀枪剑戟一应俱全,擦得锃亮。台下摆了三把椅子,正中是太子,左边是沈砚,右边原本是留给陆昭的——但陆昭此刻正蹲在擂台边上,往地上钉木桩。他已经钉了六根,还剩四根,额头冒出一层薄汗,飞鱼服的前襟被他扯开了半颗扣子。
“殿下,”他一边钉一边回头,“钉十根够不够?臣怎么觉得今天用不了那么多——”
话音未落,演武场入口传来一阵喧哗。陆昭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锤子差点砸在自己脚上。
来的人比他预想的多了十倍不止。演武场外头排起了长龙,从擂台边一直蜿蜒到影壁后头,少说也有七八十号人。这些人有的穿锦袍,有的着劲装,有的摇折扇,有的拎长剑,有的还带了随从,随从手里捧着茶壶和点心盒。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香气——脂粉香、头油香、熏衣香,混在一起,浓得能把人呛个跟头。
萧昭翊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乌泱泱的人群,眼睛亮了起来。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对沈砚低声道:“淮清你看,来了这么多人,总有几个好的。”
沈砚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殿下,臣闻到了脂粉味。”
“那是讲究,”萧昭翊不以为然地摆摆手,“男子也要注意仪容。”
第一个上场的是个穿宝蓝锦袍的年轻人,身量确实高,八尺有余,面皮白净,眉目也算清秀。他走到擂台中央,朝太子行了个礼,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柄折扇,啪地甩开,扇面上写着一个斗大的“俊”字。他一边扇扇子一边朗声道:“草民柳三变,字玉郎,城南柳家布庄少东家,年方二九,尚未婚配——”
“等等,”萧昭翊抬手打断他,“孤选的是护卫,不是驸马。你武艺如何?”
柳三变将折扇一合,往腰间一插,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长剑。他深吸一口气,挽了个剑花,然后开始舞剑。剑招确实花哨——剑光如雪,身形如燕,衣袂飘飘,煞是好看。问题是他在舞剑的同时嘴里也没闲着,一边舞一边念诗:“长剑一杯酒,男儿方寸心——看这招‘白虹贯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看这招‘横扫千军’!”
陆昭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又抽。他默默走到兵器架旁,拔出了自己的绣春刀。
柳三变舞完最后一式,收剑而立,额上连汗珠都没出一滴。他理了理衣襟,朝太子微微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沈砚放下茶盏,开了口:“柳公子,你的剑招第三式‘白虹贯日’,剑尖偏了三分。第七式‘横扫千军’,下盘虚浮,若有人趁你念‘长河落日圆’时攻你下路,你现在已经躺在地上了。”
柳三变的笑容僵住了。
陆昭二话不说,跳上擂台,绣春刀横劈而出,一刀将台边的一根木桩劈成两截。木屑纷飞中他瞪着柳三变,桃花眼里全是被侮辱了职业尊严的怒火:“这也叫武功?!这叫跳舞!下去!下一个!”
柳三变灰溜溜地下去了。第二个上场的是个壮汉,膀大腰圆,往擂台上一站,地板都颤了三颤。他瓮声瓮气地报了姓名,然后从腰间抽出两柄流星锤,呼呼地抡起来。锤子带风,声势骇人——但他抡了不到三圈,锤子脱手飞了出去,直奔太子面门。
沈砚抬手,用茶盏稳稳地接住了锤子。准确地说,是用茶盏的沿抵住了锤头的去势,手腕一转,锤子便转了方向,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整个过程他连站都没站起来,另一只手还端着茶盏,茶汤连晃都没晃。
“跑不动,”他将茶盏搁回案上,语气平淡,“挡殿下视线。”
壮汉被陆昭拎着后领拖走了。第三个是个瘦高个,竹竿似的,风一吹袍子贴在身上,能看见肋骨的形状。他自称轻功了得,脚尖一点便跃上了擂台——然后落地时没站稳,踉跄了三步才扶住兵器架。
“风一吹就倒,”沈砚连茶都没喝,“护不住殿下。”
第四个倒是相貌堂堂,长了一张标准的英俊面孔,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往那儿一站确实赏心悦目。萧昭翊看了一眼,忽然觉得沈砚的眉头似乎动了一下。
“你叫什么?”太子问。
“草民潘——”
“不必说了,”沈砚放下茶盏,声音清冷淡漠,“长得太好,容易让殿下分心。”
萧昭翊偏头看沈砚,嘴角忍不住往上翘:“淮清,你这是选护卫还是选——”
话没说完,演武场入口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鸟鸣。那声音再熟悉不过——是鹦鹉。紧接着,一道清朗的声音从人群后头飘出来,笑盈盈的,带着点欠揍的悠闲:“让让,让让,安王殿下驾到。都让开点,别挡着我们王爷看戏。”
萧昭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偏头对陆昭压低声音:“谁通知他的?”
陆昭无辜地摇了摇头:“臣没通知。但安王殿下的消息一向灵通。”
萧承晏从人群中挤出来,一身银蓝色的锦袍,发束玉冠,手里捏着那柄从不离身的白玉折扇,扇面题着“看戏”二字。他身后照例跟着个小太监,怀里抱着那只翠羽鹦鹉,鹦鹉见了满场的人,兴奋地在笼子里扑腾了两下,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选美!选美!”
满场侧目。
萧承晏笑眯眯地走到台前,扇子一合,指了指那只鹦鹉:“阿翠说的,不是本王说的。”然后他非常自然地走到沈砚身旁,拖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折扇啪地甩开,惬意地扇了两下。
“大哥,”他看向太子,语气真诚得可疑,“臣弟听说东宫今天选护卫,特意来帮忙。臣弟在这方面有经验——我们家芷兰当年选丫鬟,臣弟全程把关,最后选出来个个水灵。”
“你那是选丫鬟,孤是选护卫。”萧昭翊的声音凉凉的。
“道理是一样的嘛,”萧承晏不以为然,转向沈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放下折扇,伸手去拉沈砚的手,“沈大人,你手相不错,本王会看手相,给你看看——”
他的手还没碰到沈砚的指尖,萧昭翊已经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一巴掌拍在萧承晏的手背上,啪的一声清脆响亮。满场皆惊。
“老二!你干什么!”萧昭翊的声音拔高了半分,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恼意。
“看手相啊,”萧承晏无辜地揉了揉被拍红的手背,眼睛里却全是促狭的笑意,“臣弟看沈大人这手,掌纹清晰,指节修长,一看就是——”
“孤的手更好看!”萧昭翊一把拽过沈砚的手,把自己的手也伸出来,两只手并排摆在萧承晏面前,“你看!孤的纹路更清晰!”
萧承晏低头看了看太子和沈砚并排摊开的两只手。沈砚的手指修长苍白,骨节分明;太子的手指同样修长,但肤色更暖,指腹有握剑磨出的薄茧。两只手挨得极近,太子的尾指几乎搭在沈砚的手背上。
“嗯,”萧承晏认真地端详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大哥的手确实不错。不过臣弟觉得,你们俩的手搁一块儿——”
“看够了没有?”萧昭翊收回手,把沈砚的手也拽了回去。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耳根还泛着一层没来得及消下去的薄红。
沈砚没有说话。他将手从太子掌中轻轻抽出来,重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放下来,用杯沿挡住了唇角极淡的弧度。
选拔继续进行。上来的人一个比一个离谱:有的在擂台上走起了台步,扭腰摆胯,被陆昭一脚踹了下去;有的自称精通十八般武艺,结果连刀和剑都分不清,被沈砚两句问话噎得面红耳赤;还有个带了本诗集来,说“先吟诗再比武”,诗念了三首,第一首是抄的,第二首是错的,第三首念到一半被陆昭拔刀砍断木桩的声音吓了回去。
萧承晏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折扇摇得飞快,时不时跟鹦鹉互动两句。鹦鹉在笼子里蹦来蹦去,时不时蹦出一句“抄家抄家”,惹得台下的人频频侧目。
“大哥,”萧承晏忽然凑近太子,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语重心长,“说真的,你这选法不行。标准定得太高,既要身高八尺又要相貌堂堂还要文武双全——这种男人全京城能找出几个?你身边不就坐着一个吗?还挑什么。”
他说完这话,往后一靠,继续摇扇子,仿佛什么都没说过。
萧昭翊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没有接话。但他的耳朵比刚才更红了。
日头西斜的时候,擂台上已经过了一百多号人。陆昭砍断了六根木桩,绣春刀的刀刃都卷了一小截。他蹲在擂台边上,用袖子擦着刀面,一脸生无可恋。
“殿下,”他抬头看向太子,声音沙哑,“臣把锦衣卫的弟兄叫来?保证个个比这些人强。”
“锦衣卫的人太丑,”萧昭翊脱口而出,随即被沈砚看了一眼,改口道,“孤是说——锦衣卫的人杀气太重,不够亲和。”
“护卫要什么亲和?”陆昭不解。
“东宫的护卫,代表的是孤的脸面,”萧昭翊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你想啊,外邦使臣来了,看见东宫门口站着个凶神恶煞的,会怎么想?会觉得大梁好战。但如果站着一个英姿飒爽、文质彬彬的,人家就会觉得大梁文武兼修、以德服人。这叫什么?这叫软实力。”
陆昭茫然地看着沈砚,希望沈砚能给他翻译一下。
沈砚放下茶盏:“殿下的意思是,护卫要长得好看。”
“淮清你不要曲解孤的意思——”
“殿下,”沈砚打断他,站起身来。玄色的袍角在晚风里轻轻拂动,他看起来依然从容,但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冷意——那是沈砚不高兴时特有的语气,声音会比平时更轻,每个字却比平时更清晰,“今日应选者一百一十二人,无一合格。铁甲卫十六人已在东宫值守三年,尽职尽责,从无过失。殿下若要替换他们,需要一个正当理由。‘不够精神’,不是正当理由。”
萧昭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再者,”沈砚继续道,垂眸看着太子,目光平静而深沉,“今日来的这些人,有的是冲着东宫的名头来的,有的是冲着殿下的赏银来的,甚至有的是冲着‘选美’二字来的。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能在臣手里走过三招。殿下让他们站在东宫门口,是把东宫的安全当儿戏。”
他说完,朝陆昭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演武场。玄色的背影在暮色中渐渐远去,袍角被风吹起来,像一片沉静的乌云。
萧昭翊坐在椅子上,瞪着他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头看向萧承晏,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和心虚:“孤说错什么了?”
“大哥你什么都没说错,”萧承晏笑盈盈地站起来,把折扇啪地一合,拍了拍太子的肩膀,“你就是从头错到尾而已。臣弟告退。”
鹦鹉在笼子里清脆地叫了一声:“完了完了!”
萧昭翊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演武场里,看着满地的碎木桩、散落的诗稿、还有那只被遗忘在兵器架上的折扇,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当晚,子时刚过,沈砚提着灯笼推开寝殿的门。榻上的人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颗脑袋,睡得正沉。沈砚走过去,将灯笼搁在案上,然后在榻沿坐下,看着太子安静的睡脸。烛火在他的侧脸上跳了跳,将那道惯常清冷的眉目映出了一层极淡的柔光。
他从袖中取出下午写好的那份便条,压在案上的茶盏底下。便条上只写了一行字:“铁甲卫十六人,臣已核实,个个合格。殿下若执意要换,臣明日便带他们去兵部述职,换一批新的来——但新的还是长这样。”
沈砚在榻沿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将烛火吹灭。黑暗中他听见萧昭翊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在叫他的名字。他站在黑暗中,唇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转身,无声地退出了寝殿。
次日清晨,萧昭翊醒来时,发现案上压着一张便条。他拿起来看了一遍,沉默了片刻,然后把便条折好塞进袖子里,若无其事地去上早朝。
散朝后他回到东宫,在门口停了一下,打量了一下那两名铁甲卫。还是国字脸和络腮胡,还是黑得像炭,胡子拉碴。他看了片刻,忽然点了点头。
“嗯,还行。”
两名铁甲卫一脸莫名,但不敢问。
下午,陆昭来东宫送文书,发现演武场上的擂台已经拆了,红毡卷起来堆在墙角,彩旗也撤了。他站在演武场中央,看着满地还没来得及清扫的木桩碎屑,想起昨天那一百多个歪瓜裂枣,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淮清,”他转头看向书房的窗户,沈砚正坐在窗下批折子,玄色直裰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殿下以后还会折腾这种事吗?”
沈砚笔尖未停,声音平淡:“会。”
“那怎么办?”
“臣有办法。”
陆昭等了片刻,没等到下文,识趣地没有追问。但他注意到,沈砚说这话的时候,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嘴角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那个弧度让陆昭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房顶上,青羽趴在瓦缝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瓜子壳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他已经把昨晚到今天早上的所有动静都看了个遍,此刻正努力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兴奋完全压不住。
“青霄哥,昨天晚上沈大人从寝殿出来的时候,案上留了张字条。今早主子看了字条,就说了句‘嗯,还行’。你说那字条上写的什么?”
青霄靠在鸱吻旁边,膝上横着刀,闭着眼睛:“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青羽急了,把瓜子往怀里一揣,翻了个身,仰面躺在瓦片上,“我要是认得字就好了。不过话说回来——昨天演武场那一出,我这辈子没见过更离谱的。一百多号人,愣没一个能打的。沈大人最后说的那几句话,我听了都替主子脸红。”
“主子后来不是改口了吗。”
“那是被沈大人治的,”青羽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洞悉了一切的了然,“你说主子为什么非要换铁甲卫?铁甲卫站了三年,从来没出过岔子。黑是黑了点,但黑怎么了?沈大人的影卫不也黑?墨七墨九黑得跟炭似的,也没见主子嫌——哦对,墨七墨九不来东宫。”
青霄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刀从膝上拿起来,用袖口擦了擦刀鞘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换了个姿势,重新靠在鸱吻上。
“青霄哥,我觉得主子今天早上看铁甲卫的眼神和昨天不一样了。昨天是嫌弃,今天好像是——认了。就像你每天看我的眼神一样。”
“那是因为你每天都烦。”
“青霄哥!”
青羽把一粒瓜子壳准确地丢向青霄的脑袋。青霄头也不偏,抬手用刀鞘轻轻一拨,瓜子壳便转了方向,无声地落在瓦片上。
“暗卫守则第七条,”他的声音平得像一块石头,“不得议论主子。”
“你是念这个念上瘾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