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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护短成性 早朝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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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的金銮殿,向来不是个安生的地方。
但今日格外不太平。从辰时鸣鞭开朝到现在,不过半个时辰,朝堂上已经吵了两轮——先是户部参了工部一笔修葺款项不明,然后是兵部与吏部为秋防的人事调配争得面红耳赤。皇帝坐在龙椅上,左手撑着下巴,右手百无聊赖地翻着奏折,打了第三个哈欠。龙袍袖口上沾着早膳时蹭的酱渍,他也没在意,只是在翻折子的间隙抬头扫了一眼殿中,目光在太子和沈砚之间转了一圈,又收回去。
萧昭翊站在东侧首位,杏黄朝服端端正正,玉带束得整齐。他已经站了小半个时辰,膝盖有些发酸,但面上看不出分毫不耐——因为沈砚就站在他身后半步,时不时低声在他耳边说两句,替他把各部扯皮的重点归纳得明明白白。他只需要在关键时刻点个头、嗯一声,便能摆出一副成竹在胸的架势。
沈砚今日穿着从二品的玄色朝服,领口严整,袖口垂落,双手交叠于身前。他在朝堂上向来不主动开口——不是不能说,是不需要说。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姿态,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不拔也知道锋利。
矛盾是在工部那桩修葺款的争议告一段落之后爆发的。
礼部一位老迈的侍郎从队列中缓步走出,朝御座行了一礼。此人姓赵,单名一个“垣”字,在礼部做了十二年侍郎,是三朝老臣,也是靖王萧承瑞的座师。他年纪虽大,身板却还硬朗,花白的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走起路来步履沉稳,在大殿上往那儿一站,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老臣要说话了你们都给老夫听着”的做派。
萧承瑞站在西侧武将队列之首,浓眉下的那双眼睛在赵垣出列时微微动了一下,嘴角抿成一条直线。那个表情极其细微,若非有心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沈砚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在萧承瑞脸上一扫而过,随即收回,落在自己交叠的袖口上。
赵垣清了清嗓子,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宣读一份礼部的公文:“启奏陛下,老臣有一言,关乎东宫。”
殿中的窃窃私语顿时静了。原本还歪在龙椅上打哈欠的皇帝,闻言也稍稍坐直了些,眼底的倦意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饶有兴味的亮光。
“说来听听。”皇帝摆了摆手。
赵垣转过身,面向萧昭翊,态度恭谨,但话里藏针。他说话的方式很老辣——不直接攻击,从关心开始,像一位慈祥的长辈在苦口婆心地规劝晚辈。他先是夸了太子几句“天资聪颖”“勤勉好学”,又赞了沈砚“才华横溢”“尽心尽责”,铺垫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才缓缓转入正题。
“只是老臣近来听闻,”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但目光却扫了一眼站在太子身后的沈砚,“坊间对东宫颇有些议论。说殿下与沈少傅形影不离,同进同出,连批折子都在一处。这本是君臣相得之美谈,但殿下如今已过弱冠,沈少傅亦是青年才俊——老臣以为,殿下当稍加避嫌,以免落人话柄。毕竟人言可畏,流言蜚语若传得久了,对殿下清誉、对东宫威仪,终是不利。”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没有一个字是在骂沈砚,但每个字都在暗示沈砚的存在是个问题——太子和一个外臣走得太近,在“礼”上终究不恰当。
萧承瑞站在对面,浓眉下那双眼睛里泛起一层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满意。他没有笑,嘴角却微微松了几分。
萧承晏站在萧昭翊身侧,白玉折扇在袖口下无声地转了个圈,眼角的泪痣微微上扬。他旁边的萧承瑾垂着眼,没什么反应。萧承渊站在最末,手里的书又翻了一页,像是根本没听见。
赵垣见无人反驳,便继续往下说,语气越发苦口婆心:“老臣在礼部二十余年,深知礼法之重。储君乃国本,一言一行皆天下表率。沈少傅固然才高,然年纪尚轻,为少傅不过半年有余,朝中资历深厚者比比皆是。殿下若要与少傅论政,不妨再多请几位老成持重的学士一道,一则可避嫌疑,二则也可集思广益——”
“赵大人。”
萧昭翊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了烧红的炭上。赵垣的话头被打断,愣了一瞬,看向太子。殿中所有目光同时聚焦在萧昭翊身上。
萧昭翊往前踏了一步。他没有看沈砚,也没有看皇帝,只是盯着赵垣。他平日里在朝堂上要么打哈欠要么发呆,偶尔应一声也是懒洋洋的,但此刻他站姿笔直,肩背纹丝不动,杏黄的朝服在殿中所有人的注视下显得格外扎眼。
“赵大人说孤与沈少傅形影不离,”他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不急不躁,却在安静的大殿上传出老远,“这话不错。沈少傅确与孤朝夕相处。所以赵大人方才这番话,是说沈少傅在孤身边,会影响孤的清誉?”
赵垣面色微变,忙拱手道:“老臣不敢。老臣只是说——”
“只是说什么?”萧昭翊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赵大人在礼部二十余年,应当最清楚大梁的礼制。东宫设太子少傅一职,本就是为日夜伴驾、随时进谏而设。沈少傅十二岁入宫,与孤同窗十年,对孤而言亦师亦友。他住在东宫,是尽职。他日日伴孤左右,是尽责。赵大人如今在朝堂上当众说三道四,究竟是担心孤的清誉,还是觉得沈少傅资历太浅、不配站在孤身后?”
最后那句话如同一柄匕首,剖开了赵垣此前所有遮遮掩掩的铺垫,直接将矛头指向了最核心的问题。
赵垣的脸色白了几分,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原本准备好的一肚皮说辞——什么“君臣有度”、什么“防微杜渐”、什么“为殿下好”——全被太子这句直截了当的质问堵在了嗓子眼。他张了张嘴,声音微微发颤:“老臣……老臣绝无此意。沈少傅才华卓著,老臣素来敬重。只是……只是殿下与少傅过从甚密,难免惹人闲话——”
“什么闲话?”萧昭翊追问。
赵垣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不敢说出口。
萧昭翊环顾殿中,目光所过之处,文臣们纷纷低头。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沈砚是孤的少傅,是孤东宫的人。他行事如何,自有孤来评判。孤用他、信他、留他在东宫,是孤的决定,与外人无关。”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赵大人若是觉得孤这个太子做得不好,尽管直言。但不要在沈少傅身上做文章。”
这话说得极重。赵垣的膝盖一软,险些跪下去。他身后的几个礼部官员也跟着低下头,大气不敢出。靖王萧承瑞站在对面,浓眉拧成了一团,但始终没有开口。他的目光在赵垣发颤的膝盖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对面的蟠龙柱上。
萧承晏把玩折扇的手指停了,桃花眼里笑意淡了几分。萧承瑾依旧垂着眼,仿佛什么都没听见。萧承渊又翻了一页书,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萧昭翊还没有说完。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踏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响。他看着赵垣,忽然开口,语气里少了几分锋芒,多了几分理所当然的坦荡:“赵大人方才说,沈少傅年纪尚轻、资历尚浅。孤倒想问一句——孟拓山贪墨河堤款八万四千两,满朝上下查了三年无人能破,是沈少傅花了三个月,把十七笔钱庄汇款一笔一笔追回来的。冀州大堤溃口,流民数万,沈少傅连夜拟的赈灾折子,从粮草调配到流民安置,一条一款,父皇御笔批红,至今仍是户部的范本。”
他转向殿中百官,声音渐高:“赵大人说,孤应该多请几位老成持重的学士。孤觉得有理——正好,这里有现成的一桩差事。孟拓山案虽结,但案中牵涉的赵慎、周远二人尚未彻查。哪位学士愿意接手?孤现在就可以向父皇举荐。”
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方才还跟着赵垣一起点头的几个老臣,此刻齐齐把脑袋缩了回去,生怕太子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赵垣的脸已经涨成了酱紫色——他提“资历”二字,本是想压沈砚一头,没想到太子直接拿政绩来堵他的嘴。而沈砚的政绩,偏偏又是实打实的,没有半点水分。
萧承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赵垣方才出列之前,他曾递过一个眼色。赵垣的意思他明白——沈砚风头太盛,太子护短护得太过,必须有人在朝堂上敲打一下,免得东宫一派的声势压过其他皇子。但赵垣显然低估了太子护短的决心。这一脚踢在了铁板上,不仅没伤到沈砚分毫,反而让太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沈砚的功绩从头到尾数了一遍。
皇帝坐在龙椅上,右手撑着下巴,目光在太子和赵垣之间来回转。他没有开口,也没有打哈欠,嘴角一直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看戏看得正入神。旁边的李德全躬着身,小心翼翼地看了皇帝一眼——陛下这表情,分明是乐在其中。
“父皇,”萧昭翊转向御座,拱了拱手,语气恢复了平稳,但眼底的火还没完全熄灭,“儿臣觉得,赵大人年纪大了,操劳过甚,不宜再过问东宫之事。不如让他回府休养几日,养好了精神再来上朝。”
这话说得客气,实际上就是一句话:你管得太宽了,回去歇着吧。
赵垣终于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发颤:“陛下,老臣……老臣只是尽忠职守,绝无不敬之意……”
皇帝终于直起身来。他看看跪在地上的赵垣,又看看站在殿中气势凛然的太子,然后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赵爱卿,”他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你说你一个礼部的,管人家东宫的事做什么?太子都说了,沈砚是他自己挑的人——他挑的人,用得顺不顺手,他自己最清楚。你操这个心,是嫌礼部的事太少了?”
赵垣的额头几乎要贴到金砖上了:“臣……臣不敢……”
“不敢就好,”皇帝摆了摆手,“回班吧。以后少管闲事,多管管你礼部那堆积了三年的旧档。朕上回要查一份先帝年间的祭祀章程,你们礼部找了三天才找出来——有这工夫不如先把这个理理。”
赵垣如蒙大赦,颤颤巍巍地爬起来,退回班中。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站回原位时双腿还在微微发抖。
萧承瑞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没有多说一个字。
萧昭翊也退回原位。他转过身,重新站到沈砚身前半步,胸膛还在微微起伏。晨光从殿顶的藻井间漏下来,落在他杏黄的朝服上,将袍角的金线映得发亮。
沈砚站在他身后,始终一言未发。直到殿中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他才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殿下,不必为臣动怒。”
萧昭翊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孤就是听不得他们说你。”
“臣不在乎。”
萧昭翊猛地转过头来,直视着沈砚。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方才据理力争时的余火,亮得灼人,但在看向沈砚的时候,那火气底下又涌上另一种更柔软的东西。
“孤在乎。”
他的声音不高,却说得极认真,像是在宣布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沈砚原本已经移开了目光,闻言顿了一下。他看着太子的眼睛——那双眼底映着殿顶漏下来的晨光,映着满殿朱漆金砖的倒影,还映着他的脸。他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很小,很清晰。
他垂下眼睫。
皇帝在龙椅上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嘴角的笑意越扩越大。他偏头对李德全低声说了句什么。李德全凑近听了,眼角抽了抽,躬着身退到一旁。
散朝的钟声终于敲响。
官员们如蒙大赦,鱼贯退出大殿。赵垣走得最快,头也不回,花白的头发在殿门口一闪就不见了。其他几个方才还蠢蠢欲动想附和他的人,此刻也缩着脖子快步离开,生怕被太子记住脸。
萧承瑞大步跨出殿门,靴底踏在石阶上发出沉重的声响。他的表情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握着佩刀刀柄的手指攥得发白。他身后的亲卫小跑着追上来,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萧承晏慢悠悠地走在后头,折扇在指间转着花。他路过沈砚身边时停了一下,扇子轻轻敲了敲沈砚的肩,桃花眼里全是笑意。
“沈大人,本王今天算是开了眼了。”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方才大哥在殿上数你功绩的时候,靖王那张脸——你没看到,可惜了。本王看了,够回味一个月。”
他说完也不等沈砚回答,笑着走了。鹦鹉在殿外的廊下等他,远远地叫了一声“抄家抄家”,被风送进大殿,听得格外清楚。
萧承瑾路过时朝沈砚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萧承渊夹着书卷走在最后,嘴角还挂着那个若有若无的笑,经过沈砚身边时轻轻说了句“沈大人辛苦了”,便飘然而去。
皇帝从龙椅上站起来,整了整龙袍,大步朝殿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原地站着的太子和沈砚,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嘿嘿笑了一声,甩着袖子走了。那声“嘿嘿”里的意思很复杂——有看戏看够了的满足,有“朕年轻时也这样”的了然,还有一种老父亲特有的得意。
李德全追在皇帝身后,听见皇帝边走边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翊儿今天像朕。”
李德全谨慎地没有接话。但他觉得陛下这话说得不对——太子今天在殿上护沈少傅的样子,更像是……他想了想,把后半截念头咽了回去,快步跟上了皇帝。
回到东宫。
沈砚倒了一杯茶,推到萧昭翊面前。
“殿下,喝茶。”
萧昭翊低头看了看那盏茶,端起来一饮而尽。微凉的龙井涩得他皱了皱眉,但心里的火气被这口茶浇得差不多了。
“淮清,你以后不许再说‘臣不在乎’。”
沈砚闻言垂眸,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臣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