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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陆昭的试探   东宫的 ...

  •   东宫的午膳向来比别处晚。太子的习惯是下了朝先批折子,批到午时三刻才肯搁笔,任谁催都不听——除了沈砚。沈砚催的方式也简单,不念不劝,直接把折子从太子手底下抽走,换上一盏温度刚好的茶。太子瞪他一眼,喝完茶,乖乖起身去用膳。
      今日也不例外。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好,银丝炭在铜盆里燃得无声无息,热气烘着满室饭菜香。桌上摆了六道菜,有鱼有虾有酱烧肘子,还有一道沈砚特意吩咐膳房加的百合莲子羹——太子病愈后脾胃还弱,羹汤清淡,正好养胃。
      陆昭是被顺路叫来的。他上午去北镇抚司点了卯,批了几份公文,正打算去醉仙楼买只烤鸡对付一顿,就被东宫的小太监半道截住了,说太子殿下请陆指挥使过去一道用午膳。陆昭掂了掂手里的烤鸡,觉得还能留着当下午的点心,便乐颠颠地跟来了。
      此刻他坐在太子和沈砚对面,嘴里塞着一块酱烧肘子,眼睛却不安分地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他觉得自己今天这顿饭吃得不太对劲。准确地说是每次和这两位一起吃饭都不太对劲。
      太子正往沈砚碗里夹菜。
      “这个鱼新鲜,”萧昭翊把一筷子清蒸鲈鱼搁进沈砚碗里,动作自然得像顺手拂了一下袖子,“你尝尝。膳房新来的厨子,江南人,蒸鱼不放酱油,只淋葱油。”
      沈砚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鱼,又看了看太子筷子上还沾着的葱丝,语气平淡:“殿下,臣自己会夹。”
      “你筷子都没动,”萧昭翊又夹了一筷,这次是笋片,直接搁在鱼上面,“从开饭到现在,你吃的还没孤喂的那只鹦鹉多。昨天太医怎么说的?殿下康复了,沈大人倒该补补了——你看看你这脸色。”
      “臣的臉色一直如此。”
      “那就是一直没补过。”萧昭翊下了结论,又夹了一块酱烧肘子,挑的是最瘦的那块,搁进沈砚碗里的时候还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把多余的酱汁沥干净。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拿起筷子,将那块肘子夹起来,慢慢吃了。
      陆昭看着这一幕,嚼肘子的动作慢了下来。他忽然想起上个月在醉仙楼,他请手底下的锦衣卫兄弟吃饭,百户给总旗夹了筷菜,总旗当场就问了句“大人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交代属下办”。那还是正常的反应。
      可太子和沈砚,一个夹菜夹得理直气壮,一个吃菜吃得心安理得,中间连句客套话都没有。沈砚说“臣自己会夹”,但并没有把碗挪开。太子说“你看看你这脸色”,语气里的关切比御膳房炖的那锅参汤还浓。这哪里像君臣?他跟他娘都没这么夹过菜。
      “陆昭,”萧昭翊忽然抬起头,筷子上还悬着一片笋,“你发什么呆?”
      “没、没什么。”陆昭赶紧把嘴里的肘子咽下去,又扒了两口饭。
      他决定换个话题。
      “殿下,”他放下饭碗,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得像在聊天气,“臣有件事,想请教您。”
      “说。”
      “就是……”陆昭在肚子里斟酌了一下措辞,“臣有个朋友,最近跟一个人走得很近。同进同出,同吃同住,什么话都跟对方说,什么事都替对方想。旁人都觉得他们……不对劲,但他们自己好像浑然不觉。殿下您说,这算什么?”
      萧昭翊把筷子搁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认真地想了想:“你说的那个朋友,是不是你自己?”
      陆昭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他拼命摇头,飞鱼服的领口跟着晃:“不是不是!真是臣的朋友!臣一个……一个锦衣卫的兄弟!”
      “锦衣卫的兄弟?”萧昭翊挑起眉毛,“你们北镇抚司什么时候有这么要好的两个人?孤怎么没听你提过?”
      “最近的事……殿下日理万机,臣哪敢拿这种小事烦您。”陆昭擦着额角不知不觉渗出来的汗,心虚地又扒了一口饭。
      萧昭翊看着他,又看了看沈砚。沈砚正低头喝汤,白玉调羹在瓷碗里轻轻搅动,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萧昭翊收回目光,对陆昭说道:“既然是你的朋友,那你应该替他高兴。肝胆相照、生死与共的情谊,旁人求都求不来。”
      陆昭沉默了。他又扒了一口饭,嚼了十几下才咽下去,然后鼓起毕生的勇气,从饭碗后面抬起一双桃花眼,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那臣再问一句——您和淮清,是不是就是那种……那种……”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了饭里,听都听不清。
      萧昭翊没听清,沈砚却抬起了眼。
      那道目光不凌厉,不逼人,只是安安静静地落在陆昭脸上。玄色袖口下露出半截清瘦的手腕,手指捏着调羹,不紧不慢地搅着碗里的汤。但陆昭被那道目光一扫,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他在北镇抚司审过杀人犯,在诏狱里跟亡命徒面对面,从没怕过。但沈砚这一个眼神,让他把后半截话硬生生地吞了回去,像是吞了一块滚烫的铁。
      “就是那种好兄弟!”陆昭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个调,语气从小心翼翼变成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慷慨激昂,“肝胆相照!生死与共!臣就是这个意思!”
      沈砚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喝汤。
      萧昭翊被陆昭这突如其来的大嗓门弄得莫名其妙,皱眉道:“当然是好兄弟,你想说什么?”
      陆昭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心跳砰砰砰的,赶紧借坡下驴:“没什么没什么,就是觉得殿下和淮清实在是太要好了。比臣见过的所有好兄弟都要好。臣……臣羡慕。”
      “好兄弟不该好吗?”萧昭翊反问,理直气壮。
      “该、该!”陆昭把脸埋进饭碗里,用筷子疯狂地往嘴里扒饭,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他决定至少在接下来的半盏茶时间里,一个字都不再说。
      但他心里在疯狂地呐喊。全京城都看出不对劲了,连二殿下都开始拿你们俩说事了,满朝文武私底下都在议论,就你们自己不知道。沈砚看他的眼神分明是“你敢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调去守皇陵”。太子那句“当然是好兄弟”说得那叫一个坦荡,坦荡到陆昭几乎要信了——如果他没有看见太子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顺手把沈砚面前那碟酱烧肘子往自己那边挪了半寸,让沈砚够不着,然后又把自己面前那碟清淡的百合莲子羹换到了沈砚手边的话。
      “你吃那个,”萧昭翊指了指莲子羹,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吩咐宫人倒茶,“太医说你最近要清淡饮食。”
      沈砚垂眸看着那碗被换过来的莲子羹,又看了看被挪远的酱烧肘子。他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认命地舀了一勺莲子羹。
      “殿下,臣没有生病。”
      “预防,”萧昭翊夹了块肘子塞进自己嘴里,嚼得腮帮子鼓起来,“你这几日守夜守得比孤病着的时候还长,眼底的青痕到现在还没消。孤都看在眼里。”
      陆昭从饭碗后面抬起一只眼,正好看见沈砚舀莲子羹时的那只手。沈砚的动作很从容,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如果仔细看,会看见他舀羹的调羹在碗沿上轻轻顿了一下——不是为了沥汤汁,而是因为手背上有一道极淡的红痕,是昨夜趴在太子榻边睡着时,被太子翻身压出来的。
      那是被太子压了一整夜压出来的印子。
      陆昭把这只手和昨晚联系起来,脑子里瞬间闪过了一系列不该有的画面。他把头埋得更低了,鼻尖差点戳进米饭里。
      “陆昭,你脸都快埋到碗里了。”萧昭翊皱眉看着他。
      “臣爱吃米饭!”陆昭闷声闷气地说,头也不抬。
      萧昭翊狐疑地看了他一会儿,又转头看沈砚。沈砚正将喝完的莲子羹碗搁回桌上,拿起旁边的帕子擦了擦嘴角。他擦得慢条斯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淮清,你觉得陆昭今天是不是不对劲?”
      沈砚将帕子折好,放回袖中,声音平淡:“陆指挥使一向如此。”
      “也是。”萧昭翊没有再追究,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饭局快结束的时候,沈砚放下筷子,端起面前那碗还没怎么动过的米饭,起身去了旁边的茶案旁。他背对着太子和陆昭,提起茶壶往自己的茶盏里续茶,茶汤注入瓷盏,发出清亮的声响。他的身姿依然笔直,但如果有人站在他身后,会看见他续茶的手在壶把上多停了一息——那是他平复心绪时下意识的动作。
      陆昭偷眼看了看沈砚的背影,又看了看太子。太子正低头喝汤,完全没注意到任何异常。陆昭忽然觉得,沈砚的背影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那道玄色的背影在午后的日光里,像是把什么东西都压在了一个极稳极沉的姿态底下。
      他从袖子里摸出帕子,默默擦了擦额头上不知是热的还是吓的汗。
      沈砚端着一碗汤走回来,将那碗汤搁在太子手边。汤是他方才起身去盛来的,虾丸冬瓜汤,虾丸是膳房手打的,汤头清亮,热气袅袅。他搁下碗的时候微微欠身,靠近太子的耳侧,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句什么。
      萧昭翊低头看了看那碗汤,嘴角翘了一下,随即抿平,用一种“孤早就想喝了只是忘了说”的表情端起碗来,喝了一大口。滚烫的汤烫得他吸了口气,但没放下来,又喝了一口。
      陆昭的筷子悬在半空中,忘了夹菜。
      他觉得沈砚给太子盛汤的动作,比他见过的所有宫人侍奉主子都要自然。不是恭敬,不是殷勤,而是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渗在骨子里的本能。就像沈砚的手知道汤碗该搁在太子手边哪个位置、汤温该晾到几分热、搁碗的声音该多轻才不会打扰太子喝汤。这些事他做了多少遍,才能做到这种程度?
      “殿下,”沈砚的声音恢复如常,“汤有些烫。”
      “嗯。”萧昭翊应了一声,把碗放下来,用调羹搅了两下,然后很自然地把自己喝了一口的汤碗往沈砚那边推了推,“你尝一口,虾丸不错。”
      沈砚垂眸看了看那只被太子喝过的汤碗,碗沿上还留着极淡的水痕。他伸出手,端起碗,就着太子喝过的位置抿了一口。
      “尚可。”
      他把碗放回太子手边。太子重新端起碗,继续喝。
      陆昭觉得自己的筷子要掉了。他赶紧放下筷子,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灌得太急,呛得咳了好几声。他一边咳一边摆手示意自己没事,飞鱼服的前襟被茶水溅了一片,也顾不上擦。
      全京城都看出来不对劲是真的。
      但陆昭现在觉得,全京城可能都低估了不对劲的程度。
      萧昭翊终于把汤喝完了。他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看向陆昭。
      “你刚才说,旁人觉得你那两个朋友不对劲——旁人都看出来了,他们自己为什么看不出来?”
      陆昭正拍着胸口顺气,被这个问题问得动作一僵。他看着太子那张认真的、毫无杂念的脸,沉默了好几个呼吸。
      “大概是……”他斟酌着,小心翼翼地选择每一个字,“太熟了。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有些事做多了,就分不清是什么了。”
      “分不清什么?”
      分不清是兄弟还是别的。陆昭在心里说。但他嘴上说的是:“分不清是习惯还是……那个……反正就是分不清。”
      萧昭翊想了想,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他转头看向沈砚,沈砚正将茶盏端起来,挡住自己半张脸。茶盏后面,那双清冷的眼睛微垂着,长睫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淮清,你说是习惯吗?”
      沈砚将茶盏放下。他看着太子,看了很长时间,久到陆昭在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出。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答一道毫不相关的题。
      “习惯,”他顿了顿,“也不只是习惯。”
      萧昭翊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不只是习惯那还有什么”,但话到嘴边却莫名其妙地咽了回去。他看着沈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让他忽然觉得这个问题不该问。不是不能问,是不该问——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为什么。他只是把那个问题吞了回去,像吞一颗没剥壳的莲子。
      “哦。”他说,然后转回去继续喝茶。耳根在杏黄常服的领口上方悄悄漫上了一层薄红。
      陆昭在旁边看完了全过程。他的表情已经从紧张变成了麻木,从麻木变成了一种超脱尘世的平静。他把最后一口米饭吃完,放下碗筷,用帕子擦了擦嘴,站起来,朝太子和沈砚各拱了拱手。
      “殿下,淮清,臣衙门里还有事,先告退了。”
      萧昭翊摆了摆手。沈砚朝他微微点头。
      陆昭走到门口,脚步停了半拍,没有回头。他跨过门槛,走进午后的日光里。阳光落在他的肩头和飞鱼服的麒麟纹上,但他的表情说不上来是笑还是叹。
      他沿着回廊往外走,走到没人的地方,才停下脚步,仰头看着东宫墙头那几株探出来的梅枝。梅花已经谢了大半,剩几朵挂在枝头,蔫蔫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肝胆相照。生死与共。”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还给对方盛汤。”
      他摇了摇头,大步朝宫门走去。飞鱼服的袍角在身后甩出一个利落的弧度。走了十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东宫书房的方向,然后转过身,继续走。这一次没有再停。
      暖阁里,萧昭翊喝完最后一口茶,把茶盏搁在案上。他坐在原处,看着窗外的日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陆昭今天怪怪的。”
      沈砚没有接话。他将案上散落的筷子重新摆好,将空了的羹碗摞到食盒旁边。做完这些他才坐下来,重新拿起茶盏。
      窗外,日光正好。东宫的琉璃瓦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温润的金色,将暖阁里的两个人影笼在一片融融的暖意中。沈砚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目光透过杯沿飘向窗外,落在了不知哪一棵梅树上。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鸟鸣,清清脆脆的,像是今年春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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