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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公主调侃 萧昭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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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昭宁是踩着午后的日头来的。
东宫寝殿的窗子敞着半扇,廊下的残雪化得差不多了,只剩檐角还挂着几滴将落未落的水珠,被日光一照,亮晶晶的。风从窗外灌进来,已经不冷了,带着一股子泥土翻新的潮气,混着远处不知哪棵树刚抽的新芽味道。
陆昭本来已经走到东宫门口了,迎面撞上萧昭宁,又被她拽了回来。她的理由很简单:“你也在正好,省得本宫回头再去找你。”陆昭想说他衙门里还有事,但萧昭宁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拽着他的袖子就往回拖,飞鱼服的肩部绣纹锦纹被她扯歪了半寸,他连反抗都没来得及。
沈砚坐在窗下批折子,听见脚步声,抬眸看了一眼。萧昭宁今日换了件水红色的春衫,外罩一件藕荷色的比甲,发间簪了一枝新开的杏花,整个人鲜亮得像一株刚移进暖房的花。她进门先往沈砚那边扫了一眼,然后才看向太子。
萧昭翊正歪在榻上,手里捏着一份折子,半天没翻页。他其实是在等沈砚批完手头那摞户部的公文——等沈砚批完,他们还要去演武场看陆昭新训练的锦衣卫。但萧昭宁不知道这些,她只看见自家皇兄懒洋洋地躺在榻上,沈砚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写字,两个人隔着一张案几,各做各的事,却莫名地像一幅画。
“皇兄,”她走到榻边,没坐,站在那里低头看太子,“我听说你前几日在朝堂上又发火了?”
“什么叫又发火,”萧昭翊把折子往脸上一盖,声音闷在纸后头,“赵垣自己找不痛快,孤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
“说了几句实话——说得可真好听。”萧昭宁把他脸上的折子抽走,看了一眼,发现是兵部递的秋防折,扫了两眼便搁回案上。她转身在沈砚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理了理裙摆,丫鬟和嬷嬷都被她留在了外头。
“不过皇兄,”她端起宫人刚奉上的茶,低头吹了吹浮沫,抬眼时目光在沈砚和太子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微微弯起来,“有一说一,你跟沈大人,有时候看着真挺有意思的。”
“什么意思?”萧昭翊从榻上坐起来,伸手去够案上的茶盏。沈砚头也没抬,却在他碰到茶盏的前一息,将茶盏往他手边挪了半寸。
“就是……”萧昭宁顿了顿,端起茶盏,遮住自己唇角那个压不下去的弧度,“你看你们俩,吃饭在一块,批折子在一块,上朝下朝都一块。皇兄病了,沈大人守夜。皇兄发火,沈大人递茶。皇兄偷父皇的私库,沈大人——沈大人还替你去放风。你们俩这日子过的,跟新婚夫妻似的。”
沈砚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那一下极短,短到如果不是萧昭宁一直在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他在折子末尾的“准”字最后一笔上多停了半拍,墨汁洇出一个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黑点。然后他提起笔,将笔搁在笔山上,端起茶盏,垂眸喝茶。
萧昭翊浑然不觉。他甚至觉得妹妹这个比喻有点意思,靠在榻上想了想,然后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我们本来就好,从小如此。”
萧昭宁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看看太子坦荡得毫无杂念的脸,又看看旁边垂眸喝茶、耳根却悄悄漫上一层极淡血色的沈砚。
陆昭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只从醉仙楼顺来的油纸包。他本来是想走的,但现在他觉得自己走不了了。他靠在门框上,和萧昭宁遥遥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非常复杂。
陆昭用他多年审案练出来的眼神,给萧昭宁传递了一个明确的消息:公主殿下,臣上回试探过了,差点被沈大人一个眼神送去守皇陵。
萧昭宁用她多年在后宫看戏练出来的眼神回了陆昭一个明确的消息:本宫知道,本宫早看出来了,本宫今天就是来点火的。
两人的眼神交流被萧昭翊一个翻身打断了。他从榻上坐起来,盘着腿,一脸认真地追问:“孤什么时候跟沈砚像新婚夫妻了?新婚夫妻什么样,你见过?”
“臣妹是没见过,但臣妹有眼睛,”萧昭宁不慌不忙地放下茶盏,然后指了指沈砚手边的茶盏:“沈大人给你续茶续了三次。”
又指了指案上的点心碟子:“你把松子糖挑出来搁沈大人那边,因为你记得他不爱吃甜的。”
最后指了指沈砚搁在案角的那摞批好的折子:“你们俩从臣妹进门到现在,互相看了至少四次。不对,五次。刚才皇兄你坐起来的时候,沈大人看了你一眼——不是看你的脸,是看你的膝盖,大概是怕你碰着案角。皇兄你回了他一眼——不是回话,就是看了他一眼,然后他就把茶盏推过来了。”
萧昭翊张了张嘴。
他的表情从理直气壮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茫然。他转头看了看沈砚,沈砚正端着茶盏,面不改色,但杯沿抵在唇边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耳根那道极淡的血色已经从耳尖漫到了耳垂。
“那是因为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萧昭翊转回来,辩解道,“你要是跟一个人从十二岁就在一起,你也这样。默契,懂不懂?这叫什么来着——淮清,你跟她解释。”
“臣不善解释。”沈砚放下茶盏,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但他放下茶盏的位置和方才不同,比刚才远了小半寸,像是刻意把什么东西往旁边挪了挪。萧昭宁注意到了那半寸的距离,也注意到了沈砚放下茶盏之后,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然后才移开。
陆昭也注意到了。他把油纸包换到左手,右手摸了摸鼻子,借此挡住自己嘴角那个压不下来的弧度。
萧昭宁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没有失望,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了然。她看着萧昭翊,目光里带着几分妹妹看哥哥的嫌弃,几分旁观者看当局者的无奈,还有一点点藏在最底下的、不想被发现的柔软。
“皇兄,”她把声音放轻了,像是怕惊到什么,“你早晚会明白的。”
“明白什么?”萧昭翊皱起眉头,是真的不明白。
“明白你为什么不想娶太子妃。”
这个话题转得太快,萧昭翊愣了一下才接上:“孤不想娶,是因为没遇到好的。”
“你面前就有个好的,”萧昭宁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眼睛从杯沿上方瞟出来,目光在沈砚脸上轻轻一落,“可惜不是姑娘。”
殿中忽然变得很静。
陆昭的油纸包差点脱手。他赶紧把东西搁在旁边的案上,退后一步,后背贴在门框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一根柱子。他这辈子审过造反的、杀过拒捕的、在诏狱里跟人面对面磨过刀,但此刻他觉得自己哪也不该在。
萧昭翊坐在榻上,一动不动。萧昭宁那句话落下去之后,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没有震惊,没有慌张,也没有之前被人戳破时那种梗着脖子嘴硬的架势。他只是沉默着,像是在分辨萧昭宁这句话是开玩笑还是说真的。
然后他转头看了看沈砚。
沈砚坐在原处,垂着眼睫,手里那盏茶已经凉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但他搁在膝上的另一只手,指尖轻轻蜷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是萧昭翊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发现。
萧昭翊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却又没想好该说什么。萧昭宁那句话——“可惜不是姑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撞上了很多他说不清的东西:沈砚递茶的手,沈砚守夜时的侧脸,沈砚说“臣守着殿下”时的语气,还有方才沈砚把茶盏往后挪的那半寸。
他忽然觉得心跳快了半拍。
不是因为妹妹说了这句话,而是因为沈砚没有说话。沈砚永远有话说,在朝堂上能堵御史的嘴,在私库里能拦着他不拿那么多,连陆昭试探的时候都能用一句话把气氛拉回来。但他现在什么都没说。
这让他忽然不知道该拿自己的手往哪搁。
“皇兄,”萧昭宁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打破了这阵沉默。她把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体贴,“你以后会懂的。”她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拍了拍陆昭的肩,示意他跟自己走。
陆昭如蒙大赦,抄起油纸包就跟在她身后。两人走到廊下,晒着午后的日光,谁都没说话。春风拂过廊檐,将檐角那几颗水珠吹落下来,滴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萧昭宁忽然停了下来。她站在廊檐下,仰头看了看东宫院墙上那几株刚抽了新芽的杏树,忽然说道:“我觉得皇兄不是不明白。他只是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因为一旦承认了,很多事就变了。他怕变。”
陆昭抱着油纸包,想了想:“公主今天说得够直了。”
“本宫就是推他一把,”萧昭宁收回目光,低头理了理袖口,水红色的春衫在日光下显得格外鲜亮,“从小都是他护着我。他想要什么,又不敢要的时候,只有本宫能替他说。以前是这样,以后也是。”她说完这句话,也不等陆昭接话,便抬步朝宫门走去,丫鬟和嬷嬷从廊下迎上来,簇拥着她消失在影壁后头。
陆昭抱着油纸包站在廊下,看着公主离去的背影。他又回头看了看暖阁的窗子,里头两个人影映在窗纸上,隔得不远不近。
然后他听见太子开口了。
“……淮清。”
“嗯。”
“刚才昭宁说的……”
窗纸上的影子动了动。沈砚似乎搁下了什么东西,茶盏或笔。他的声音传出来,很轻,被午后的风吹散了一半,但陆昭还是听见了。
“殿下不必在意。”
萧昭翊沉默了一阵。窗外有鸟鸣,清清脆脆的,从新绿的枝头坠下来。然后他说:“孤没在意。孤就是在想,她说可惜不是姑娘——你有什么可惜的?你在东宫挺好的。”
沈砚没有回答。他的影子在窗纸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房顶上,青羽趴在瓦缝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一颗都没嗑。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太久,瓜子都焐热了。
“青霄哥,”他把眼睛从瓦缝上移开,神情恍惚,“公主殿下刚才说……”
“听见了。”青霄靠在鸱吻旁边,膝上横着刀。
“她说沈大人和主子像新婚夫妻。”
“听见了。”
“她还说主子面前就有个好的,可惜不是姑娘。”
“听见了。”
青羽沉默了整整三息,然后把那把焐热的瓜子往怀里一揣,翻了个身,仰面躺在瓦片上,看着头顶那几枝新发的柳条。春日的云很薄,像是用刷子在淡青的天幕上扫了几笔。
“青霄哥,我有个问题。”
“说。”
“公主都看出来了。安王殿下也看出来了。陆指挥使也看出来了。为什么他们俩……”他顿了顿,没有说完。
青霄没有回答。他把刀从膝上拿起来,用袖口擦了擦刀鞘上新沾的柳絮,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肩头的落花。
“该换岗了。”
他转身掠下房顶。青羽跟在后头,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暖阁的窗子。春光正落在窗棂上,屋脊的阴影落在地上短了许多,不再像冬日那般沉重。他忽然觉得,也许等到桃花开的时候,有些事就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