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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怕猫   这日未 ...

  •   这日未时刚过,太子和沈砚从御书房出来,沿着宫道往东宫走。春光正盛,宫墙根的迎春花开得热闹,一串一串的嫩黄从墙头垂下来,被风一吹,像谁在墙头挂了几匹黄绸。柳絮飘得到处都是,落在人的肩头和袖口,拂都拂不完。萧昭翊正把落在沈砚肩上的几团柳絮往下摘,忽然停住了脚步。沈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宫墙角蹲着一只猫。不大,灰白相间的毛色,尾巴尖上带一撮黑,正低着头舔自己前爪上的柳絮。旁边的小太监见太子停下,连忙躬身道:“殿下,这是御猫房养的,平日在宫里捉老鼠的,不知怎么跑到这边来了。”
      萧昭翊没说话。他盯着那只猫看了片刻,然后转头看沈砚。沈砚也看他。两人对视了一息,萧昭翊的眼睛亮了起来。沈砚看得分明——那是太子想干坏事时特有的亮法,和上回偷私库之前如出一辙。他垂下眼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殿下,陆指挥使今日在北镇抚司当值。”
      “孤知道。”萧昭翊说。他蹲下身,朝那只猫伸出手。猫抬起头看了看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悠悠地走过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指。
      一炷香后,北镇抚司值房。
      陆昭刚从签押房回来,批了一下午的公文,手腕发酸,脑子里全是各州府递上来的案卷。他推开值房的门,把绣春刀往桌上一搁,扯开飞鱼服的领口,往椅子里一倒,闭上眼睛。春日下午的日头从窗纸透进来,暖烘烘的,照得人犯困。他正准备打个小盹,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喵。
      陆昭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他盯着头顶的房梁,一动不动,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幻听。然后又是一声。喵。更近了。就在这间屋子里。陆昭缓缓坐直,缓缓转头,缓缓看向门口。他值房的门槛上蹲着一只猫。灰白相间的毛,尾巴尖带一撮黑,正歪着头看他。猫的目光很平静,带着一种猫科动物特有的、居高临下的审视。陆昭的手指开始发抖。
      “来……来人……”他的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一个正在发号施令的锦衣卫指挥使,“来人!把这东西弄出去!”
      门外没有人应。值房外的走廊空荡荡的,平日里来回走动的锦衣卫校尉不知去了哪里,连个影子都没有。猫从门槛上跳下来,落在地上无声无息,尾巴竖得笔直,慢悠悠地朝陆昭走过来。
      陆昭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后退一步,腿撞在桌沿上,撞得案上的公文晃了晃。猫继续走,一边走一边打量这间屋子,像是在巡视自己的新领地。它走到陆昭脚边,仰头看了他一眼。陆昭低头,和那双绿莹莹的猫眼对视了一瞬。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北镇抚司指挥使在职业生涯中最不光彩的动作——他跳上了桌子。
      “拿走!快拿走!”他蹲在桌上,绣春刀横在身前,刀尖对着地上那只猫,声音拔高了好几个调,飞鱼服的下摆拖在案面上,扫翻了一叠公文。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但没有跑,反而坐下来,尾巴绕到身前,歪着头看他,像是在打量什么新奇的物件。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压抑的笑声。陆昭猛地转头。值房的门缝里露出半张脸——太子。萧昭翊正趴在门框上,一手捂着嘴,一手撑着墙,笑得肩膀直抖,杏黄常服的袖口在门缝边一颤一颤的。他旁边还站着一个人,陆昭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殿下!”陆昭蹲在桌上,声音又急又怒又委屈,“是不是你干的!”
      萧昭翊终于没忍住,推开门,笑得直不起腰。他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指着陆昭蹲在桌上、刀尖对着猫的姿势,话都说不囫囵:“陆昭——你——你是正三品锦衣卫指挥使——你蹲在桌上——”
      “殿下先把猫拿走!”陆昭的桃花眼瞪得滚圆,脸色白得比外头的柳絮还干净,额头渗出一层冷汗,攥着刀柄的手指关节都泛了白,“臣求您了!快拿走!”
      沈砚从太子身后走进来。他看了看蹲在桌上瑟瑟发抖的陆昭,又看了看蹲在地上歪头看热闹的猫,然后伸手,将猫捞了起来。猫在他臂弯里翻了个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的动作很从容,像捡起一片落在案上的柳絮。他抱着猫转身朝门外走去,路过太子身边时停了一下。
      “殿下,差不多了。”
      萧昭翊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好容易直起腰,朝陆昭摆了摆手:“好了好了,拿走了,你可以下来了。”陆昭从桌上下来,双腿还有些发软。他一手扶着桌沿,一手指着太子,指尖还在发抖:“殿下你——你从哪里弄来的猫!”
      “在宫墙根碰见的,”萧昭翊理直气壮地说,随即又弯腰去捡被踢翻的那叠公文,“御猫房的,孤看着可爱,带过来给你瞧瞧。你瞧它多乖。”
      “臣不想瞧!”陆昭声音都劈了,飞鱼服的前襟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贴在胸口,他的嘴唇还在微微发抖,“殿下您知道臣怕猫!您是故意的!”
      “孤就是故意的。”萧昭翊将公文在桌上磕齐,放回原处,抬起头来看着陆昭,眼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笑痕,“你上回在醉仙楼喝醉了抱着树叫娘的事,孤还没找你算账。这回扯平了。”
      陆昭的桃花眼从滚圆眯成了两道缝。他把绣春刀挂回腰间,低头整了整飞鱼服的领口,把那片被冷汗浸湿的布料翻了个面。等他重新抬起头来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北镇抚司指挥使惯常的冷面——如果忽略他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指的话。
      “殿下,”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臣会报复的。”
      “孤等着。”萧昭翊笑着说。
      陆昭说到做到。次日一早,他让人从醉仙楼买了两只酱肘子,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亲自送到东宫书房。太子正歪在榻上看折子,见他进来,警惕地坐直了身子。陆昭把油纸包往案上一搁,态度诚恳,表情真挚:“殿下,臣想了一夜,觉得殿下只是跟臣开个玩笑,臣不该计较。这是醉仙楼的酱肘子,臣特意让人一早去排的队,还热着。”
      萧昭翊看看酱肘子,又看看陆昭。陆昭的表情真诚得挑不出任何毛病。他狐疑地盯着陆昭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打开油纸包。酱肘子的香味扑面而来,确实还冒着热气。他更狐疑了,把肘子翻了个面,又凑近闻了闻。
      “没下药?”萧昭翊问。
      “臣不敢。”陆昭躬身。萧昭翊又看了看,确定肘子上没有任何可疑的针眼或药粉,便掰下一小块尝了尝。味道确实不错,酱香浓郁,肥而不腻。他放下心来,正要再掰一块,忽然看见沈砚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沈砚看了看案上的酱肘子,又看了看陆昭,然后走过来,拿起油纸包看了一眼。他放下油纸包,对太子说了两个字:“别吃。”
      萧昭翊的嘴停住了。他把嘴里的肘子咽下去,抬头看沈砚:“怎么了?”
      “这是醉仙楼的酱肘子没错,”沈砚将油纸包翻转过来,指着底部一行极小极淡的墨迹,“但这张油纸,是北镇抚司公文纸翻过来裁的。背面印着北镇抚司的关防——陆指挥使用衙门公文纸包肘子,这肘子是哪里来的?”
      陆昭的笑容僵在脸上。沈砚看着他,语气平得像一条直线:“北镇抚司今早的案卷记录,臣方才在签押房翻过了。昨夜戌时,锦衣卫在城西查抄了一批私宰猪肉,共二十斤。肉没收,但案卷上备注了一行——‘经查,私宰猪疑食泔水,不宜食用,已责令销毁’。这肘子,是用昨天没收的泔水猪肉做的。”
      萧昭翊的脸色绿了。他缓缓放下手里的肘子,缓缓端起茶盏漱了漱口,然后缓缓转过头,用一种平静得可怕的语气说:“陆昭。”
      陆昭已经退到了门口。他的手摸到门框,然后转身就跑。飞鱼服的袍角在门口一闪,人已经窜过了回廊。萧昭翊从榻上弹起来,追到门口,冲着他的背影吼了一嗓子:“陆昭!你敢给孤吃泔水猪肉!”陆昭的声音从远处飘回来,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快意:“殿下先放猫的!臣说了会报复的!扯平了!”
      萧昭翊站在门口,胸膛起伏了好几下,然后回头看向沈砚。沈砚已经坐到了书案后,提起笔继续批折子,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他面前的茶盏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杯新的,热茶正冒着白气——那是给太子漱口用的。
      又过了一日,萧昭宁来东宫串门。她穿了件海棠红的春衫,手里拎着御膳房新做的杏仁酥,说是顺路来看看皇兄。走到书房门口时,正好撞见陆昭从里头出来。陆昭手里拿着刚送完的文书,见是公主,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陆指挥使,”萧昭宁停住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想起什么,“前几天本宫路过御花园,远远看见太子和沈大人抱着猫往北镇抚司那边走。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陆昭的脸色在春光里白了一瞬。他低下头,拱手道:“臣不知道。”
      萧昭宁是谁——在后宫活了十七年,最擅长的就是从宫人们脸上那点蛛丝马迹里分辨出谁在说谎。她看着陆昭低头时额角渗出来的那一层细密汗珠,眼睛亮了。那亮法和太子要干坏事时的亮法一模一样,不愧是龙凤胎。
      “你怕猫。”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陆昭猛地抬头:“臣没有——”
      “你怕猫!”萧昭宁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杏仁酥差点从手里飞出去。她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打量陆昭,目光从他发白的嘴唇移到他微微颤抖的指尖,又从指尖移回他的眼睛。然后她笑了。那笑容说不上是幸灾乐祸还是单纯觉得有意思,但笑得极其开心,“陆指挥使,正三品锦衣卫指挥使,审过多少犯人,抓过多少亡命徒——居然怕猫。”
      陆昭的嘴唇动了动,想辩解,但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萧昭宁已经转身走了,步伐轻快,海棠红的裙摆在廊下一荡一荡,走出去好几步才回头,冲他喊了一句:“陆指挥使,明日本宫去北镇抚司看你!带猫!”
      “公主殿下——”陆昭追了两步,又停下来,因为沈砚正好从书房里走出来。两人对视了一眼,沈砚的目光平静而了然,像是早就料到会发生这种事。陆昭的桃花眼里涌上了真切的绝望。
      “淮清,”他声音沙哑,“你替我跟公主说说……”
      “公主殿下的脾气,”沈砚将手里的文书换到另一只手,语气平淡,“和太子殿下一样。陆指挥使应该最清楚不过。”他越过陆昭朝宫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臣建议陆指挥使明日把值房桌上的公文收好。免得又被踢翻了。”
      次日,萧昭宁果然抱着猫去了北镇抚司。此后便成了日常。陆昭对此的评价只有一句话,说这话的时候他正蹲在椅子上用绣春刀挡着一只白色奶猫,公主站在门口笑得直不起腰,沈砚在廊下翻文书,假装没听见。太子在旁边嗑着瓜子,递了一粒给沈砚,沈砚没接,太子便把那粒瓜子塞进了自己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陆昭,你也有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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