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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朱砂与醋意 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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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东宫书房。
窗子敞着半扇,廊下的迎春花已经开谢了,换了海棠,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飘进窗来,落在案角那叠批好的折子上。春光软绵绵的,晒得人骨头缝里都泛着懒。
沈砚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一支细狼毫,正在批阅一份从北境送来的急报。
他看完,在纸页边缘批了几行字,放下笔,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带着一丝涩意。他重新提起笔,蘸了蘸墨——今日用的是一方新开的朱砂墨,是皇帝前几日让人送来的,说是内务府新调的方子,色泽比旧墨更鲜亮。
他低头继续批折子,指尖不经意间沾到了一点朱砂墨,在食指指腹上洇开一小片殷红,衬着冷白的肤色,确实有些触目。
萧昭翊歪在榻上,手里捏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边防志,其实没怎么看进去。春光太软,晒得人只想阖眼。他半梦半醒间听见沈砚翻纸的声音、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觉得这个午后安静而妥帖。他在心里算了算时辰——再过小半个时辰,就该催沈砚歇一歇了。这人从早朝到现在就没停过笔,眼底那点青痕好不容易消了,别又熬出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帘被人一把掀开,一阵风裹着一个人影冲了进来。
“淮清!不好了!”
陆昭风风火火地闯进来,飞鱼服的下摆上沾着几点泥星子,手里攥着一本刚从宫外买回来的书,封面上赫然印着几个大字——《西域奇毒大全》。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书案前,正要把书翻开指给沈砚看,目光却猛地定在了沈砚的右手上。
那根食指的指腹上,一片殷红。红得扎眼。
陆昭的瞳孔骤然一缩。他把书往案上一扔,一把抓住沈砚的手腕,力道大得沈砚手中的笔差点脱手。
“淮清!你的手!这——这红得发黑,别是什么见血封喉的剧毒!”
沈砚张了张嘴,正要解释“这是朱砂”,陆昭已经行动了。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沈砚那根沾着朱砂的食指含进了嘴里,用力一吸。腮帮子凹下去,嘴唇紧紧裹着那截指尖,吸得极其认真。
沈砚的动作僵住了。他的后背微微往后靠了靠,手指被陆昭攥着抽不回来,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无言以对。
萧昭翊被惊醒了。他听到陆昭的声音——“淮清!你的手!”——然后是衣料摩擦和含混不清的吮吸声。他皱了皱眉,睁开眼,懒洋洋地往书案的方向看过去。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画面。陆昭弯着腰,两只手攥着沈砚的手腕,把沈砚的食指含在嘴里,腮帮子还在动。
萧昭翊的大脑空白了一瞬。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画面没有变。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猛地从胸口涌上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像是一壶沸水从心口浇下去,滚烫滚烫的,烫得他整个人从榻上弹了起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抄起案上那本厚厚的《水经注》,对着陆昭的肩膀就是一下。
“啪”的一声脆响,在书房里炸开。陆昭被打得往前踉跄了半步,嘴里含着的食指被带了出来,一道红色的朱砂水痕从沈砚指尖牵出,在空中划了一道短弧,然后断开。
陆昭捂着肩膀转过头来,嘴里还含着一口没来得及吐的朱砂水,含含糊糊地喊:“殿下……你打臣干什么?!”
萧昭翊的声音冷得能掉冰渣子:“陆昭,你在干什么?”
陆昭连忙把嘴里那口朱砂水吐进旁边的痰盂里,用袖子抹了抹嘴角,一脸委屈地辩解:“殿下!臣在救淮清!他中毒了!你看他手指上那血——”
“他中什么毒了?”萧昭翊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
陆昭理直气壮地指了指沈砚的手指:“那不是血吗?红得发黑,肯定是剧毒!臣刚看的书,见血封喉的毒就得立刻用嘴吸出来——”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沈砚正把手伸到两人面前,让那根沾着朱砂和唾液的手指暴露在午后的日光之下。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那片红色上——有光泽,带着墨特有的沉色,不是血液凝固后的暗褐。
“殿下,陆指挥使,”沈砚开口时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公文,“这是朱砂。臣在批折子。”
陆昭凑近去仔细看了看。确实是朱砂。他低头又闻了闻自己吐出来的那滩水渍,有一股淡淡的墨香,没有半点血腥味。他的表情从焦急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尴尬,从尴尬变成一片复杂的涨红。
“……啊。”他松开沈砚的手腕,往后退了半步,“朱砂啊。”
沈砚看着他,没说话。陆昭挠了挠头,讪讪地笑了两声:“嘿……淮清你这朱砂色泽太艳了,跟血似的,我一时看岔了。误会误会,纯属误会。”
他试图用笑声化解尴尬,但笑了两声就笑不出来了——因为萧昭翊的脸色并没有好转。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更难看了。
萧昭翊盯着沈砚那根被陆昭含过的手指。指尖上残留着被唾液濡湿的痕迹,朱砂的红色被晕开了一些,在冷白的肤色上洇成一片模糊的淡红。他看着那片淡红,胸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翻涌得更加猛烈。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一把抓起案上的湿帕子,拉过沈砚的手,用力地擦拭那根食指。力道大得出奇,帕子的粗砺布料在指尖上来回摩擦,朱砂的痕迹很快被擦掉了,但他依然没有停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沈砚的皮肤上彻底抹掉,不留一丝痕迹。
沈砚微微蹙了一下眉。指尖被擦得泛红,破了一小块皮,渗出一丝极细的血珠。他没有抽回手,只是安静地看着太子低垂的眉眼。
陆昭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渐渐回过味来了。他不是傻子——刚才冲进来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淮清中毒了”,什么都没想就直接上手了。现在冷静下来,看看太子那张黑得能滴墨的脸,看看太子擦沈砚手指的力道,再看看沈砚那副“臣早就习惯了”的表情——他什么都明白了。
太子这不是在气他“误诊”。太子这是在吃醋。陆昭在北镇抚司审了那么多犯人,见多了恼羞成怒、欲盖弥彰、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表演,太子现在的表情他太熟悉了——分明就是有人在觊觎自己的东西。
可他真的没有觊觎。他只是想救人。
陆昭小心翼翼地开口,语气比刚才谨慎了十倍:“殿下,那个……已经擦干净了。臣方才只是想——”
“只是想什么?”萧昭翊头也不回,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只是想救人,”陆昭的声音越来越低,“臣以为淮清中毒了,书上说中毒了要赶紧吸出来……”
萧昭翊终于停下来。他把那块沾了朱砂红和一丝血迹的帕子随手丢进旁边的痰盂里,然后转过身,看向陆昭。他的耳根还泛着薄红,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几分太子的架势。
“陆昭,你是锦衣卫指挥使。连墨和血都分不清,说出去不怕笑话。”
陆昭低下头,老老实实地认错:“臣眼拙。”
“上次泔水猪肉的事你还没长记性?”萧昭翊往前踏了一步,陆昭往后退了半步,“这次倒好,直接上嘴了。下次你看到什么红的都往嘴里塞,是不是还要把孤的朱砂墨当零嘴嚼了?”
“臣不敢——”陆昭的声音蔫得像一棵被晒干的草。
“不敢就好,”萧昭翊盯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忽然压低了声音,低到只有陆昭能听见,“以后不许往淮清身上凑。”
陆昭猛地抬起头。他看着太子那张板得端端正正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还没有完全消下去的、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占有欲,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烟消云散了。以前他试探的时候,太子还会说“当然是好兄弟”,坦荡得毫无杂念。现在太子不说了。不是想明白了,而是已经过了那个用话能搪塞过去的阶段。有些事情从“不知道”变成“还没想好怎么说”,本身就是一种变化。
“臣明白了。”陆昭说,这次是真的明白了。
“出去。”
陆昭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殿下,臣真的只是想救人。没有别的意思。”
萧昭翊没理他。陆昭识趣地掀开门帘,一溜烟跑了。飞鱼服的袍角在门口一闪便没了影。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海棠的花瓣又被风吹落了几片,落在窗台上,粉白粉白的。萧昭翊站在原地,背对着沈砚,没有转身。他的肩膀微微起伏着,像是在努力平复什么。
沈砚坐在书案前,低头看着自己被擦得泛红的指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殿下。”
萧昭翊没回头:“嗯。”
“手擦破了。”
萧昭翊的背影僵了一瞬。他转过身,走到沈砚面前,低头看了看那根手指——指尖上破了一小块皮,渗出的血珠已经干了,凝成针尖大的一点暗红。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开口时声音有些发闷:“……孤去让太医送药膏来。”
“不必,”沈砚将手收回袖中,“小伤。”
萧昭翊站在他面前,目光还落在那根手指刚才所在的位置,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别扭:“淮清,以后离陆昭远点。”
沈砚抬起头看着他。萧昭翊移开目光,望向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语气尽量放得随意,但攥在袖中的手指关节分明地泛了白:“他脑子不好,容易传染。”
沈砚看着他别扭的侧脸,沉默了一息,然后低下头继续批折子。他提起笔时,唇角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是,殿下。”
陆昭从东宫出来,沿着宫道往回走。春日的日头明晃晃的,晒得他额头冒了一层薄汗。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复盘刚才的事——越想越觉得自己冤。他是真的以为沈砚中毒了。那朱砂红得跟血似的,搁谁不得慌?他冲上去吸那一下,纯粹是出于本能,就像看到有人落水会伸手去捞一样。可太子那眼神,分明就是把他当成了什么图谋不轨的人。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不就含了一下手指嘛,殿下至于气成这样?”
说完他自己也愣住了。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以前他喝醉了抱太子,太子顶多踹他一脚。以前他跟沈砚勾肩搭背,太子顶多说一句“离淮清远点”。可今天,太子是真的动了怒——不是平时那种被人惹烦了的怒,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像被人触了逆鳞一样的怒。
陆昭站在宫道上,看着墙头垂下来的迎春花藤,忽然想起上个月在这里碰见公主。公主抱着猫,笑盈盈地看着他,说——“你怕猫这件事,是皇兄告诉本宫的。本宫回头想了想,皇兄跟你说这件事的时候,沈大人一定在旁边。”当时他没反应过来,现在他反应过来了。公主的意思他懂了。
他摇了摇头,抬脚继续往前走。走到北镇抚司值房门口时,他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东宫的方向。春日的天空很蓝,海棠花开得正好。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推门进了值房,关上门,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了一句话。
“殿下,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呢。”
没有人回答他。窗外有鸟鸣,清清脆脆的,从新绿的枝头坠下来,落在春日的风里。陆昭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案上的卷宗,开始批今天积下来的公文。批了两行又停下来,摇了摇头,继续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