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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沈砚的影卫们 镇国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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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国公府的影卫值房,在西跨院最偏的角落里,挨着马厩的后墙。说是值房,其实就是两间打通了的旧厢房,外头种着两棵半死不活的槐树,树干上还拴着晾衣绳,上头挂着几件刚洗的夜行衣,正滴滴答答往下滴水。
墨七蹲在屋檐下,背靠着墙,手里掰着半块硬饼。饼是厨房老孙头早上烙的,搁到现在已经凉透了,硬得能砸核桃。他倒不挑,掰一块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响,饼渣子簌簌往下掉,落了一地,几只麻雀从不远处蹦过来,歪着头看他。
“又蹲那儿吃!饼渣子扫了没有你就吃!”老管家不知什么时候从月洞门那头绕了过来,手里拎着把扫帚,老远就冲他点,“上回你吃的芝麻饼,渣子掉在瓦缝里,招了一窝蚂蚁,老夫人院子里都看见了!你是不蹲在房顶上吃饼能死?”
墨七赶紧站起来,把剩下那半块饼往怀里一揣,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嬉皮笑脸地迎上去:“周伯,我这不是饿了吗。昨儿夜里跟九哥巡了一宿的院子,天亮才合眼,早饭没赶上。”
“巡院子?我呸!”老管家把扫帚往他手里一塞,“你巡院子能巡到东宫去?当我不知道呢?回回主子去东宫,你跟墨九就跟在后头,回来的时候两个人的靴子上都是东宫那边的红泥——咱镇国公府这边是黄泥,你当我老眼昏花分不出来?”
墨七被戳穿了也不脸红,接过扫帚象征性地在地上划拉了两下,把饼渣子扫到墙角,然后又把扫帚靠在墙上,重新蹲回去,把硬饼从怀里摸出来继续啃。
老管家气得胡子直翘:“让你扫地,你又蹲下啃饼!”
“扫完了嘛。”墨七含含糊糊地说,指了指墙角那堆饼渣子。
老管家低头一看——饼渣子被扫成了一小堆,但旁边又多了几片新掉的。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跟这个没脸没皮的计较,转身走了,边走边嘟囔:“墨九呢?让墨九管管他。”
墨九靠在值房门口的门框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膝上横着他那把从不离身的剑。剑鞘是黑铁打的,没有任何花纹,被年岁磨得发亮。他正用一块软布从剑柄擦到剑尖,动作极慢极稳,像是在抚摸一件活物。他腰间挂着一只铜酒壶,随着他擦剑的动作轻轻晃荡,偶尔磕在腰带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墨七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凑过去蹲在墨九旁边。他盯着那只铜酒壶看了一会儿,终于没忍住,伸手去够:“九哥,你这壶里到底装的什么酒?我闻着好几年了,怎么从来没见底过?每次你就抿一小口,也不肯分我尝尝。”
墨九手腕一翻,剑鞘轻轻拨开墨七的手,动作不重,但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的。他把铜酒壶往腰间按了按,吐出两个字:“酒。”
“我知道是酒!”墨七急了,“我是问什么酒!女儿红?竹叶青?烧刀子?”他往墨九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是不是什么绝世好酒,你怕我一口闷了?”
墨九继续擦剑,头也不抬。
“九哥,你这辈子说话是不是按字数算钱的?”墨七蹲在地上,掰着指头数,“从我认识你到现在,你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是上回骂我——‘你再不闭嘴我就把你扔进护城河’。十个字。十个字!再往前数五年,你说过的最长的话是——‘别碰那把刀,刀上有毒’。七个字。九哥,你不觉得憋得慌吗?”
“不觉得。”墨九说。
墨七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往地上一坐,后背靠在门框上,认命地叹了口气:“算了,跟你说什么都是白搭。你比主子还难套话。”
墨九擦剑的手没停,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极快极淡,转瞬即逝。
墨七安静了不到三息,又开口了。他这人就是这样,嘴巴闲不住,像上了弦的发条,没人理他他也能自己跟自己唠半个时辰。今天在值房闲着也是闲着,脑子里转了几个来回,话头便自然而然拐到了他最近一直琢磨的事上。
“九哥,你有没有注意到——主子最近在东宫待得越来越久了。”他把夜行衣的领口松了松,春日下午的日头晒得人有些犯困,“以前去东宫,都是早上去,晚上回。后来变成早上去,半夜回。现在倒好——直接不回来了。”
墨九擦剑的手没停。墨七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来,上头密密麻麻写着些歪歪扭扭的字,只有他自己认得。他舔了舔手指,翻了一页,念道:“上个月,主子宿在东宫十二夜。这个月才过半,已经宿了九夜了。九夜!以前是什么频率?两个月宿三夜。前年一整年,宿了不到二十夜。这几年这数字是翻着跟头往上涨。”
墨九把剑举到眼前,对着日光看了看剑刃,然后用软布在剑尖上轻轻按了一下。
“九哥,”墨七把手里的硬饼搁在膝上,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忽然压低了几分,带上了点认真的意味,“你说——”
“少问,多做。”墨九把剑插回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这不是在自家院子里嘛!”墨七急了,拍了拍膝上的饼渣子,“又没外人!我就跟你唠唠。你不觉得主子最近……不太一样?”
墨九的手顿住了。他握着剑鞘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片刻。然后他将剑搁在膝上,从腰间解下那只铜酒壶,拔开塞子抿了一小口,喉结滚动了一下。他重新塞好壶嘴,挂回腰间,然后极轻地“嗯”了一声。
墨七的眼睛亮了。墨九这个“嗯”,是他蹲在房顶上这么多年从墨九嘴里撬出来的最珍贵的东西。他兴奋得差点把饼掉地上,赶紧往前蹭了半步,压着声音继续说:“上回主子从东宫回来,嘴角是翘的!他自己都没发现!我蹲在正厅的房梁上看见的,他进了书房还端着茶笑了一下。主子平时笑吗?不笑。在朝堂上笑,那是冷笑,能把对手笑出冷汗来。在家里笑——我不记得上次是什么时候了。”
墨九靠在门框上,眼睛半闭着,似乎在听,又似乎没在听。但墨七知道他在听——因为墨九如果没有在听,会直接站起来走人。他没走,就说明他也在想这件事。
墨七见他没打断,更来了劲,掰着手指头数:“还有,主子以前回府,第一件事是去书房。现在回府,第一件事是换衣服——身上穿的那件根本不是他自己的。上回那件玄色直裰,袖口上那道油渍,洗都没洗掉,一看就是太子殿下蹭上去的。我问了老周,老周说是尚衣局的料子。尚衣局!那是给宫里做衣裳的地方。”
墨九睁开眼睛,看着院子里那两棵半死不活的槐树。树上不知什么时候抽了几枝新芽,嫩绿嫩绿的,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从腰间解下铜酒壶,又抿了一口。
“九哥,”墨七忽然安静下来,手里捏着的那半块硬饼也忘了啃。他看着墨九,歪了歪头,“你是不是早就看出来了?”
墨九把酒壶塞好,挂回腰间。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把剑从膝上拿起来,横在身前,用拇指轻轻推了一下剑柄,露出一寸寒光,又推回去。
“酒不够了。”他说。三个字。
墨七眨了眨眼,随即笑出声来:“那是你抿了这么多年抿掉的!又不是我给你喝的!你要续酒去找老孙头,他又不是不给你打。”
墨九没有接话,但嘴角那道极淡的纹路又出现了,转得比方才更短,几乎看不出来。
就在这时,老管家的声音从月洞门那头又传了过来,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催促:“墨七!墨九!开饭了!今天膳房烧了红烧肉,你们再不来就剩汤了!”
墨七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弹起来,把手里那半块硬饼往怀里一揣,撒腿就跑。跑出去好几步才发现墨九没跟上来,回头一看——墨九正不紧不慢地站起来,将剑挂在腰间,又伸手整了整衣领上的褶皱,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整理仪容准备赴宴。
“九哥!快点!红烧肉要没了!”墨七急得跺脚。
墨九没有加快脚步,依然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节奏,跟在墨七身后,穿过月洞门,沿着回廊往膳房的方向走。走到回廊拐角处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微微侧首,目光越过院墙,朝东边的天际望了一眼。
东宫就在那个方向。春日的午后,宫城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金色,远远看去像一片凝固的霞。
墨七跑了几步发现人没跟上,又折回来,顺着墨九的目光往那边看了看,什么也没看见。他挠了挠头,莫名其妙地问:“看什么呢?”
墨九收回目光,重新迈开步子,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没什么。”
墨七狐疑地看看他,又看看东边那片琉璃瓦顶。一阵风从墙头掠过来,吹得晾衣绳上的夜行衣飘来荡去,也吹起了墨九衣袍的一角。墨七似乎隐约听见墨九说了句什么,但恰好被风吹散了,只捕捉到一个模糊的尾音,像是“……变了”。
“啥?你说啥?”墨七追上去,“九哥你大点声!”
墨九头也不回地朝膳房走去,背影笔直而沉默,腰间的铜酒壶随着步伐轻轻晃荡,磕在剑鞘上,发出一声极轻极稳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