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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君子之争 金銮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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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銮殿的晨钟撞响最后一声,余音在梁柱间震颤,像是谁在殿顶撒了一把细沙。殿角烛火将熄未熄,在龙柱上投下最后几道昏黄的光斑,把百官的朝服照得颜色发沉。
萧承瑾从文官班列中跨出半步。
他今日穿了件石青色蟒袍,颜色比周遭朝服浅淡几分,领口扣得严丝合缝,玉带束得端正,整个人像一杆修直的竹。他双手捧着一本厚册,册面用蓝绫裹着,边角压得平整,显然是被反复翻阅过。笏板被他夹在臂弯里,随着躬身的动作微微倾斜。
“儿臣有本奏。”
声音沉稳,不疾不徐,像一滴水落进玉盘。
皇帝萧衍在龙椅上坐直了些,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指尖沾着一点碎屑。他随手在龙袍上抹了抹,声音含混:“奏。”
“儿臣奉旨督办北地河道修缮,历时两月,拟就方案一册,请父皇与皇兄过目。”
萧承瑾双手将册子举过头顶,脊背挺得笔直,石青色蟒袍的肩线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平整。太监李德全小跑下阶,接过册子,又躬身转呈御案。
萧昭翊在太子位上,微微侧首。他今日换了件玄色织金朝服,领口处绣着暗纹云雷,随着转头的动作,在颈侧一闪。他伸手,从李德全手中接过册子,并未直接递给皇帝,而是自己先翻了两页。
纸页翻动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四弟,”萧昭翊抬眸,目光在萧承瑾脸上停了一瞬,唇角微微上扬,“这数据详实,连每段河道的土方量都核得清楚。孤看,你是真下了功夫。”
他将册子合上,递给皇帝,又补了一句:“父皇,四弟这方案,儿臣看了,比工部去年那份强出十倍。”
皇帝接过,随手翻了翻,桂花糕的碎屑落在蓝绫封面上,被他用手拂去。他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敷衍的赞许:“嗯,成王用心。既然太子说好,那就准了,让工部照着办。”
“陛下。”
沈砚忽然开口。
他从文官首列跨出一步,玄色朝服在晨光里像一汪深潭,不起波澜。他微微垂首,目光却落在皇帝手中那本册子上,声音清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臣斗胆,请借殿下一册一观。”
萧昭翊侧首看他,剑眉微挑,眼底闪过一丝兴味。他伸手,从皇帝案上取回册子,亲自递到沈砚手中,指尖在蓝绫封面上轻轻一按。
“淮清,你看。四弟的方案,孤挑不出错。”
沈砚双手接过,并未立刻答话。他低头翻阅,纸页在他指间快速滑过,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随即松开。
“方案甚好。”
他合上册子,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萧承瑾脸上。
萧承瑾微微颔首,石青色蟒袍的领口随着动作紧了紧:“少傅过奖。”
“但,”沈砚话锋一转,将册子托在手中,指尖在其中一页轻轻一叩,“成王殿下漏了民夫冬衣钱。”
殿内空气骤然一凝。
萧承瑾一怔,眉心微微蹙起,像是没有听清:“冬衣?”
“北方河道,十月开工,”沈砚将册子展开,指着其中一页的用工名录,声音不疾不徐,“殿下算了一万民夫,每人每日工钱三十文,工期三月,共计两万七千两。伙食、工具、木料,一笔一笔,都算得清楚。但殿下可曾想过,十月北地,河水未冻,风寒如刀,民夫若无冬衣,冻死者众,工程必延误。”
他顿了顿,目光从册子上抬起,落在萧承瑾脸上。
“这笔银子,殿下从何处省?”
萧承瑾僵在原地。
他下意识伸手,从沈砚手中接过册子,低头去看自己写的那页用工名录。指尖在纸面上划过,从“工钱”到“伙食”到“工具”,果然,没有“冬衣”二字。
他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恍然,随即化为真切的愧色。他双手捧着册子,朝沈砚深深一揖,石青色蟒袍的袍角随着动作垂落在金砖地上,像一片收拢的荷叶。
“少傅一针见血,承瑾受教。”
声音诚恳,没有半分虚饰。
萧昭翊在旁边看着,眼底笑意更深。他伸手,拍了拍萧承瑾的肩膀。
“四弟,能认错的皇子,满朝堂找不出第二个。孤佩服。”
“大哥谬赞,”萧承瑾直起身,耳尖微微泛红,他将册子紧紧抱在胸前,“臣弟这方案,回去就重新核算。冬衣一项,按每人一套粗布棉袄、一双草鞋、一顶斗笠算,约莫再添三千两。臣弟……臣弟确实疏忽了。”
“三千两买一万民夫的命,不贵。”沈砚淡淡道,“成王殿下若能再细三分,便是大才。”
“装模作样。”
皇子班列中忽然飘出一声冷哼。
萧承瑞抱着臂,赭石色蟒袍的领口被他扯松了几分,露出里头一点中衣的领子。他斜倚在班列边缘,武官靴的靴尖在金砖地上轻轻点着,发出笃笃的轻响。他嘴角撇着,浓眉下的眼睛半眯着,像在看一场拙劣的戏。
“算漏了冬衣,回去加上便是,也值得这般惺惺作态?沈少傅,你这一针见血,怕是早就备好了,就等着四弟递册子上来,你好显本事吧?”
萧承瑾侧首,目光在萧承瑞脸上停了一瞬。
他眼底没有怒意,甚至没有波澜,只是平静地收回目光,将册子往臂弯里收了收,朝皇帝躬身:“父皇,儿臣请求将方案带回,三日后重新呈报。”
皇帝摆摆手,桂花糕的碎屑从指缝间落下:“准了。成王,以后做事再细些,别总让人挑刺。”
“儿臣遵旨。”
萧承瑾退后一步,退回班列,脊背依旧挺直,只是耳尖那抹红晕未褪。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册子,指尖在蓝绫封面上轻轻摩挲,像是在记住这个疏漏。
萧承瑞见他不接话,自觉无趣,冷哼一声,把抱臂的手放下来,按在剑柄上,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鎏金剑柄,发出细碎的声响。
萧承晏在旁摇着扇子,扇面上的“看戏”二字若隐若现。他侧首,用扇柄点了点下巴,眼角泪痣一挑,笑得意味深长:“三弟,你这火气,从上朝烧到下朝,就不怕把胡子燎了?”
“萧承晏,”萧承瑞瞪他,“你能不能把你的扇子收起来?大冬天的,装什么风流!”
“我这是怕热,”萧承晏无辜地摊手,“不像三弟,火气旺,穿这么厚还嫌冷。”
萧承瑞咬牙,手按在剑柄上,想起昨日被父皇训斥,终究没拔出来,只是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扭头不理。
萧承渊站在最末,素色朝服在人群中像一抹淡墨。他手里捏着一卷《棋谱》,目光在沈砚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萧承瑾怀中的册子上,唇角那抹温和的弧度未变。他指尖在书脊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记一笔什么。
沈砚退回文官首列,玄色朝服的袖袍垂落,将那截腕骨遮得严实。他垂着眸,长睫在眼底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仿佛刚才那番一针见血的点评与他无关。
退朝钟声响起。
百官鱼贯而出,脚步比往日轻快几分。萧承瑾抱着册子,走在文官队列中,偶尔低头看两眼,眉心微微蹙着,显然还在思索那三千两冬衣钱该从何处调剂。他身旁的工部侍郎凑过来,低声说着什么,他侧首听着,偶尔点一点头,石青色蟒袍的肩线在人群中若隐若现。
萧昭翊走在最前,玄色朝服上的金纹在殿外的天光下一晃。他走到门槛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等沈砚。
沈砚从后头跟上来,两人并肩踏出殿门,雪沫子被风卷着,扑在两人脸上,凉丝丝的。
“淮清,”萧昭翊侧首,目光在沈砚脸上停了一瞬,“你刚才那话,是夸四弟?”
“臣只夸事实。”
沈砚目视前方,宫道漫长,青石板被雪水润得发亮。他脚步不疾不徐,玄色袍角扫过地面,将一层薄雪带起,又落下。
“事实?”萧昭翊挑眉,伸手去拽沈砚的袖子,指尖捏着那截玄色布料,轻轻往前带了带,“你说他‘若能再细三分,便是大才’,这话孤听着,怎么像是夸他有大才之质?”
“成王殿下确实有大才之质。”沈砚脚步微顿,侧首看他一眼,目光平静,“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萧昭翊松开他的袖子,转而将双手背在身后,天子剑的剑鞘在腰侧轻轻晃荡。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下,转过身,正对着沈砚。
雪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剑眉星目衬得愈发清晰。他抿了抿唇,像是有话要说,又咽回去,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孤呢?”
沈砚垂眸,看着他靴尖上沾着的一点雪泥,又抬眸,目光与他相接。
“殿下是日月。”
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落在掌心,转瞬就要化。
萧昭翊僵住了。
他背在身后的手猛地握紧,指节泛白,天子剑的剑柄硌在掌心,传来一阵钝痛。他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从耳尖一直烧到脖颈,连玄色朝服的领口都遮不住。
“你……”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没能说出完整的话。他猛地转身,大步朝前走去,玄色袍角在身后翻飞,像是要把那点不自在甩在风里。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长睫垂下,在眼底投出一片阴影。他抬步跟上,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影子被雪光投在宫墙上,拉得很长。
前头萧昭翊忽然放慢脚步,等沈砚跟上来,与他并肩。他侧首,目光落在沈砚的侧脸上,耳根的红晕未褪,声音却故作镇定,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哑:“淮清,你这话……是哄孤的,还是真心?”
“臣从不哄人。”
“那你说孤是日月,”萧昭翊伸手,又去拽他的袖子,这次力道轻了许多,像是不确定似的,“孤是日,还是月?”
沈砚侧首,看着他拽着自己袖子的那只手,指节修长,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沉默片刻,轻声道:“殿下想做日,便是日。想做月,便是月。”
萧昭翊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笑声在宫道上荡开,惊飞了檐角几只麻雀。他松开沈砚的袖子,转而握住他的手腕,掌心温热,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
“孤要做日,”他说,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的张扬,“日头最烈,照得满朝堂都睁不开眼。你就做月,夜里陪着孤,好不好?”
沈砚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腕,玄色袖袍与织金袖口叠在一处,颜色融得分不清。他动了动手指,没有挣脱,只是低声道:“殿下,宫道上有人。”
“有人怎么了?”萧昭翊不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侧首瞪了一眼远处几个探头探脑的太监,“谁敢看,孤挖了他的眼。”
那几个太监吓得一缩脖子,齐刷刷转身,背对着宫道,假装在研究墙根的苔藓。
沈砚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片雪沫子,落在风里。他任由萧昭翊握着,两人并肩朝东宫方向走去,靴底在青石板上踩出细碎的声响,一轻一重,却出奇地合拍。
远处,萧承瑾抱着册子站在宫道拐角,看着那两道背影,若有所思。他身旁的工部侍郎低声问:“殿下,咱们回府?”
“回府,”萧承瑾收回目光,指尖在蓝绫封面上点了点,“重新算。冬衣钱,从我的月俸里省。”
“殿下,您的月俸才千两……”
“那就再省,”萧承瑾迈步向前,石青色蟒袍在风中被吹得微微鼓动,“我算漏了人命,这银子,我得自己补上。”
宫道尽头,萧承晏摇着扇子,扇面上的“看戏”二字被雪光映得发白。他看着萧承瑾的背影,又看看已经走远的太子和沈砚,嘴角一弯,用扇柄点了点自己的下巴。
“有意思,”他喃喃自语,“大哥是日,淮清是月。那我是什么?星星?”
他肩上,一只绿毛鹦鹉从斗篷里探出脑袋,绿豆眼乱转,扯着嗓子叫了一声:“笨蛋!”
萧承晏大笑,扇柄敲了敲鸟脑袋:“对,星星都是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