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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镇国公府 镇国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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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国公府的门槛比东宫矮三寸,漆色却更沉,像被岁月反复摩挲过的墨玉。
沈砚跨过门槛时,靴底在青石板上磕出一声轻响。他身后跟着两名黑衣影卫,到二门处便止了步,影子似的贴进廊柱后的阴影里,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门房老周提着灯笼迎上来,灯罩被风吹得晃了晃,昏黄的光在沈砚玄色直裰的衣摆上扫了一圈。
“世子回来了。”老周躬身,声音压得恭谨,“夫人一早就吩咐了,让膳房备着席面,说今日有贵客。”
沈砚脚步微顿。
他抬手解大氅的系带,那带子被他修长的手指一勾一拽,松垮地落下来。老周忙上前接了,将那件沾着雪沫子的玄色大氅抱在怀里,退到一旁。
“贵客?”沈砚开口,声音清冷,像檐角将化未化的冰凌。
“是吏部尚书府上的谢姑娘,”老周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辰时刚过就到了,在夫人房里说了好一会儿话。”
沈砚没再说话。
他沿着回廊往里走,靴底碾过廊下残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镇国公府的庭院比东宫静,没有那么多往来太监的脚步声,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呜咽。他走过一处月洞门,里头是他少年时练剑的演武场,如今积雪覆盖,石锁和木桩都裹着白,像几头沉睡的兽。
正厅里已经燃了炭盆,银丝炭烧得发红,把雕花窗棂上的冰花烘得半融。
裴氏坐在主位右侧的圈椅里,手里捏着一方绣帕,帕子上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她今日换了件藕荷色褙子,领口一圈白狐毛,衬得肤色温润。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
“清儿!”
她站起身,绣帕往袖中一塞,快步迎到门边。沈砚刚跨过门槛,被她一把攥住了手腕,那力道带着母亲特有的温热,将他往厅内带。
“你可算回来了,”裴氏仰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细细地扫,“又瘦了。东宫的饭是不是不好吃?膳房今日炖了人参乌鸡汤,还有你小时候爱吃的蟹粉狮子头,一会儿多用些。”
沈砚垂眸,任由她拽着,在左侧首位坐下。
“儿不饿。”
“不饿也得吃,”裴氏在他身旁的椅扶手上拍了拍,那紫檀木被拍得发出一声闷响,“二十四岁的人了,成天在宫里耗着,连个热乎饭都吃不上。你父亲也是,由着你胡闹,说什么‘男儿志在四方’,我看他是老糊涂了。”
话音未落,厅门帘子一掀,带进一股冷风。
沈怀瑾大步跨进来,身上还披着件藏青色氅衣,肩头落着雪。他五十五岁,腰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杆未老的枪。他解了氅衣,随手递给身后的长随,露出里头石青色常服,腰间玉带扣得端正。
“说我什么坏话呢?”沈怀瑾在沈砚对面坐下,端起茶盏就喝,喉结滚动,发出一声畅快的叹息,“好茶。夫人,这龙井是今年的新茶?”
“是谢姑娘带来的,”裴氏白了他一眼,那眼风却软,没有半分真怒,“人家姑娘一片心意,你倒好,回来就喝上了。”
“谢姑娘?”沈怀瑾放下茶盏,杯底磕在案上,发出清脆一声响。他看向沈砚,又看向裴氏,嘴角慢慢翘起来,“哦——”
这一个“哦”字拖得老长,像是谁在琴弦上抹了一把。
裴氏瞪他。
那目光带着警告,像一把软刀子,在沈怀瑾脸上轻轻刮了一圈。沈怀瑾摸了摸鼻子,把翘起来的嘴角压下去,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慢,眼睛却从杯沿上方瞟出来,在沈砚和厅门之间来回转。
沈砚坐在椅中,玄色直裰的袖口垂落,盖住半截手背。他捏着茶盏,指腹在青瓷杯壁上轻轻摩挲,目光落在厅角的一盆水仙上,仿佛那盆半开的花比厅内的对话更值得注意。
“夫人,”沈怀瑾终于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谢姑娘人呢?既然来了,怎么不请出来?”
“在偏厅换衣裳,”裴氏又瞪了他一眼,这次目光里多了点满意,她转身对身旁的嬷嬷道,“去请谢姑娘过来,就说世子回来了,可以开席了。”
嬷嬷应声去了。
裴氏回过头,在沈砚身旁坐下,伸手替他整了整领口,那玄色直裰的领子被她翻折了一下,露出里头月白中衣的边缘。
“清儿,谢姑娘你是见过的,去年上元节,在皇后娘娘的宴上。吏部尚书谢大人的嫡女,端庄贤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人家姑娘今日特意带了亲手绣的帕子来送我,那针脚,比宫里的绣娘还细。”
沈砚垂眸,看着母亲在自己领口忙碌的手指,声音平稳:“母亲喜欢就好。”
“我喜欢有什么用?”裴氏在他肩上轻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得你喜欢。你今年二十四,镇国公府就你一根独苗,你不急,我急。你父亲急不急我不知道,反正我夜里睡不着。”
沈怀瑾在旁边咳嗽一声,端起茶盏挡住半张脸。
沈砚没接话。
他放下茶盏,目光依旧落在那盆水仙上。花瓣是白的,花心是黄的,在炭火映照下泛着一层暖光。他看着看着,长睫垂下,在眼底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
厅门帘子再次掀开。
谢婉宁跨进来时,脚步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她穿了件杏色襦裙,外罩一件淡青比甲,领口绣着几枝疏梅,颜色浅淡,不张扬,却衬得人愈发秀丽。她手里捧着一个锦盒,盒面上绣着祥云纹,边角被她用帕子垫着,显然十分珍视。
“婉宁见过镇国公,见过夫人。”
她屈膝行礼,动作标准得像量过尺寸,脊背挺直,脖颈修长,低头时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像一弯玉。
“快起来快起来,”裴氏笑着上前,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将她拉起来,“说了多少回了,叫伯母就行,什么夫人不夫人的,生分。”
谢婉宁微微一笑,那笑容端庄得体,像画里走出来的仕女。她抬眸,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经过沈怀瑾时微微颔首,最终落在沈砚身上。
那一瞬,她眼睫轻轻颤了颤,像蝶翼振翅。
“沈大人。”
她屈膝,声音轻柔,像春风拂过水面。
沈砚起身,还了一礼,动作疏离而标准,像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尺。
“谢姑娘。”
他直起身,退后半步,重新坐回椅中,手指搭在扶手上,指节修长,却没有再看她。
裴氏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圈,笑容更深了。她伸手,从谢婉宁手中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里头是一方帕子,绣着松鹤延年,针脚细密,配色雅致。
“哎呀,这绣工,真是……”裴氏啧啧赞叹,将帕子在掌心展开,给沈怀瑾看,“老爷,你瞧瞧,这松针,根根分明。”
沈怀瑾凑过去看了一眼,点点头:“好。谢姑娘有心了。”
“伯母喜欢就好,”谢婉宁垂眸,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指尖微微蜷着,“婉宁手艺粗陋,比不得宫中绣娘。”
“哪里粗陋,精致得很,”裴氏将锦盒合上,递给身旁嬷嬷,转而拉住谢婉宁的手,将她往沈砚身旁带,“来,婉宁,坐这儿。清儿,你往那边挪挪,让谢姑娘坐你旁边,你们年轻人多说说话。”
沈砚坐在椅中没动。
裴氏的手按在他肩上,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却将他往旁边推了半寸。沈砚只得往右侧挪了挪,空出左侧的位子。裴氏立刻将谢婉宁按进那张椅子里,又将自己原本的位置往这边凑了凑,硬生生把三人挤在一处。
谢婉宁坐下时,裙摆轻轻拂过沈砚的靴面,像一片云擦过水面。她双手放在膝上,指尖攥着帕子,指节微微发白。
“谢姑娘请用茶。”
沈砚开口,声音平稳,没有波澜。他伸手,从案上提起茶壶,给谢婉宁面前的空杯斟满。茶汤清亮,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的眉眼。
“沈大人客气。”谢婉宁双手接过,指尖在杯壁上碰了碰,又缩回来,捧着杯子,却没有喝。
两人之间,确实还能再塞下三个人。
裴氏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她伸手,在案下悄悄掐了一把沈怀瑾的腿。沈怀瑾正低头喝茶,被掐得嘴角一抽,茶水险些呛出来。他放下茶盏,用袖子抹了抹嘴,清了清嗓子。
“淮清,”沈怀瑾开口,声音浑厚,像一口老钟,“谢姑娘父亲谢大人,与为父是同僚,当年在兵部共过事。谢大人为人正直,家风严谨,教出来的女儿,自然是好的。”
沈砚抬眸,目光落在父亲脸上,又移开,落在自己面前的茶盏上。
“父亲说的是。”
他应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沈怀瑾摸了摸鼻子,又去看裴氏。裴氏的眼风像刀子似的刮过来,带着“继续说”的催促。沈怀瑾只得又开口:“那个……谢姑娘,听说你琴艺极佳,不知师承何人?”
谢婉宁微微抬眸,声音轻柔:“回镇国公,婉宁幼时随母亲学过几年,后来请了先生,算不得精通,只是略通音律。”
“略通音律就了不得,”沈怀瑾哈哈一笑,伸手去拍大腿,拍得石青色常服的袍角乱颤,“淮清也擅琴,你们……你们可以切磋切磋。”
沈砚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
“父亲,”他放下茶盏,杯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儿公务繁忙,用完膳还要回东宫。殿下今日有几份折子要批,儿需从旁协助。”
裴氏的脸色变了。
她手中的绣帕被攥成一团,指节泛白,那并蒂莲的针脚被揉得变形。她盯着沈砚,眼底先是不可置信,随即化为深深的无奈,最后凝成一声叹息。
“东宫东宫,”她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却又不舍得真骂,“你干脆住东宫算了!镇国公府是你客栈吗?回来用顿饭,屁股还没坐热,就要走?”
“儿子确实常住在东宫。”
沈砚垂眸,声音依旧平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块素白帕子,帕子边角绣着墨竹,是他惯用的那块。他低头拭了拭指尖,动作从容,像是在整理一份公文。
裴氏被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看着儿子低垂的眉眼,长睫在眼底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那疏离的姿态像一层无形的壳,将她所有的关切都挡在外面。她忽然觉得眼眶发酸,却强忍着,转头去看谢婉宁。
谢婉宁坐在一旁,始终微笑着。
那笑容端庄得体,像一张精心描画的面具,挂在秀丽的脸上。她双手捧着那杯茶,茶已经凉了,热气散尽,水面浮着一层淡淡的茶垢。她垂眸看着那杯冷茶,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动作极轻,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她抬眸,目光在沈砚的侧脸上停了一瞬。那人玄色直裰,身姿如松,眉眼疏朗,却像隔着一层山岚雾霭,看得见,触不着。她忽然想起上元节那夜,在皇后娘娘的宴上,她隔着人群看他,他也是这般姿态,坐在太子身侧,垂眸饮茶,仿佛周遭的热闹与他无关。
那时她以为,他只是性子冷。
如今她懂了,他不是冷,只是心不在此处。
“夫人,”谢婉宁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婉宁今日来得唐突,怕是打扰了世子大人休息。婉宁……婉宁府上还有些针线活未做完,想先告辞了。”
她说着,站起身,裙摆垂落,将那点褶皱抚平。她双手交叠,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脊背挺直,脖颈修长,姿态端庄得无可挑剔。
裴氏连忙起身去扶:“哎呀,这怎么行,饭还没吃呢……”
“伯母好意,婉宁心领了,”谢婉宁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歉意,她伸手,从袖中取出另一块帕子,塞到裴氏手中,“这是婉宁绣的并蒂莲,送给伯母。婉宁手艺粗陋,伯母别嫌弃。”
裴氏接过帕子,低头看着那细密的针脚,又抬头看看谢婉宁的脸,忽然觉得喉头发紧。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将帕子紧紧攥在手里。
“好孩子……”
谢婉宁又朝沈怀瑾行了一礼,转身朝厅门走去。她脚步很轻,杏色裙摆在身后微微晃动,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走到门槛边,她脚步微顿,侧首,目光在沈砚脸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像蜻蜓点水。
沈砚抬眸,与她对视。他眼底没有波澜,只有一种平静的疏离,像深潭映雪,冷得彻骨,却也干净得彻底。
谢婉宁收回目光,跨过门槛,消失在廊下的风雪里。
裴氏追了两步,到厅门口,看着那道杏色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忽然转身,瞪着沈砚。
“清儿,你……”
她话没说完,眼眶却红了。她用手中的帕子抹了抹眼角,那并蒂莲的帕子被她揉得皱成一团。
“母亲,”沈砚起身,走到她身侧,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力道轻却稳,“儿送您回房。”
“不用你送!”裴氏甩开他的手,却又不舍得真甩,只是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那力道像打在棉花上,“你去送谢姑娘!去!”
“谢姑娘有马车,有丫鬟,”沈砚垂眸,声音低缓,“儿去了,她更不自在。”
裴氏僵住。
她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平静,像一潭深水,映不出波澜。她忽然明白了什么,手中的帕子缓缓垂落,指节松开,那并蒂莲的帕子飘落在地上,像一片凋零的花瓣。
“你……你是不是……”
她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转头去看沈怀瑾,沈怀瑾正坐在椅中,端着茶盏,目光在沈砚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无奈,还有几分……看戏的快意。
“夫人,”沈怀瑾放下茶盏,起身走到裴氏身侧,伸手揽住她的肩,“儿子大了,由他去吧。”
“由他去?”裴氏声音拔高,带着几分颤抖,“由他去哪儿?去东宫?去陪太子?他……他……”
“镇国公府撑得住,”沈怀瑾拍了拍她的肩,声音浑厚,像一口老钟,“他喜欢谁,镇国公府都撑得住。你当年不也是我追了三年才追到的?急什么。”
裴氏被噎住了。
她瞪着沈怀瑾,又瞪着沈砚,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个母亲所有的无奈与妥协。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帕子,拍了拍上面的灰,转身朝内室走去,藕荷色褙子的背影在廊下显得有些单薄。
沈砚站在厅中,目送母亲离去,长睫垂下,在眼底投出一片阴影。
“父亲,”他开口,声音清冷,“儿也回东宫了。”
“去吧,”沈怀瑾摆摆手,重新坐回椅中,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太子殿下今日批什么折子,值得你这么急着回去?”
“兵部的,”沈砚已走到厅门边,玄色直裰的袍角扫过门槛,“还有户部的。”
“户部?”沈怀瑾挑眉,“又是查账?”
“是。”
沈砚跨出门槛,身影消失在廊下的风雪里。沈怀瑾坐在椅中,看着那道背影,忽然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厅内回荡。
“这小子,”他喃喃自语,用茶盏敲了敲案面,“跟他娘一样,嘴硬。”
厅角的水仙花静静开着,花瓣是白的,花心是黄的,在炭火映照下泛着一层暖光,却无人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