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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父母之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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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正海对阿尘的疑心与日俱增,却也没有将全部心思放在这件事上。张家百废待兴,府中上下需要整顿,商铺生意需要重启,西北商路的事更不能搁置。他每日忙得脚不沾地——清晨去码头点货,上午在铺子里与各地客商洽谈,午后回府批阅各处送来的呈报,入夜还要核对当日的账目流水。可即便如此,有一件事始终挂在他心头,沉甸甸的,像一块悬在半空落不了地的石头。
儿女的婚事。
长子张崇文年已弱冠,整日埋首书斋,对娶妻成家一事毫不上心。他几次想与崇文谈这件事,崇文要么借故避开,要么只是垂着眼听他说完,然后淡淡地回一句“全凭父亲做主”——语气里没有抗拒,却也没有半分热忱,像是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长女张晓婉也已及笄,正是说亲的好年纪。其他儿女年龄尚小,暂时可以放一放。从前他忙于生意,将儿女的婚事都搁置了,如今经历了生死劫难,他愈发觉得,该为儿女打算了。人生无常,他得趁自己还在,把孩子们的前程都安排好。
这日傍晚,张正海处理完铺子里的事,便去了沈氏的静姝苑。
静姝苑的佛堂里,檀香袅袅。沈氏跪在蒲团上,手中捻着那串紫檀佛珠。听闻他来,她也不急不缓,捻完手中最后一颗佛珠,将佛珠轻轻搁在观音像前,才起身净手,缓缓走出。
夫妻二人在外间相对而坐。丫鬟奉上茶来,便识趣地退了下去,将门轻轻带上。窗外的天色已暗了大半,廊下的灯笼尚未点起,屋内只余一盏纱灯,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朦朦胧胧。
“老爷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里?”沈氏的语气淡淡的,不冷不热。她拢了拢袖口,将手腕上那串东珠往上推了推。自从金语柔的事败露后,张正海虽当众向她道了歉,这几日也常来静姝苑走动,可夫妻间多年的隔阂哪是一句话就能消弭的?她心里清楚,他来这里,一半是愧疚,一半是责任。至于旁的感情,早已被这些年的冷落消磨得差不多了。
张正海也不在意她的态度。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开门见山道:“我来是想与你商议崇文和婉儿的婚事。”
沈氏抬了抬眼,终于露出几分认真之色。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崇文倒是到了年纪,可他那个性子,整日里只知读书写字,对俗务一概不问,只怕不好说亲。至于婉儿……”她顿了顿,语气带了几分心疼,“她才从西北回来不久,又经历了那么多事,身子也才养好,何不等些时日再说?”
“不能再等了。”张正海放下茶盏,语气坚定,“崇文年已弱冠,再拖下去,好的人家都被挑走了。婉儿也及笄了,再不出嫁,旁人会说闲话的。我张正海的女儿,不能让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沈氏轻轻叹了口气。她何尝不知道这些道理?女儿及笄之后,媒人便陆陆续续上过几次门,都被她以“女儿尚小”为由婉拒了。如今女儿从西北回来,虽然她从不对外人提起西北的具体情形,可府中人多嘴杂,总有风声漏出去——张家大小姐孤身远赴西北寻父,身边只带着一个年轻书童。这话传出去,对女儿的名声终究不好。她只是想再多留女儿几日,好好疼疼她,再将她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那老爷可有合适的人选?”沈氏问道。
张正海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名单,递到沈氏面前。那名单是他亲手写的,字迹端正有力,上面列了五六户人家的名号、门第、家产,以及各家公子的年龄和品行。
“这是杭州府几户门当户对的人家,我都打听过了。”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名单上逐一点过,“崇文这边,我中意的是城南王家的小姐。王家家风清正,世代书香,祖上出过两任知府。王家小姐知书达理,性子温静,与崇文的志趣相投。婉儿这边,城东赵家的公子品貌端正,家世殷实,赵家与我们张家也有生意往来,知根知底。依我看,是个不错的人选。”
沈氏接过名单,凑近纱灯仔细看了看。她的目光在“赵家”二字上停了许久,眉头微微蹙起。
“王家的小姐我听说过,确实知书达理,配崇文还算合适。”她将名单轻轻搁在桌案上,语气不急不缓,“只是赵家……那赵公子我见过一面,虽然家世不错,长相也算周正,可我总觉得他举止有些轻浮。那日在宴席上,他多喝了几杯酒,便当众高谈阔论,言语间颇有几分纨绔子弟的做派。这样的人,配不上婉儿。”
张正海微微皱眉。他倒是没见过赵公子失态的样子,只是听商界的朋友说赵家公子品貌端正,便列入了名单。听沈氏这么一说,他倒有些犹豫了。
“那便再看看别家。”他也不坚持,手指在名单上又点了点,“城南孙家的二公子文武双全,城北周家的长子稳重老成,都是不错的人选。你是婉儿的母亲,她的婚事自然要你点头才行。我只是觉得,该抓紧了。姑娘家过了及笄,一日大似一日,再耽搁下去,好人家都被别家挑走了。”
沈氏将名单折好,放在桌案一角。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老爷,你可问过婉儿自己的意思?”
张正海微微一怔,随即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一个姑娘家,能有什么意思?我们替她挑好了人家,她依从便是。”
沈氏听了这话,心中有些不悦,却没有在面上表现出来。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微凉,入口微涩。她知道张正海的性子——在生意场上精明果断,在家里也是一言九鼎,容不得旁人反驳。当年他执意纳金语柔为妾时,不也是这般说一不二?她劝过,求过,甚至以死相逼,都没有用。如今轮到女儿的婚事,他还是这副做派。
可婉儿不是当年的她。婉儿看着温温柔柔,骨子里却比谁都倔——她能孤身一人远赴西北寻父,这样的女儿,岂会任人摆布?
“我明日与婉儿说说,探探她的口风。”沈氏淡淡道,将茶盏放回桌上,“儿女的婚事虽是父母之命,可日子终究是她们自己过。若婉儿实在不愿,我也不想勉强她。”
张正海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沈氏那张清冷的面容,到底没有说出口。他点了点头,站起身来:“那就这么定了。你多费心,我先回去了。”
说罢,他转身离去。脚步声在廊下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静姝苑外。
沈氏独自坐在纱灯旁,低头又看了看手中的名单。灯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眼底深深的愁绪。她想起方才张正海说“她一个姑娘家能有什么意思”时的语气——那样理所当然,那样不容置喙。她太熟悉这种语气了。当年他要纳金语柔入府时,也是用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这是我的事,你不必多言”。
女儿不能重蹈她的覆辙。她必须替婉儿挑一个真正靠谱的人家。不光要门当户对,更要那男子品行端正、懂得尊重人。不能再让女儿受她当年受过的委屈。
只是……她隐隐觉得,婉儿心里,恐怕已经有了人。
沈氏将那串紫檀佛珠重新拿在手中,一颗一颗地捻着。佛珠温润光滑,在她指间发出细微的碰撞声。窗外的天色已彻底黑了,廊下的灯笼被下人一盏盏点亮,暖黄的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她忽然想起那日在寿宴上,婉儿看阿尘时的眼神。那眼神很克制,很隐忍,却藏不住底下的暖意。那不是一个主子看仆人的眼神。那是爱慕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的眼神。
沈氏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这件事,比名单上所有人家加起来,都要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