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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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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沈氏便让丫鬟将张晓婉请到了静姝苑。
张晓婉来得很快。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襦裙，裙摆绣着浅淡的缠枝莲纹，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簪，清丽如出水芙蓉。沈氏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女儿从院门口走进来，晨光洒在她身上，衬得她肤若凝脂，眉眼温婉。沈氏心中既欣慰又酸楚——当年那个襁褓中的小婴儿，如今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了。
“娘。”张晓婉在母亲面前站定，微微躬身行礼。
“来，坐到娘身边来。”沈氏拉着女儿的手，在软榻上坐下。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将女儿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气色比刚从西北回来时好了许多，脸颊也丰润了些，只是眼底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像是夜里没有睡好。
“娘今日叫你来，是想与你说件事。”沈氏握着女儿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细腻的皮肤，语气温柔。
张晓婉见母亲神色郑重，心头隐隐有些不安，却还是笑着道：“娘有什么事尽管说。”
沈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缓缓道：“你今年已经及笄了，该考虑终身大事了。你爹爹昨儿个拿了几户人家的名单来，说想替你相看相看。”
张晓婉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及笄之后，母亲便断断续续提过几次，都被她以各种由头搪塞过去了。如今父亲亲自过问，便不再是随口一提的小事。可她没想到来得这么快——爹爹才回来多久，府中百废待兴，怎么忽然就想起她的婚事来了？
“娘，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囫囵话来。
沈氏见女儿神色骤变，心头一紧，连忙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张晓婉摇了摇头，垂下眼眸，盯着自己膝上交叠的双手。指尖不知何时已经攥紧了裙摆，将那片藕荷色的绸料揉出了细细的褶皱。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娘，女儿还不想嫁人。”
沈氏轻轻叹了口气。这一叹，叹息声里满是心疼与无奈。她将女儿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那只手冰凉，指尖微微发颤。
“傻孩子，女儿家哪有不嫁人的？”她的声音愈发轻柔，像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你爹爹虽然急了些，可他也是为了你好。嫁个好人家，后半生有个依靠，娘也能放心。”
依靠。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张晓婉心上。她想要的依靠，从来不是那些素未谋面的公子哥。她想起戈壁狂风中那个挡在她身前的身影，想起山谷中那个寸步不退的清瘦背影，想起黑风寨石牢前那双沉稳而锐利的眼睛。
阿尘的身影在她脑海中浮现，清晰得如同刻在心上。
可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她是张家嫡长女，阿尘是府中仆从。这之间横着的，何止一道院墙。更何况，她心底还有一个更深的秘密——她从未对任何男子动过心。那些年在府中见过的世家公子，那些宴席上远远望过的才俊少年，于她而言不过是模糊的过客。唯独阿尘，唯独那个沉默寡言、清瘦坚韧的书童，让她第一次尝到了心动的滋味。可这份心思，她不能对任何人说。连母亲都不能。
“娘，”她抬起头，眼底带着几分恳求，眼眶已微微泛红，“女儿刚从西北回来，还想多陪陪您，多在家里待几年。女儿不图别的，就想在您身边多尽几年孝心。”
沈氏看着女儿恳切的眼神，心头一软。她伸手将女儿揽入怀中，手掌轻轻抚过她单薄的脊背。她能感觉到女儿的身子在微微颤抖，像一只受了惊的雀儿，拼命扑腾着翅膀，却无处可逃。
“娘又何尝舍得你？”沈氏的声音也染上了几分酸涩，“你爹那边，娘先替你挡着。他拿来的名单，娘会仔细看，不会随便定下来。可婉儿，你要明白，这件事终究是躲不过去的。你若是心里有什么想法，有什么委屈，尽管告诉娘。娘替你做主。”
张晓婉靠在母亲怀中，鼻尖萦绕着母亲身上淡淡的檀香气息。那个盘旋在心头的秘密在胸腔里翻涌，几乎要冲破喉咙——她多想告诉母亲，她心里已经有了人。那个人不是赵家公子，不是孙家少爷，不是任何一个门当户对的翩翩少年。
可她不能。
一旦说出来，母亲会震怒，父亲会雷霆大怒。而阿尘——阿尘会被逐出张家，甚至会因为“勾引小姐”的罪名被送官究办。一个奴仆，勾引主家小姐，那是大罪。她不能害了阿尘。
“女儿知道了。”她从母亲怀中直起身，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挂在她嘴角，浅浅的，薄薄的，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随时都会被吹落，“娘放心，女儿会好好想的。”
沈氏望着女儿强颜欢笑的模样，心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女儿的眼睛在笑，可那笑意并没有到达眼底。她只当女儿是害羞，被突然提起婚事有些不知所措，便也没有再追问，只是又叮嘱了几句，便让她回去了。
张晓婉走出静姝苑，脚步虚浮。
方才在母亲面前强撑的笑容，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便彻底褪去。她靠在院墙外的廊柱上，仰头望向天空。秋日的天空高远而澄澈，几缕白云被风扯得细细的，飘向远方。可她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她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月亮门，绕过回廊，走过穿堂，脚步不知不觉便将她们带到了府中的花园。
秋日的花园里，桂花正盛。
金灿灿的小花缀满枝头，一簇簇，一团团，压得枝条微微低垂。香气馥郁而清甜，弥漫在空气中，随着秋风一阵阵送过来。树下落了薄薄一层花瓣，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响。
张晓婉走到桂花树下，仰头望着满树金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她望着那些细碎的小花，忽然想起戈壁上的骆驼刺——那种在荒漠中顽强扎根、顶着烈日绽放碎花的野草。阿尘曾指着骆驼刺对她说，大小姐别小看它们，戈壁里别的花都活不了，只有它们能活。她当时没有在意，如今回想起来，却觉得阿尘自己，就像一株骆驼刺。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咬着牙，拼命活下去。
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她没有去擦，任由泪珠顺着脸颊无声地淌下来，滴在衣襟上，洇出点点湿痕。秋风拂过，吹动她鬓边的碎发，拂过她湿润的脸颊，凉丝丝的。
“大小姐？”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张晓婉浑身一颤，慌忙抬手擦去脸上的泪痕。她不敢转身，只是背对着来人，用手背胡乱抹着脸，可眼泪却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阿尘站在几步之外。
她刚从账房出来，手中还捧着一摞厚厚的账册。本来是走这条近路去东院给张正海送账目的，却不料在花园里碰见了大小姐。远远的，她便看见桂花树下那个藕荷色的身影，孤零零地站在风里，仰着头，像是在看花，又像是在哭。她的脚步便不由自主地拐了过来。
“大小姐怎么了？”阿尘快步走上前，声音里带着不自觉的急切。她想掏帕子，可手上全是账册，只得将账册夹在腋下，急急问道，“可是哪里不舒服？还是……谁惹大小姐不高兴了？”
张晓婉摇了摇头。她深吸一口气，终于转过身来。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可当她看见阿尘的那一刻，眼底却浮起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委屈，有不舍，有想要靠近却只能后退的克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阿尘心口猛地揪紧的东西。
“阿尘，”她轻声开口，声音还带着方才未散的哽咽，“若是有朝一日，我不能再像现在这样……见你了，你会不会……”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便说不下去了。
这话太逾矩了。太危险了。说出来，又有什么意义呢？他们之间，本就是两条永不相交的路。她站在那里，桂花的花瓣从头顶的枝头飘落，落在她肩头，落在她发间，她也浑然不觉。只是定定地望着阿尘，眼眶又红了几分。
阿尘怔住了。
大小姐的话没头没尾，可她听懂了。或者说，她不敢完全听懂，却已从大小姐红着眼眶、欲言又止的模样里，读出了所有未竟之言。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厉害。那种疼，比后背的刀伤更深，比戈壁的风沙更烈。
她攥紧了手中的账册，指节泛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低沉而郑重，一字一句：“大小姐，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大小姐需要，奴才都会在。”
张晓婉望着她。
望着那双在西北的风沙中始终沉稳如山的眼睛，望着那张在悍匪刀下从不退缩的面孔。阿尘说这句话时，神色认真得像在立誓。阳光落在她脸上，将她清秀的眉眼照得格外分明——那眼底，是不是也藏着一丝同样的克制与挣扎？
张晓婉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断了。
她猛地转过身去，不敢再看阿尘。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瞬，就会忍不住跨过那道不该逾越的界限。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阿尘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藕荷色的裙摆在秋风里轻轻摇曳，肩头落着几瓣细碎的桂花。那背影单薄而孤勇，像一朵开在深秋的花，美丽却清冷。她想上前，想安慰她，想问个明白，想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像在西北时那样，用自己的袖子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沙土。
可她知道自己没有这个资格。
“奴才告退。”她深深躬身，转身离去。
脚步很沉。每走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上。
走出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张晓婉依旧站在桂花树下，只是不再仰头看花，而是垂着眼，肩膀微微颤抖。桂花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甜得发腻，却掩不住那股说不出的哀愁。
阿尘咬了咬牙，强迫自己转过头去，大步离去。
她不能回头。也不该回头。
她只是一个仆从。
仅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