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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崇文的婚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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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张晓婉的抗拒不同,张崇文对婚事的态度是——漠不关心。
这日午后,张正海处理完铺子里的事,便去了藏书斋。藏书斋的门半敞着,窗棂外的槐树已落尽了花,只余光秃秃的枝桠,在秋风里轻轻摇晃。
张崇文正在临帖。他今日临的是颜真卿的《祭侄文稿》,狼毫蘸饱了浓墨,在宣纸上起落游走。写到“贼臣不救,孤城围逼”时,他微微顿了顿,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随即又归于平静。
张正海站在门口,看了儿子片刻。这个儿子,他从来都看不太懂。崇武崇礼那两兄弟,心思写在脸上,一眼就能看穿。可崇文不一样。他像一潭深水,面上波澜不惊,底下藏着什么,谁也说不清。
“咳。”张正海轻轻咳了一声。
张崇文抬起头,搁下笔,站起身微微躬身:“爹爹。”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张正海跨进门槛,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书房里墨香浮动,桌案上摞着厚厚一叠写满字的宣纸。他环顾四周,目光在那些书架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儿子身上。
“崇文,你今年弱冠了。”他开门见山。
张崇文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站着,等父亲把话说完。
“该考虑成家了。”张正海的语气不像与女儿说话时那般迂回,而是直来直去,“你是张家大少爷,早晚要继承家业,娶妻生子是分内之事。我替你相中了城南王家的小姐。王家家风清正,世代书香,祖上出过两任知府。王家小姐知书达理,性子温静,与你志趣相投。”
张崇文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像张晓婉那样说“我不想”,也没有像寻常男子那样露出半分欣喜或好奇。他只是站在那里,垂着眼,仿佛父亲说的不是他的终身大事,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琐务。
“爹爹看着办吧。”他说。
只六个字。语气淡得像白水。
张正海被他这不冷不热的态度噎了一下。他准备了满肚子的话——王家的门第有多高,王家小姐的品行有多好,这门亲事对张家有多重要——此刻全堵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你就不问问王家小姐长什么模样?性子如何?”张正海忍不住追问。
张崇文抬了抬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爹爹既然选了,自然是好的。儿子没什么可问的。”
“你——”张正海深吸一口气,压下了涌上心头的烦躁。他知道儿子的性子,从小就是这样。不像崇武崇礼那般争抢吵闹,也不像婉儿那样温婉体贴。他只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对旁的一切都不关心。逼他也没用。他不是抗拒,他是真的觉得无所谓。娶谁不是娶?对他来说,不过是书房里多一个人罢了,或许还多些打扰。
“那便这么定了。”张正海站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让人去王家提亲,你也准备准备,过几日去见见王家小姐。好歹换身体面的衣裳,别整天穿着这件洗得发白的旧衫。”
张崇文没有应声,只是重新拿起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笔尖触到纸面的那一刻,他的神情又恢复了那种专注而疏离的平静。
张正海摇了摇头,转身离去。脚步声在廊下渐行渐远。
待父亲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书斋外,张崇文才搁下笔。
他望着窗外满园秋色,轻轻叹了口气。槐树的叶子已黄了大半,在风中簌簌作响。有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窗棂上,又被风卷走,不知飘向了何处。
他不是不向往儿女情长。只是那些东西,太遥远了。他生在商贾之家,身为长子,从小便被教导要以家族为重。娶妻生子、继承家业,是他逃不掉的责任,就像他逃不掉这个姓氏一样。与其挣扎,不如顺从。至少顺从不会让人失望。
只是他偶尔会想——若这世上真有一个人,能懂他笔下的字、能明白他为何愿意在书斋里一坐就是一整天、能在他沉默时不追问不打扰只是安静地陪在身侧——那样的人,大抵只存在于诗里。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意的事呢。
他低下头,望着方才写下的那句“贼臣不救,孤城围逼”,笔尖在“孤”字上停了许久,直到一滴墨洇开,污了半幅字。
他将那张纸团起来,扔进废纸篓里,铺开一张新纸,重新蘸墨。
一切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张正海在为儿女婚事奔走的同时,对阿尘的调查也没有停下。
派出去的人陆陆续续传回消息,可这些消息都零零散散,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画像。牙婆姓孙,几年前便搬离了杭州府,说是回了乡下老家,具体去了哪里无人知晓。当年经手阿尘卖身契的老管事早已病故,知情的人又少了一个。至于阿尘入府前的事——她从何处来,父母是谁,为何会流落街头——更是杳无踪迹。一个八、九岁的孩童,无亲无故,无根无萍,想要追查她的来历,无异于大海捞针。
张正海坐在书房里,翻着随从送回来的寥寥几页纸,越看越烦躁。这些纸上写的东西,都是他早已知道的——阿尘被牙婆卖入张府,先在柴房打杂三年,后被大少爷调去书房做书童,一做又是四年,再无其他。
干净得不像话。
“再查。”他将那几页纸往桌上一拍,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就不信,一个人活到这么大,能什么痕迹都不留。”
随从领命而去。张正海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眉头紧锁。他不甘心就此放弃。他总觉得阿尘身上藏着什么秘密。
这日傍晚,他将张崇文叫到了书房。
张崇文进门时,张正海正坐在桌案后,面前摊着那几页调查阿尘的纸。烛火摇曳,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爹爹找我?”张崇文站在门边,没有往里走。
“把门关上。”张正海抬了抬下巴。
张崇文依言关上门,走到桌案前。他没有坐下,只是垂手站着,目光扫过桌上那几页纸,却什么也没问。
“崇文,阿尘跟了你四年。”张正海开门见山,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叩,“你对她了解多少?”
张崇文微微一怔。他没想到父亲叫他来是为了问阿尘。沉吟片刻,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缓:“阿尘做事勤勉,为人谨慎,从不惹事。她手脚利落,眼里有活,在书房这几年,从未出过差错。”
“还有呢?”张正海追问,“她的出身、来历、入府前的经历,你可清楚?”
张崇文摇了摇头:“我只知道她是牙行卖进来的。当年周管事从牙婆手里领了她,让她在柴房打杂。至于她从何处来、家中还有什么人,她从未提过,儿子也没问过。”
他顿了顿,抬眸望向父亲:“爹爹为何忽然对她起了兴趣?”
张正海沉默片刻,还是将自己的疑虑说了出来。他将那几页纸往张崇文面前推了推,声音低沉:“这个阿尘,来历不明,身份不清。偏偏又表现得太过完美——忠心、能干、机敏、沉稳,挑不出半点毛病。可这世上,哪有这么完美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儿子脸上:“我担心她……”
“爹爹是担心她像李忠一样?”张崇文打断了父亲的话。
张正海没有否认。
张崇文沉默了一会儿。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他清俊的眉眼,和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几分认真。
“阿尘与李忠不同。”他开口时,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笃定,“李忠贪婪,阿尘从不贪墨。李忠善钻营,阿尘安分守己。李忠在府中广结人脉、培植亲信,阿尘从不与人深交,更不拉帮结派。儿子虽然不谙世事,可看人还是有几分眼力的。”
张正海被儿子顶了几句,心中不快,却也不好发作。他知道儿子对阿尘颇为信任——毕竟是他亲手从柴房提拔上来的人,又跟了他四年。再说下去,只怕会伤了父子感情。
“罢了。”他摆了摆手,语气有些疲惫,“你下去吧。”
张崇文起身告退,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父亲,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爹爹,阿尘在西北救了您和婉妹的命。若是没有她,您和婉妹恐怕都回不来了。这份恩情,咱们不能忘。”
说完,他推门而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书房里只剩下张正海一人。烛火被门缝里灌进来的风拂动,晃了几下,又稳住了。他坐在案后,望着那扇关上的门,神色复杂。
恩情。
他何尝不知道阿尘对他们有救命之恩?婉儿的命是她救的,自己的命也是她救的。黑风寨里若不是阿尘临危不乱、智救众人,他们父女只怕早已葬身戈壁。这些恩情,他张正海不是忘恩负义之人,每一桩都记在心里。
可正因为如此,他更不能掉以轻心。李忠跟了他二十余年,从一个打杂的小厮做到管家,他何尝不是对李忠有恩?何尝不是视他为心腹?可最后呢?那个他信任了二十多年的人,与他的枕边人合谋,差点要了他的命。
人心难测。恩情是恩情,疑点是疑点。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
他必须查清楚阿尘的底细。只有查清楚了,他才能真正安心地将这个人留在身边。否则,这根刺就会一直扎在心头,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张正海吹灭烛火,走出书房。廊下的灯笼还亮着,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他站在廊下,望着后院的方向——那里,账房的灯还亮着,阿尘应该还在核对今日的账目。
他盯着那盏灯看了许久,最终转身,往清芷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