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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首座之责 太虚剑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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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三日,虞寻轩没有回过太虚峰。
偏殿的禁制虽撤了,太虚剑宗上下却不知此事。
她对外只说“偏殿年久失修,需重新布阵”,命弟子不得靠近。
每日晨昏各一次,她独自推门进去,替南宫汀夜换药、渡灵力、压制星煞反噬。
南宫汀夜起初不让她碰。她醒了就绷着,哑着嗓子说“滚”,虞寻轩也不争,放下药便走。次日再来,药碗原封未动。
第三日夜,虞寻轩推门进来时,碗全空了。
她没说什么,又放下一碗。转身走了,身后传来一句极轻的:“粥太甜了。”
虞寻轩脚步没停,在门合拢之前回一句:“明日少放糖。”
她在门口站了片刻。山风卷雪,扑上面颊,凉意入骨。左掌心那道灼痕尚在,已不似前两日那般灼疼难忍。她将手拢进袖中。
太虚剑宗的事该回去处理了。
天甫破晓,薄明未透,山间尚笼着一层青灰。
虞寻轩刚回到太虚峰。雪停了,山道上覆着一层薄霜,踩上去吱嘎作响。
她沿着青石阶往上走,左手拢在袖中——掌心那道灼痕还在隐隐发烫。她用灵力压了一整夜,压不住。
星煞的蚀力比寻常煞气霸道得多,像有东西趴在伤口上不肯走。
太虚殿的门开着。
虞寻轩在殿外停了半步。
殿内灯火通明,七把檀木椅围成半弧,坐了三把。
陆青鸾坐在最左侧,见她进来抬起下巴算打招呼。右侧两把椅子上坐的是宋叶贤和另一位她不怎么熟的执事长老。
宋叶贤正在喝茶。杯盖拨了下浮沫,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然后抬眼看向门口。
“首座回来了。”他放下茶盏,语气听不出情绪,“这一夜辛苦了。”
虞寻轩迈过门槛,走到殿中站定。“这么早聚在这里,有事?”
“有事。”宋叶贤站起来。
他身量不高,脊背挺得笔直,腰间悬着一柄窄剑,袖口绣着太虚剑宗的银纹云雷。整个人如一把绷了太久的弓。“前几天首座从战场上带回来一个人。我听弟子说,是万煞宫的圣女。”
虞寻轩没接话。
“万煞宫圣女,危月燕星煞之体。”宋叶贤一字一字地说,“首座不杀她也就罢了,把人关在偏殿,还撤了三重禁制。我想请问首座——这是什么意思?”
殿内安静一瞬。陆青鸾在椅子上看了虞寻轩一眼。另一个执事长老端着茶碗没喝,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
虞寻轩说:“她伤重,杀了没用。”
“没用?”宋叶贤微微提高声调,“首座,她是星煞。危月燕星煞,修行一日千里,寿元虽短但破坏力极大。留她活着就是留一颗随时会炸的雷。更何况她是万煞宫的人,万煞宫三百年来掳走多少星煞孩童、壮大多少邪祟势力,首座比我清楚。”
“我清楚。”
“清楚就不该留她。”
虞寻轩看着他。
宋叶贤迎上她的目光,不退不让。两个人在殿中对视几息。
宋叶贤是太虚剑宗的执法长老,角木蛟六境贯星,入宗比虞寻轩早二十年,辈分上算半个师长。
他这人从不说废话,手里那把窄剑出鞘必见血。整个太虚剑宗上下,敢当面跟虞寻轩这么说话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陆青鸾,一个就是他。
虞寻轩说:“星煞只是体质,不是罪。”
宋叶贤冷笑一声,“首座这话,敢当着下域那些被星煞祸害过的凡人再说一遍吗?”
虞寻轩沉默一瞬。
宋叶贤继续说:“五年前岚城的事,首座还记得吧。一个星煞觉醒者失控,半座城的人经脉被煞气腐蚀,救回来的不到三成。那是危月燕。你现在关在偏殿的那个,也是危月燕。”
虞寻轩的手在袖中攥紧。掌心那道灼痕被牵动,疼得她指尖发麻。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记得。我没忘。”
“那首座是在等什么?等她伤好了再杀?”
“……我自有安排。”
宋叶贤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喝,语气忽然淡得让人心里发凉。
“首座,我不在乎你关她多久。我在乎的是太虚剑宗的首座,不能因为一己私情,把全宗上下拖入险境。”
虞寻轩的呼吸停了半拍。宋叶贤没看她,低头拨着茶沫。
“我言尽于此。首座自己掂量。”
他放下茶盏起身,朝门口走去。路过虞寻轩身边时脚步停顿几息,侧过脸毫无退让的瞥了她一眼。然后他走了。
殿门重新合拢。余下的人面面相觑。陆青鸾站起来,走到虞寻轩身边,压低声音:“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那个脾气,谁说都不听——”
“他说得对。”
陆青鸾愣了。“……什么?”
虞寻轩转过身面朝殿内那幅二十八宿壁刻。“星煞是隐患。她说的每一条都是事实。”她停顿片刻,“但南宫汀夜现在不能死。”
“为什么?”
虞寻轩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袖口边缘露出掌心那道灼痕的一角,赤红如血。陆青鸾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倒吸一口气。
“你的手——”
“没事。”
“这叫没事?!你这是被星煞——”
“我说了没事。”虞寻轩把袖口拉下来遮住,“你帮我去查一件事。今早谁来过太虚峰。我回来时殿门是开着的。”
陆青鸾张嘴,只吐出一声叹息:“行。我去。”
她走了。殿内只剩虞寻轩一个人。她走到壁刻前站了很久,目光落在那幅心月狐的刻纹上。
三千年前归位者重排二十八宿时刻下的原纹,线条已经模糊了,但那只狐狸的轮廓还在。
她抬手,用带着灼痕的那只手,轻轻碰了一下心月狐的眼睛。
“……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无人回答。日光从殿门缝隙漏进来,照在她白发上,照得人眼睛疼。
……
陆青鸾出了太虚殿,山风掠顶,雪屑扑面,冷得她一缩颈。石阶敷霜,履之有声,窸窣细碎。
她提着袍角往下走。太虚峰的山道她走了几百年,闭着眼都不会走错。
走到第一段平缓处,她看见个洒扫的一境弟子正低着头扫阶面上的碎雪,拿着笤帚扫得慢悠悠。
陆青鸾走过去,那弟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认出她来,刚要行礼,她摆摆手:“今早有人上过太虚峰吗?”
“回陆师姐,弟子卯时三刻就在这儿扫了,没见着人。”
“一个都没有?”
“没有。连巡山的执事都没见着。”
陆青鸾点了下头,没多纠缠,继续往下走。
又下了一段石阶,在转角处遇见两个三境巡山执事,一高一矮,挎着剑并肩走过来。
她不等他们开口便问:“今日太虚峰有无外人出入?”
高个子摇头:“没有。今日风大,雪倒是没怎么下,但山路滑得厉害,一上午没人从山门进来。”
矮个子思索片刻:“不过话说回来,今早我们在下面岔路口那棵老松附近,看见雪地上有一串脚印,但走得太远拐了弯,没看清是谁。”
“什么时辰的事?”
“大概卯初左右。”
陆青鸾算了算时辰。
虞寻轩天亮前离开偏殿往太虚峰走,那串脚印如果是卯初踩出来的,比虞寻轩回来早半个时辰。
有人在她回来之前上过山。但那串脚印又拐了弯,不一定是冲着太虚殿来的。
她把这个记下了。
走到药圃附近时,一个一境杂役蹲在畦垄边上拔草。
太虚峰的药圃不大,种了几畦当归、黄芪、白术。
杂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她,飞快地站起来躬身。
“你今早有没有看见有人上山?”陆青鸾问。
杂役挠头想了好一会儿:“回师姐,没看见。就是……”他顿了一下,“今早我来拔草的时候,山门那边的铁门是虚掩着的,我以为昨夜风大吹开的,给顺手带上了。不知道算不算。”
陆青鸾点点头。她对杂役说:“没事。你继续。”杂役蹲回去继续拔草。
陆青鸾转身走回山道上,一边往下走一边在脑子里把查到的过了一遍。她觉得这事大概不是山风把门吹开那么简单。但她查不出更多了。
查不到就是查不到,她打算回去原样告诉虞寻轩。
她拐过一处山壁,见老松一株,峙立道旁。枝虬如铁,覆雪压得低垂,树冠下攒出一小方乾地,无雪无霜。
然后她看见松树下卧着一人。
面朝下趴在雪里,身上穿着灰褐色的旧袍,袍子背面撕开了三道大口子。
皮肉翻卷着,血迹已经冻成了暗红色,把袍子碎片和伤口粘在一起。那人身边散着一只扁平的竹篓,里面装着几卷旧书、几块干粮、一把草编的蒲扇。
陆青鸾走过去蹲下来。她伸手把那人翻过来——脸冻得发青,嘴唇紫黑,胡子拉碴,头发乱蓬蓬地黏在额头上。
他腰间挂着一枚木牌,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个“陈”字。
她不认识。太虚峰方圆百里之内没什么姓陈的散修。
她低头看了看伤口。三道豁口很深,翻开的皮肉边缘能看见底下白森森的骨头。内腑已经被煞气浸透了,五脏六腑烂了大半。
煞气还在往外渗,凝在伤口边缘,一遇冷就结成极细的霜丝,挂在翻卷的皮肉上。
陆青鸾蹲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把右掌伸出来,五指微张,掌心对着尸体后背那道最大的豁口。
井宿第一境·闭井。
暗青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漫出来,无声无息地化开,贴着地面向四周铺展。
波纹扩开,所过之处风声忽然变闷,树梢不动,松针不摇。
那缕从伤口里渗出来的白汽,在闭井的范围内被生生按住,原本还在往上飘的霜丝一下子垂下,缩回伤口内部,不敢再往外逸。
三息。她维持了闭井三息,让尸体周围的煞气彻底安静。然后她变掌为抓,五指微扣。
井宿第二境·汲煞。
掌心里旋出一圈暗青色的涡流,变成一个小小的漩涡,将她掌心正下方的空气都搅动了。
尸体伤口深处那些被压住的煞气一丝一丝地从翻卷的皮肉里抽出来,细如蛛丝,颜色是极淡的灰紫,它们飘向她掌心。
她能感觉到那些煞气在指尖流过时的触感,宛如初冬的溪水从手背上淌过去。
那些原本松散的煞气在她掌心里越收越紧,颜色也越来越深,最后在她掌心里凝成一枚核桃大小的黑珠,表面光滑,内里有暗光流转。
她收了掌心。黑珠在她掌心里安静地滚了半圈,被她用拇指和食指捻起来,放进腰间备好的玉瓶中。
煞气收干净了。
尸体伤口里的皮肉在冷空气里慢慢变硬,边缘泛出一层灰白的僵色。
她站起来,把尸体拖到路边一处避风的石缝里,弯腰捡起地上那只摔破的竹篓,把散落的旧书和干粮重新收进去,搁在石缝边上,等收尸的人一并带走。
她继续往山下走,准备去买点药材。
……
偏殿里。
南宫汀夜靠在玉榻上,把那碗粥喝得干干净净。她把碗放在床头,然后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腕。危月燕环上那圈青色灵力淡了一些。
她不认识这种灵力——太纯净了,纯净到不像杀过人的剑修能有的。
门外有脚步声,但没进来。南宫汀夜侧耳听了片刻——那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她垂下眼,手指轻轻摩挲着手环上那道青色灵力。
“……虞寻轩。”她把这个名字含在舌尖慢慢念了一遍。
殿外风雪又起了。她蜷在榻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很疼。但比昨夜好了一点。
好了一点点。有人替她扛了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