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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再见,普里那   话音落 ...

  •   话音落地的瞬间,餐厅里的空气彻底冻僵。
      乔纳德站在桌旁,一身军官常服衬得身姿冷硬挺拔,眉眼间是军人独有的执拗与锐利。他死死盯着普里那,没有退让,没有半分动摇。
      普里那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所有情绪,面容平静得近乎冷漠,仿佛方才那句沉重的死生陈述,只是随口闲谈。
      邻桌的军方随行人员察觉到这边的异样,纷纷侧目,细碎的目光裹挟着探究与审视,层层叠叠压过来。餐厅里其余食客的低语、刀叉碰撞的轻响,此刻都成了刺耳的干扰,喧闹又局促。
      一直沉默旁观的铂利斯,心念电转。
      他瞬间理清了眼下的局面。乔纳德态度强硬、步步紧逼,显然握有实打实的过往凭据,绝不会轻易罢休。
      普里那语气决绝,藏着不肯触碰的陈年伤疤,再多当众争执,只会将对方刻意掩埋的过往彻底扒开,逼得他无路可退。
      更重要的是,这里人多眼杂,流言最易滋生。一旦“死而复生的人”这个名头传开,普里那在尼斯城安稳蛰伏的日子,会彻底终结。
      铂利斯放下手中餐具,动作轻缓却沉稳,抬眼看向对峙的两人,出声打破僵局,语气礼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分寸感:“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看向乔纳德,姿态端正、公私得体,全然是公职人员的稳妥气度:“长官若是有事相谈,不妨换个清净地方。”
      乔纳德眸光微沉,扫了一眼身旁神色平淡的普里那,又打量了一眼气质清冷、态度端正的铂利斯,短暂沉吟后,微微颔首。他此次前来本是度假,军部的档案里属于派普莱昂纳多的一页已经除名封档,当众争执徒增事端。
      普里那没有反驳,只是轻轻抬眼,看向铂利斯。
      两人视线短暂相撞,无需言语,彼此已然通透。铂利斯是在护他,不动声色地为他挡住众人窥探,给他留足了退路与体面。
      三人两前一后,默然离开餐厅。

      午后的尼斯城褪去晨间的温柔,海风浩荡,带着咸涩的凉意席卷整座小城。铂利斯驱车带着两人远离热闹的城区,避开人流密集的水巷与广场,一路驶向城郊的礁石海滩。
      这里是尼斯城最边缘的海岸线,乱石嶙峋,礁石错落,滩涂粗糙,没有精致景致,也无游客踏足。高耸的灯塔伫立在海岸尽头,白日里静默伫立,尚未亮起灯火,荒芜又僻静。
      整片海滩空旷无人,只有海风呼啸、浪涛拍岸的声响,层层叠叠,隔绝了世间所有喧嚣,是绝佳的谈话之地,无窃听之虞。

      车子停稳,三人依次下车,踩在粗粝的砂石礁石上。
      风声灌满耳廓,过往所有温柔平和尽数褪去,只剩陈年旧事的沉重与冰冷,缓缓笼罩下来。
      乔纳德率先止步,转过身,直面普里那,语气依旧是军人式的冷硬笃定,不带半分温情:“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派普莱昂纳多。”
      这一次,没有外人窥探,无需刻意遮掩。
      普里那终于卸下了所有闲散伪装,眼底的温柔笑意彻底消散,周身松弛的气场层层敛去,只剩下一片沉寂的荒芜与疲惫。
      他抬头望向远处翻涌的海面,浪涛一次次撞击礁石,碎成漫天白沫,又迅速退去,如同他被反复碾碎、徒劳挣扎的过往。
      良久,他轻声开口,嗓音被海风吹得微凉。
      “我改名了,乔纳德。“
      ”请叫我普里那。”
      一句话轻轻落地,像风翻过一页书笺。

      “铂利斯,你不是一直在查我吗?”普里那看着远方的卷积云,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诉说旁人的故事。
      “听了我的故事,你还会认为我只是个无辜的轻刑犯吗?”
      铂利斯刚想开口,普里那摆摆手打断了他。
      “算了,告诉你也无妨,反正你早晚会知道的。”

      普里那的目光落在遥远的海平面上,思绪彻底飘回数年前的岁月,那段被他亲手埋葬、再也不愿提及的过往。
      他出身于边境安稳的斯普里托小镇,年少天资卓绝,一路顺遂登顶学界,年纪轻轻便跻身帝国最高学府,成为帝国理工学院最年轻的生物化学副教授。
      彼时的他,前程坦荡、前途无量,手握顶尖科研资源,本该深耕学术,以真理济世,安稳顺遂过完一生。
      可战事爆发,一切荣光与安稳,尽数破碎。
      战火燎原,帝国深陷拉锯苦战,前线兵力损耗惨重,常规武器早已无力支撑漫长焦灼的对峙。
      军方将目光锁定在了顶尖科研人员身上,一纸强制调令,彻底撕碎了他的学术人生。
      军方强行征召,勒令他放弃民用研究、放弃济世理想,专职转入机密项目,研究生化武器。
      那是足以悄无声息屠戮千人、覆灭整片战场的禁忌之物,是傲慢自大的人类亲手召唤的恶魔。

      普里那从一开始就极度抗拒。
      他钻研生物化学,初衷是为救人、为疗愈、为攻克病痛,不是为了制造杀戮、炮制死亡。
      他数次递交申请,拒绝参与项目,试图坚守科研底线,可在大局面前,个人的理想与良知,渺小得不值一提。
      层层威压接踵而至,胁迫、软禁、牵连追责、亲友掣肘、同侪劝说,无解的困境死死困住了他。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被迫妥协。
      他没得选。

      层层重压之下,累累白骨之上,他以顶尖天赋,硬生生推进着禁忌项目,一次次突破技术壁垒,研发出的成果被源源不断送往前线。
      起初只是小规模压制武器,最后演变成致命杀器。
      屏幕上冰冷的数据、实验室里冰冷的试剂,最终化作战场上漫天的死亡迷雾,吞噬士兵的性命,碾碎鲜活的生命,留下满地疮痍与无尽哀嚎。
      每一次前线战报传来,每一次伤亡数据更新,都在狠狠凌迟他的良知。
      那是他亲手造出来的杀戮。
      是他的学识、他的天赋,化作了收割人命的镰刀。

      如果死神有肉身,他觉得就是他自己。
      如果地狱有实体,他觉得就是这现世。

      日夜累加的负罪感,彻底压垮了他的心神。
      看着自己的成果制造出无尽伤亡,看着原本僵持的战场沦为人间炼狱,普里那彻底陷入崩溃,精神与良知双双濒临破碎。
      他不想再救人,更不想再杀人。
      可他人在局中,身不由己,进退无路,四面触壁。
      唯一的退路,只有自毁。

      为了彻底逃离禁忌科研的枷锁,彻底斩断与军方的所有牵连,他精心策划了一场疯癫。
      他开始刻意失常、言行错乱、情绪失控,一点点剥离往日理智清醒的学者模样,成功被判定精神失常,送入军方专属疯人院强制收治。
      而当时全程对接他的科研项目、审核他的精神鉴定、紧盯他一举一动的军方负责人,就是乔纳德。

      乔纳德不相信他疯了。
      从始至终,都不信。

      旁人或许会被他的伪装蒙蔽,可日日对接他、熟知他心性与能力的乔纳德,看得一清二楚。
      他笃定普里那是装疯避责、蓄意逃役,自此步步紧逼、日夜监视,从未放松过半分警惕。
      被死死监视、日日盘问的普里那,彻底没了喘息之机。
      为了彻底脱身,彻底斩断过往,他最终选择冒险死遁。

      在一个无人设防的深夜,他把偷偷攒下的助眠药物一次吞下,制造突发暴毙的假象。
      那场死亡干净利落、毫无破绽,病历、尸检、报备记录一应俱全,所有人都认定,那位畏罪崩溃、精神失常的天才学者派普莱昂纳多,已经死在了疯人院里。
      连乔纳德当时都亲眼见证了全过程,最终只能默认事实,归档结案。
      无人知晓,这场死亡是他赌上性命的金蝉脱壳。
      他其实,差点就真的解脱了,差点就真的轻松了。

      但是,活着哪有轻松事。
      他在昏暗的地下室醒了过来。
      告别冒险给与他帮助的学生,剥离了派普莱昂纳多的身份,丢弃了所有荣光与罪孽。
      隐姓埋名,一路辗转,最终落脚在与世无争的尼斯水城。

      海鸥啸叫着划过天际,海风似乎更冷了几分。
      铂利斯听到这里,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疼,他抬手想给面前单薄的身影一个拥抱,却又怕他觉得唐突。
      “你既然逃出来了,为何要把自己困在这里?混迹市井,频频入狱,自甘堕落做一个底层囚徒?”
      以他的能力与天赋,哪怕隐姓埋名,依旧可以活得体面安稳,拥有无数种光明的活法。
      普里那抬眼,望向空旷荒芜的海面,唇角扯出一抹极淡、极苍凉的笑意。
      “因为我觉得,这个世界疯了。”

      乔纳德紧蹙着眉,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所有人都在默许战争、纵容杀戮、追捧不择手段的胜利。我清醒地活着,反倒成了异类。”
      他见过顶层的权欲博弈,见过科研沦为凶器的荒诞,见过战场无意义的生死,见过整个帝国为战争疯狂的模样。
      既然世道癫狂、黑白颠倒,那他便不愿再融入半分。
      “既然世道疯了,我不如画地为牢。”

      他语气轻淡,却藏着彻骨的疲惫与疏离,字字皆是真心:“我做不了济世学者,也做不了战争帮凶。那我就做最底层的小人物,做尼斯监狱的全职囚徒。”
      “牢狱狭小、规矩死板、日子平庸,可这里干净。”
      没有权欲倾轧,没有科研罪孽,没有被迫双手染血的无奈。
      他一次次故意轻微违法,一次次准时入狱、准时出狱,循环往复,心甘情愿困在这座小城的方寸牢笼里。
      别人以为他是无处可去、肆意摆烂。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他穷尽余生,为自己寻得的、唯一的救赎与安稳。

      身旁的铂利斯,心脏早已沉沉下坠。
      所有的疑惑、所有的违和、所有的不解,在此刻尽数落地。
      为何他谈吐得体、礼仪卓绝,完全不像市井混混,为何他心智沉稳、章法利落,拥有制式格斗功底,为何他看透世事、松弛淡然,却甘愿困于方寸监狱,为何他谈及战场永远淡漠疏离,从不参与任何人的唏嘘共情。
      原来不是懒散随性,不是无所事事。
      是背负血海般的罪孽,见过最极致的黑暗,所以只想在最平庸、最安稳的角落,悄无声息地活下去。
      海风呼啸,吹乱三人的发丝。

      良久,普里那看向乔纳德,"你可以逮捕我了,长官。“
      ”上军事法庭也好,进重刑犯监狱也好,都随你。“
      ”抓我回去,建功立业吧。”
      乔纳德沉默看着他,眼底翻涌着层层复杂晦涩的情绪,心头五味杂陈。他盯着眼前坦然赴罚、毫无挣扎的普里那,只觉得这人此生最难读懂。
      他追了数年、查了数年、疑了数年,始终认定对方是贪生怕死、借疯逃罪的怯懦之人,可真正听完所有真相,看完他自我禁锢、自我赎罪的数年光阴,反倒彻底失了对峙的底气。
      世人皆逐名利、趋吉避凶,唯独这个人手握通天天赋,却厌弃荣光、畏惧杀戮,宁愿自毁前程、背负罪孽,躲在底层牢笼自我救赎。
      他看不懂这份极致的纯粹与执拗,看不懂这份清醒的自我放逐,更说不清自己这些年的步步紧逼,到底是为公,还是偏执作祟。
      最终只是沉沉吐出一句,“派普莱昂纳多已死在疯人院,帝国军部除名封档,我亲自打的报告。”
      “再见,普里那。“
      说着转身走向来时路,再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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