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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自助出狱   次日天 ...

  •   次日天光大亮,彻夜的冷雨终于停歇。
      水城尼斯拨开阴雨,重回往日温润明媚的模样,水巷波光粼粼,窗外风铃轻响,安逸得仿佛昨夜的压抑争执、无人窥见的暗流涌动都从未发生过。
      市政府传来临时通知,那名战场逃兵的转接囚车已抵达城外,需要专人押送交接。
      这本是狱警即可完成的常规工作,铂利斯却直接接下了押送任务。
      他一夜未眠,眼底青黑未消,PTSD残留的心悸与烦躁始终萦绕不散,心底还压着对普里那沉甸甸的疑虑。他需要短暂离开这座密闭压抑的地下监狱,透一口气,也给自己一点时间梳理心绪。
      清晨时分,铂利斯换好外出制服,独自一人押送逃兵离开尼斯水城。
      走出层层叠叠的水巷,远离满城温柔的烟火气,城外的风带着几分利落的空旷,稍稍吹散了他周身积压的阴郁。顺利完成重刑犯交接手续后,他没有立刻返程,独自走进了城郊的公立药房。
      他最先取了常备的助眠药物,是军医此前给他开具的、专门缓解战后失眠与焦虑的处方药,是他撑过无数个梦魇深夜的唯一依托。
      结账时,他脚步微顿,目光扫过柜台角落摆放的平价外伤药膏。
      昨日那一棍他收了力道,却依旧实打实落在了普里那肩头,夜里他亲眼看见那片肿起的淤青,也听见了对方隐忍的抽气声。
      情理上是合规惩戒,私心上是他失控迁怒,对错分明,无从辩驳。
      铂利斯沉默两秒,随手拿了两支最便宜、最基础的消肿止痛药膏,一同结账带走。
      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思。
      算不上愧疚,更像是一种刻板的规整,惩戒有度,伤患当治,公私需要彻底分清。
      他不欠任何人,却也不愿让自己的管教,变成无端的苛责。
      傍晚时分,铂利斯乘船返程,重回烟雨温柔的尼斯城。
      他揣着两支崭新的外伤药膏,心底甚至提前预想好了场景。
      普里那大概率会借着伤口卖惨插科打诨,也可能会故作倔强拒不领情,无论如何,这处昨日留下的伤势,终究需要妥善处理。
      可当他踏入地下监狱,预想的画面尽数落空。
      整座监狱安稳安静,阳光透过通风口洒落,落在干净整洁的囚室里。
      普里那安安静静躺在铺位上,四肢舒展,姿态松弛,呼吸均匀绵长,已然睡得十分香甜。
      白日里略显苍白的气色缓和了不少,肩头的囚服平整舒展,没有刻意遮掩淤紫肿胀的伤口,整个人一副无忧无虑、吃饱睡足的模样。
      值守狱警见他归来,连忙上前汇报:“典狱长,上午冲突过后一切正常,普里那安分得很,午饭吃得干干净净,下午还自己在走廊活动了片刻,看着没什么大碍。”
      铂利斯眸色微沉,缓步走近囚室,目光落在普里那的肩头。
      布料之下,依旧能看出淡淡的肿胀痕迹,但那片紧绷的弧度已然舒缓,明显是已经敷过药、消过肿的状态。
      他瞬间了然。
      这位混迹监狱多年的老油条,比谁都懂怎么照顾自己。监狱储物间常年备着基础应急药品,是历任典狱长留下的惯例物资,别人记不住,普里那门儿清。
      不用他操心,更不用他补救。
      人家自力更生,吃完晚饭,涂好药膏,踏踏实实躺下酣睡,日子过得比他这个紧绷焦虑的典狱长还要安稳惬意。
      铂利斯站在走廊里,指尖捏着口袋里两支没拆封的便宜药膏,忽然生出一丝无处着力的落空感。
      自作多情,反倒显得多余。
      他沉默片刻,转身回了办公室,将药膏随手收进抽屉,彻底搁置。
      接下来的几日,监狱重回懒散平稳的日常。
      没有了重刑犯的压抑氛围,只剩普里那一名留守囚犯,整座监狱又变回了熟悉的养老模式。狱警们继续佛系摸鱼,日子清闲得毫无波澜。
      唯有铂利斯,始终没有放下心底的疑虑。
      他依旧维持着严苛的整顿规矩,却总会在巡岗时不动声色地观察普里那。对方依旧是那副散漫慵懒的模样,每日按时起居、整理内务,不闹事、不违规,偶尔靠着栏杆晒太阳,眉眼松弛,看着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闲散混混。
      越是平淡无害,铂利斯越是觉得违和。
      他试过旁敲侧击的试探。
      巡岗路过时,他状似随意开口:“你那日制服逃兵的动作,很标准。”
      普里那懒洋洋抬眼,唇角勾起惯有的戏谑笑意,随口敷衍:“典狱长看错了,瞎打的而已,纯属情急之下本能反应。”
      “本能反应?”铂利斯垂眸盯着他,语气平淡追问,“普通市井斗殴,不会有那种制式格斗章法。”
      普里那立马转移话题,歪头看向窗外的水巷风光,语气轻快:“没办法,常年蹲监狱,跟各色人等打交道,耳濡目染也学个皮毛。再说了,我这不是没伤人嘛,遵纪守法,正当防卫。”
      打太极、插科打诨、避重就轻。
      无论铂利斯从哪个角度试探、盘问,普里那都能轻轻松松四两拨千斤,把所有深究底细的问话全部敷衍过去。他态度永远温和听话,笑意坦荡,挑不出半点错处,却字字句句都在设防,从不暴露半分真实过往。
      铂利斯从未见过防备心如此之重的轻刑犯。
      他查过监狱过往的所有记录,普里那每一次入狱都精准踩在轻微违法的边界上,不犯重罪、不留隐患,刑期短得可怜,却频率高得惊人。像是刻意以坐牢为借口,安稳藏在这座水城监狱里,避开外界所有纷扰。
      谜团越来越重,可他始终抓不到半点实质线索。
      时间一晃而过,转瞬就到了普里那的刑满释放日。
      这天清晨,天朗气清,阳光正好。
      普里那起得比所有人都准时,动作娴熟利落地整理好自己少得可怜的行李。
      其实就是两件换洗衣物,随手一卷,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熟门熟路拎着小包走到办公区,压根不用狱警引导,轻车熟路把行李往值守台一放。
      “麻烦寄存一下,我办完手续再拿。”
      值班狱警早已习以为常,无奈又熟练地接过行李:“知道了,过两天见哈。”
      整个尼斯监狱,没人比普里那更懂出狱流程。自助式办理,全程无需任何人提醒、催促。
      他自己签字、自己核对刑期、自己确认释放文书,每一个步骤都烂熟于心,行云流水,熟练得像在完成每日例行工作。
      铂利斯站在办公室门口,静静看着这一幕。
      阳光落在普里那身上,褪去囚服束缚的青年愈发松弛自在,眉眼弯弯,笑意慵懒,没有半点囚犯出狱的局促忐忑,反倒像结束了一场短暂的度假。
      手续办结,印章落下。
      普里那收好释放证明,冲一众狱警随意挥了挥手,算是道别,目光掠过门口伫立的铂利斯时,微微停顿,挑眉笑了笑,依旧是那副欠揍又坦荡的模样。
      “典狱长,承蒙照顾,我先撤了。”
      说完,他不做丝毫停留,转身慢悠悠走出阴暗的地下监狱。
      外头是水城明媚的天光,暖风裹挟着花香扑面而来。
      普里那抬臂伸了个懒腰,彻底舒展浑身筋骨,踩着慢悠悠的步子,顺着水巷的阳光一路溜达而去,闲适自在,无忧无虑。
      仿佛这场为期一月的服刑,对他而言,真的就只是一场短暂的养老休憩。
      办公室内,铂利斯看着空荡荡的囚室,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人走了,谜团却留了下来。
      他很清楚,用不了多久,这个熟练出狱的职业囚犯,一定会再次熟门熟路地,把自己送回这座监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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