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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海水倒灌   时光一 ...

  •   时光一晃,便是一年。
      尼斯水城的四季温柔得近乎雷同,春水、夏风、秋叶、冬雨,永远缱绻、永远安逸。仿佛外界流转的岁月硝烟,半点落不到这座帝国后方的度假天堂之上。
      可远方的前线,战火从未真正停歇。
      那场绵延了整整五年的战事,依旧不痛不痒地僵持着。时而小规模摩擦,时而短暂休战,没人知道何时终结,也没人能预料下一轮炮火会碾碎哪一片土地、哪一群士兵的性命。
      每年例行的军人年度认证如期而至。
      哪怕早已调离前线,转入狱政体系,铂利斯的战时编制依旧保留。这是帝国对重伤退伍军人的特殊规制,也是拴在他身上、从未断开的枷锁,时刻提醒着他那段浴血厮杀的过往,从未真正远去。
      临行前,他照例做好了所有部署,再三叮嘱留守狱警恪守规矩、按时巡岗。经过一年磨合,尼斯监狱的懒散风气收敛了大半,虽依旧算不上严苛肃穆,却总算有了几分正规监管场所的模样。
      唯一不变的,是普里那。
      他依旧雷打不动地保持着高频入狱、短期出狱的节奏,像按时打卡的候鸟,来来去去,循环往复。
      这一年里,他照旧插科打诨、敷衍试探,把铂利斯的规矩当成日常调剂,却从未真正逾矩,更从未惹出真正的麻烦。
      两人的相处早已形成一种旁人看不懂的默契。
      铂利斯依旧查不透他的底细,依旧会被他的轻佻撩拨得眉心紧蹙,却渐渐习惯了囚室里那道散漫的身影。
      普里那依旧热衷于逗弄这位紧绷刻板的典狱长,窥探他清冷外壳下的脆弱,却也分寸得当,从不会真正触怒他。
      此次认证为期三日。
      铂利斯独身离开尼斯水城,奔赴前线临时驻地完成考核。短短三日,远离了温柔水巷、慵懒风声,耳边再度充斥着铁血与肃杀,旧日的紧绷感死死缠了他一路。
      他无时无刻不在挂念着那座安逸的地下监狱,挂念着那个没心没肺的常客。
      离开尼斯的第三日傍晚,认证结束,铂利斯一刻不敢耽搁,即刻返程。
      船临近水城时,他远远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往日清澈碧绿的水巷浑浊泛黄,水面漂浮着枯枝、落叶与零散杂物,岸边石阶湿漉漉的,沿街低矮商铺的外墙还留着明显的水浸痕迹,潮湿的水汽混杂着泥沙味,彻底取代了往日的花香与清甜。
      路人步履匆匆,街边随处可见清扫淤泥的市民与公职人员,整座城市褪去了往日的闲适明媚,笼罩着灾后凌乱沉寂的气息。
      海水倒灌。
      铂利斯心脏骤然一沉,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尼斯城依水而生,靠水而兴,却也常年受海水倒灌侵扰,只是他任职以来从未遇上,早已忘了这座水城潜藏的隐患。
      而他的监狱,在市政府地下一层,整座城市地势最低的地方。潮水涌入,首当其冲。
      恐惧感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头顶,是比直面战场炮火更慌乱的心悸。
      他甚至来不及等船只稳稳靠岸,匆匆付了船费,大步踏上岸边湿滑的石板路,无视沿途混乱的景象,直奔市政府方向。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地下监狱淹了。
      他离开前,监狱里正收押着五名短期轻刑犯。
      潮水突袭,地下密闭空间,水位暴涨,来不及撤离、无处逃生……
      无数最坏的结果疯狂涌入脑海,而那道最让他揪心的身影,牢牢占据了他所有思绪。
      普里那还在里面。
      那个永远散漫松弛、永远游刃有余的人,会不会被困在阴冷潮湿的地下,来不及脱身?
      一路疾行,冷风扑面,铂利斯常年平稳的呼吸彻底乱了节奏,眼底褪去了所有清冷克制,只剩从未有过的慌乱与焦灼。他素来无惧生死,不惧炮火硝烟,可这一刻,他怕了。
      怕那个总是准时归来、安稳待在囚室的人,再也等不到他回来。

      冲到市政府地下入口时,预想中的积水淹没、狼藉惨烈的画面并未出现。
      地下通道的积水已经基本排空,地面只剩潮湿的水痕与薄薄一层淤泥,通风口全开,吹散了潮湿腥臭的水汽,空气渐渐恢复干爽。几盏廊灯完好亮起,照亮了整条整洁不少的走廊。
      而走廊正中,几道身影正弯腰劳作。
      五名本该被困囚室的犯人,此刻全都自由站在走廊里,手里握着扫帚、拖把、铁锹,分工明确、有条不紊地清理着残余淤泥与杂物。没有慌乱逃窜,没有趁机越狱,一个个安分得离谱,干活熟练又卖力。
      最前方领头的那人,身形松弛,动作利落,卷起袖口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手腕,侧脸在灯光下柔和松弛,正是普里那。
      他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番场面,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几人清扫死角,偶尔弯腰拾起大块杂物,姿态从容,半点没有灾后狼狈,反倒透着几分掌控全局的沉稳。

      听见脚步声,普里那下意识回头。
      四目相对。
      铂利斯站在走廊入口,身姿僵立,胸口剧烈起伏,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慌乱、后怕与极致紧绷,一身风尘仆仆。
      普里那看着他这副失了冷静克制的模样,眼底的从容骤然一软,立刻放下手里的工具,快步走上前来。
      “回来了?”他语气比往日沉缓温柔几分,没了惯有的戏谑调侃,带着真切的安抚,“慌成这样干什么。”
      铂利斯喉结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后怕,目光细细扫过他全身,确认他完好无损,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脱力的疲惫。
      “监狱进水了。”他声音微哑,还带着未平的喘息,“我以为……”
      话没说完,却尽数藏在眼底的后怕里。
      普里那瞬间读懂了他未尽的话语,心头轻轻一动,笑意温柔了几分,耐心解释道:“我知道。尼斯每隔两三年就会来一次海水倒灌,老规矩了。”
      “这里地势低,水来得快,但退得也快。但凡遇上这种天灾,狱警都会提前把犯人全部放出来避险,谁也不会被困。”
      铂利斯蹙眉:“放出来?不怕犯人借机逃跑?”
      这是任何一座正规监狱都不敢冒的险。放任囚犯自由,等同于放任流失,后患无穷。
      普里那闻言低笑一声,转头瞥了一眼身后老老实实清淤的几人,语气坦然又笃定:“跑不了。”
      “在尼斯坐牢的,全是本地老熟人。刑期短,没必要跑。再说了——”
      他转回头,目光直直落在铂利斯眼底,带着几分独有的温柔坦荡,轻声道:“大家都习惯这儿了。灾过了,自然就会自己回来报到。”
      一句轻飘飘的“习惯这儿了”,藏着旁人读不透的深意。
      铂利斯心头微微震颤。
      他终于彻底明白,这座监狱所有离谱的规矩、所有松散的常态,从来不是管理失职,而是经年累月形成的、独属于尼斯水城的默契。
      潮水来,人散开。
      潮水退,人归位。
      无人监管,无人强制,却比任何严苛律法都管用。
      普里那抬手,很轻地拂掉了铂利斯肩头沾染的风尘,动作自然又亲昵,带着不自觉的安抚。指尖温热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轻轻熨帖着铂利斯紧绷了一路的神经。
      “你不在的这三天,风平浪静,就是涨了点水。”普里那看着他眼底未褪的红,语气愈发温柔,“我们都好好的,没出事,也没人跑。我带头清淤,等收拾干净,大家就乖乖回囚室待着,等典狱长回来点名。”
      等典狱长回来点名。
      这句话温柔得猝不及防。
      铂利斯看着眼前从容安稳的人,心底积压许久的疑惑、试探、防备,在潮水退去的干净空气里,悄悄松动了一大片。

      乱世飘摇,前线战火不休,世间万物皆无定数,可普里那永远会在风浪过后,乖乖留在原地,等他归来。
      身后的犯人们埋头干活,安安静静。整座潮湿的地下监狱,静谧又温柔,泥沙褪去,只剩绵长安稳的暖意。
      铂利斯紧绷的眉眼,终于缓缓柔和下来。
      “辛苦了。”他低声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轻柔。
      普里那望着他眼底难得的松弛笑意,眼底流光婉转,轻轻应声:
      “不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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