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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挤一挤 即便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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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众人清理了整整一个下午，地下监狱依旧无法投入使用。
海水倒灌不只是带来了表面的淤泥，地下墙体、地基缝隙里全都渗进了咸涩积水，潮气死死锁在密闭空间里，通风、除湿、消杀缺一不可。廊顶几处线路受潮不稳，偶尔还会滋滋冒起细微电火花，贸然入住太过危险。
天黑之前，市政府正式下达通知：地下监狱临时封闭检修，所有在押人员、留守狱警统一安置在城市广场的救灾帐篷区，暂住一晚。
这又是一桩只属于尼斯水城的离谱特例。
囚犯与公职人员混居救灾营地，没有铁栏相隔，没有严密看守，甚至全员自由活动。可无论是惯犯还是初犯，没人趁机作乱，没人想着逃窜，一个个安分守己，跟着队伍有序转移，乖巧得不像话。
广场上密密麻麻支起连片的白色帐篷，晚风裹挟着水巷的凉意吹过来，吹散了白日的燥热与泥泞。灾民、工作人员、临时安置的犯人分区落座，灯火错落，人声温和，一片的烟火气。
帐篷数量有限，加上本次突发灾情临时安置人员混杂，空间格外紧张。
一众狱警自觉扎堆挤在大通铺帐篷，把狭小的单人备用帐篷留给了铂利斯。毕竟他是全场最高职级的负责人，又是连夜奔波返程、身心俱疲。
只是帐篷实在太小，堪堪容得下一张单薄行军床，连多余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安顿完所有犯人、核对完所有人员名单，天色彻底沉黑，广场人声渐歇。普里那是最后一个归队的，他帮着年纪最小的狱警搬完物资，转身就被值班人员随口安排进了铂利斯的帐篷。
“空间挤挤就有了，今晚暂时凑合一晚，明天监狱检修完就能回去。”
对方说得自然，完全没意识到，让典狱长和在押囚犯独处挤宿，放在任何一座正规监狱都是天方夜谭。
普里那笑着应下，弯腰钻进帐篷。
帐篷布隔绝了外界的晚风与灯火，狭小的方寸空间里，瞬间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安静得过分。
铂利斯本就身心俱疲。三日高强度的往返认证、前线残留的肃杀记忆、返程途中的极致慌乱、灾后安置的琐碎忙碌，层层叠加，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精力。
可越是疲惫，他的神经越是紧绷。
白日里人多嘈杂，尚能靠着理智强行压制的心魔，到了夜深人静、独处密闭的环境，终于开始疯狂翻涌。
帐篷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远处晚风掠过帐篷杆的呼啸、远处零星的人声低语，在他耳中被无限放大，扭曲、重叠，渐渐变成了前线战壕的风声、炮火的轰鸣、士兵临终的低喘。
五年战火，无数个血色日夜，从未真正离他远去。
他平躺在行军床上，四肢僵硬，双目紧闭，指尖死死攥着身下粗糙的床布，指节泛白，浑身肌肉紧绷到发酸。冷汗顺着额角缓缓滑落，浸湿了鬓边碎发。
明明身处温柔安逸的尼斯水城，安稳狭小的救灾帐篷，身边是绝对安全的人，可他的感官，早已硬生生跌回了枪林弹雨的绝境。
梦魇无声席卷，比任何一次都要汹涌。
他开始无意识地急促喘息，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紊乱又浅薄，像是溺水之人挣扎着寻觅空气，整个人陷在清醒与昏迷的夹缝里，备受煎熬。
身侧的普里那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帐篷里太静了，静得能清晰捕捉到他紊乱的呼吸、压抑的颤栗，以及那极力克制、却根本藏不住的躯体发抖。
普里那敛去了所有散漫的笑意，眼底染上认真的沉色。
这一年多的相处，他早摸清了铂利斯所有的软肋。这位在外冷硬刻板、杀伐果断的典狱长，从来不怕闹事的囚犯、不怕棘手的麻烦、不怕劳累的公务，他唯一怕的，是深夜，是安静，是无人窥见的独处时刻。
是刻进骨血、无法痊愈的战场后遗症。
普里那没有出声唤他。
他清楚PTSD发作时的状态，骤然的声响只会让人更加恐慌紧绷，陷入更深的惊惧。
他只是轻轻挪了挪身子，靠近铂利斯身侧，隔着薄薄的空气，安静陪了几秒。看着那人眉头死死蹙起、唇色泛白、整个人濒临崩溃的模样，终究是不忍。
普里那抬起手，动作极轻、极缓，带着十足的试探与温柔，轻轻落在铂利斯的后背。
掌心贴着温热的布料，一下、又一下，极轻地顺着脊背拍打。
像安抚受惊的幼兽，像哄劝不安的风浪。
“没事了。”他压低声音，气息轻柔，几乎融进晚风里，“这里很安全，没有炮火，没有人受伤。”
“你回来了，在尼斯，很安稳。”
一下下温和的拍抚，带着鲜活温热的体温，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梦魇迷雾，硬生生在铂利斯漆黑混乱的意识里，撕开了一道细碎的光亮。
普里那又哼唱起那首
不知道哪里的民歌
“尽管我身在远方，可是我心在故乡。”
“美丽的斯普里脱故乡，海浪在拍岸歌唱。”
“美丽的玛莉扬，心爱的斯普里托故乡”
“蓝色的雅特朗，啊我的神圣的海洋~”
良久，紧绷到僵硬的身体，一点点松弛下来。
那些轰鸣的炮火、撕裂的惨叫、漫天的血雾，渐渐被温柔的拍打、低沉安稳的嗓音、真实温热的触感覆盖、驱散。
铂利斯紊乱的呼吸慢慢平复，蹙死的眉头缓缓舒展，紧绷的肩背彻底卸下力气。
他依旧没有睁眼，意识昏沉模糊，整个人彻底陷入半梦半醒的状态，却本能地贪恋着这份难得的安稳与暖意。
他微微偏过头，往身侧温热的方向，轻轻靠了靠。像漂泊无依的风，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普里那的动作骤然一顿，心底轻轻一颤。
隔着咫尺距离，他能清晰看见铂利斯苍白疲惫的眉眼，看见平日里冷硬如铁的人，此刻卸下所有铠甲，露出了最脆弱、最毫无防备的模样。
这位浴血归来、死守规矩、故作坚韧的典狱长，其实比谁都需要一份安稳的安抚。
普里那依旧维持着轻柔的节奏，耐心拍抚着他的后背，轻轻哼着舒缓的曲调，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帐篷外晚风轻拂，远处灯火温柔，整座城市静谧安宁。
帐篷内方寸狭小，一人温柔安抚，一人安然沉沦。
许久之后，铂利斯彻底卸下所有戒备，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彻底陷入了安稳的沉睡。连日的疲惫、心魔的折磨、心底的焦灼，尽数被这无声的温柔抚平。
昏暗的光线里，普里那静静看着他安稳的睡颜，眼底所有的戏谑、散漫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深沉柔软的暖意。
他低声呢喃，语气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铂利斯，好好睡。”
“我在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