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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亏欠 手术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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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刀抵在喉间,凉意刺骨,可乔砚心底比谁都清楚,自己早已没有退路。
他看似握着以命相搏的主动权,实则手里空空如也,毫无谈判筹码。
72街的民众可以护他一时,护不住一世,军部真正的碾压级力量尚未动用,一旦彻底撕破脸皮,整条街巷、所有帮他围护的普通人,都会被一并清算。
更何况,杰拉德重伤垂危,右手粉碎性损毁,失血过多的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早已撑不住持续消耗。
拖延下去,最先倒下的,是为他挡下这一枪的人。
漫天死寂里,乔砚喉间微微滚动,眼底的猩红缓缓褪去,只剩下一片沉沉的疲惫与无力。
良久,他缓缓收回了抵在喉间的手术刀。
银白刀刃离开皮肉,微凉的触感散去,却解不开死死缠在他身上的桎梏。
“我可以合作。”
乔砚的声音依旧沙哑,平静得近乎麻木,字字都像是从骨缝里挤出来的,“手术我来做,机械手我来适配。”
军部对接人悬着的心彻底落地,暗自松了口气,脸上立刻浮出稳妥的笑意:“乔医生明智。”
“所有高端耗材、无菌手术室、配套设备全部就位,手术即刻启动,全程由你主导,无人干预。”
混乱的人群被温和劝退,开枪的士兵被当场羁押等候处置,喧闹的街巷渐渐恢复秩序,唯独地面未干的血色,印证着方才那场惨烈的冲突并非虚梦。
杰拉德被平稳抬进军部专属的无菌手术室,躺在冰凉坚硬的手术台上。
麻药尚未起效,残存的剧痛还在顺着神经疯狂窜动,断臂的空洞感清晰又可怖。
他神志清醒,看着头顶惨白的无影灯,眼底藏着一层难以察觉的抗拒。
乔砚太懂他。
相处经年,他比谁都清楚,杰拉德素来厌恶义体改造。
他爱自己原生的肌理,爱身上每一寸自带的皮肉纹路,偏爱肉身最本真的温度,打心底抵触机械零件嵌入身体、替换血肉的感觉。
他一辈子守着原生肉身,干净坦荡,如今却要因为自己,被迫切开皮肉,嵌入冰冷的机械,硬生生接受一场无从拒绝的躯体改造。
这份亏欠,沉甸甸压在乔砚心口,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俯身靠近手术台,指尖轻轻拂过杰拉德完好的手背,动作温柔又郑重,压下心底所有酸涩与愧疚,轻声安抚。
“别怕,我在。”
“睡一觉就好。”
杰拉德侧眸看他,眼底的戾气与隐忍尽数收敛,只剩细碎的无奈与纵容。
他微微颔首,任由麻药缓缓推入血管,意识渐渐沉入昏沉。
这场手术,全程由乔砚一人主导。
无人插手,无人替代。
他是最了解这套高阶机械手适配逻辑的人,也是最清楚如何最大限度减少损伤、贴合肌理、保留原生活动手感的医者。
无影灯亮得刺眼。
他褪去所有情绪,回归最专业的医者状态,下刀、清创、缝合接驳、神经对接、义体固定、参数校准,每一步都精准到极致,分毫不差。
别人做手术是工作,他做手术是赎罪,是弥补,是拼尽全力,把亏欠之人的疼痛,降到最低。
整场手术持续了整整四个小时。
乔砚全程站立,心无旁骛。
高阶仿生机械手的精密神经束、液压管路、感应芯片逐一嵌入残肢,他以最细腻的手法吻合血肉肌理,微调每一处对接缝隙,反复校准神经感应阈值。
寻常医者难以把控的适配误差,在他手下被压缩至趋近于零,他倾尽毕生医术,只为给杰拉德最大限度还原原生手感,最大程度弱化机械植入的违和与生硬。
手术圆满收尾,缝合平整,接驳稳定,没有出现丝毫排异与偏移。
术后的监护、恢复跟进、机能调试、适配训练,乔砚全程贴身跟进,寸步不离。
他守在病房,日夜监控杰拉德的身体数据、神经反馈与肌体恢复状态,每一次调试、每一轮训练都亲自上手,从不假手于人。
漫长的恢复期里,杰拉德慢慢适应了全新的机械手。
从最初的僵硬迟钝、发力失控,到后来的灵活收放、精准控力,再到日常起居、抬手动作毫无滞涩,他远比预想中适应得更快。
哪怕这具冰冷的机械躯体并非他所愿,哪怕心底始终抵触义体改造,可他依旧凭着极强的适应力,熟练掌控了每一项功能。
旁人看来堪称完美的适配效果,却半点安抚不了乔砚心底的沉重。
杰拉德越是适应、越是从容,他就越愧疚。
他清清楚楚记得,从前那个誓死守护原生肉身、不屑一切机械改造的杰拉德,如今却因为他,硬生生接纳了不属于自己的冰冷零件,一辈子带着改造的痕迹,再也回不到最初完整的模样。
这份亏欠生根发芽,死死盘踞在心底,分毫未减。
军部为了方便后续的项目对接与术后调试,将两人暂时安置在城郊的实验基地内。
也正是这段朝夕共处的时光,让杰拉德第一次亲眼窥见,乔砚日复一日的军部工作,究竟是何种模样。
没有噩梦里血肉横飞、肢离骨碎的极致惨烈,却也丝毫称不上光明。
基地的核心实验室通体钢化玻璃围合,通透、洁净、规整,白墙白灯,仪器精密,处处透着高端、严谨、正义的科研外衣,可内里流淌的,是藏不住的冰冷与血腥。
杰拉德时常站在隔离玻璃外,安静看着里面忙碌的身影。
他听不见室内的交谈,听不到参数播报与指令交接,只能清晰看见所有人的动作。
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武装护卫、项目负责人,个个神色冷静、举止规整,以科研为名,一遍遍推进人体义体极限测试,迭代高危改造方案,打磨最锋利、最残忍的战争军备。
他们披着救世与进步的正义外皮,行的却是透支肉身、压榨人性、缔造杀戮工具的事。光鲜的科研名头之下,浸透的是数不尽的血泪与牺牲。
实验室之内,乔砚是绝对的核心。
他熟练操控着顶级仪器,精准拆解、重构、调试高阶义体,预判所有风险,修正所有漏洞,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无可挑剔。
所有人解决不了的疑难适配、神经反噬、躯体过载问题,都等着他一一兜底。
他真的太擅长这份工作了。
擅长到极致,娴熟得刺眼,仿佛天生就该站在这座冰冷的实验室里,为这些残酷的项目保驾护航。
可杰拉德看得最清楚。
他眼底没有半分成就感,没有半点专注之外的光亮。
日复一日的重复劳作,精准冰冷的操作流程,让他像一台被耗尽情绪、永不停摆的精密仪器,高效、稳妥,却毫无生气。
乔砚从不快乐。
他只是无从选择。
他被困在这片纯白的牢笼里,靠着一身无人替代的医术被动周旋,被压榨、被捆绑、被无尽消耗。
他技艺顶尖,能修好世间所有破损的义体,能稳住所有濒临崩溃的实验数据,却唯独修不好自己的命运,逃不出这层密不透风的桎梏。
玻璃内外,隔着薄薄一层屏障,却像隔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杰拉德静静伫立,看着里面那个清冷孤单的身影,心底的酸涩与疼惜层层堆叠,愈发浓烈。
他终于彻底明白,乔砚所有的沉默、隐忍、疲惫与身不由己,从来都不是矫情,而是数年如一日,被困在黑暗棋局里,无声无息的负重前行。
而这一切的苦难,如今又多了一层全新的枷锁。
是他,是乔砚为了护他,亲手换来的更深的捆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