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老客户 时序更 ...
-
时序更迭,转瞬半年。
72街的风永远浑浊不变,日日吹过油污堆积的街巷、昼夜不熄的劣质霓虹,吹过底层街区往复的喧嚣与浮沉,却唯独吹不散地下改造所日渐稳固的名气。
半年时间,足够让整条街区,乃至周边几片片区的人,都记住乔砚这个名字。
他是72街唯一的正统假体改造医生,手艺稳、心性沉、价格公道。
别人修不好的神经接驳紊乱、精密义体老化、暴力改装后遗症,到他手里总能稳稳根治。
从前人人避之不及的疑难杂症,如今反倒成了他的专属招牌。
地下改造所日日客满,排队的人从地下室楼梯口排到街上,生意再也没冷清过。
曾经那笔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两千块罚款,连同后续日积月累的吃住开销,早已被乔砚一笔一笔手艺尽数还清。
半年朝夕相处,两人的默契早已融进日常的烟火琐碎里。
楼上纹身,楼下改体。
杰拉德依旧对外周旋人情、筛客挡事、打理杂务,散漫随性,却永远把所有风雨拦在外面。
乔砚沉心对内,执刀修械、安稳度日,沉静寡言,却默默守着这一方小小的落脚之地。
他们习惯了彼此的存在。
习惯了傍晚准时递来的热饭,习惯了深夜收拾台面时并肩的沉默,习惯了有人撑腰、有人兜底的安稳。
在冰冷无序的赛博底层,这份日复一日的陪伴,成了两人最难得的暖意。
午后客流稀疏,地下室难得清净。
通风扇缓缓转动,吹散器械残留的金属冷味。
乔砚正低头擦拭手术台面,指尖动作干净规整,一如他初见时的模样。
杰拉德靠在楼梯口,看着他沉静利落的侧影,看了半晌,忽然开口,语气散漫又认真:“你欠我的,早就还清了。”
乔砚擦拭台面的指尖微顿,抬眸看向他。
半年账目,笔笔清晰。
他从未懈怠,日日接单,兢兢业业,早把当初的欠款、人情债尽数抹平。
他盯着乔砚的眼睛,轻声问:“接下来想做什么?”
以乔砚的手艺,根本困不住在72街。
只要他愿意,离开这片底层街区,去往周边城区,哪怕重回正规边缘圈层,都能活得体面光鲜,不必再囿于阴暗潮湿的地下室,不必混迹在三教九流之间。
乔砚静静回望他,眼底没有半分对远方的憧憬,只有一片安稳的平和。
他垂眸,视线落回熟悉的操作台,落回这间藏在纹身店下的小小改造所,声音清浅却笃定:“这里挺好的。”
没有上层的规则束缚,没有行业的倾轧构陷,不用背负过往的污名与枷锁。
这里自由、安稳,有烟火气,也有唯一的落脚处,更有唯一的陪伴。
简简单单五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杰拉德心口轻轻一软,眼底漫开细碎的笑意,所有未说出口的顾虑与担忧,尽数消散。
他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嗓音低沉温柔,藏着不言而喻的纵容:“好。”
“你想留,就一直留。”
日子依旧安稳流淌,温情藏在琐碎日常里,平淡却踏实。
可72街从不会永远风平浪静,安稳的日子底下,总有暗流伺机涌动。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这天傍晚,天色沉暗,街面霓虹忽明忽暗,雾霾比往日更重,将整条街区笼上一层阴郁的灰。
工作室推门声轻得诡异。
一个浑身裹着宽大黑袍的人走了进来,兜帽压得极低,严严实实遮住整张脸,不露眉眼、不露肤色,周身裹着一层疏离冰冷的气场,与72街市井鲜活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来人不纹身,不维修,径直穿过楼上工作室,沉默走向地下室楼梯,目标明确得可怕。
杰拉德坐在前台,指尖把玩着纹身针,目光骤然一沉,下意识抬眼锁定来人背影,心底瞬间升起极强的警惕。
这条街的陌生人居多,但这般气场阴沉、目的纯粹的客人,极为少见。
黑袍人径直走下地下室,停在乔砚面前。
地下室灯光冷白,照不进对方兜帽下的阴影,只能听见一道经过电子处理、毫无起伏的机械声线:“乔医生。”
“我家主身染诡疾,义体神经深度反噬,全城无人能治。听闻你手法顶尖,专治疑难接驳顽疾,特此登门,请你出诊。”
乔砚手上动作未停,淡淡抬眼,神色平静无波:“我只接店内维修与改造,不出诊。”
这是他扎根这里半年,从未打破的规矩。
黑袍人并未退让,语气依旧平直,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报酬任意开。主城区权限、稀缺义体耗材、通行资质,皆可赠予。”
开出的条件,足以让任何底层从业者疯狂。
可乔砚只是轻轻放下手中器械,态度坚决,没有半分动摇:“另请高明吧。”
他的医术,早已不想再卷入上层圈层的纷争与纠葛。
从前的倾覆与狼狈,皆是源于此,他绝不会重蹈覆辙。
黑袍人沉默片刻,没有纠缠,也没有动怒,只是淡淡留下一句“我明日再来”,便转身离去,背影消失在昏暗的街巷深处。
次日,对方果然如约而至。
依旧是黑袍兜帽,依旧是相同的说辞,重金、厚利、特权,层层加码,只为请乔砚出诊。
乔砚依旧回绝,态度分毫未变。
第三天,事态彻底变了味。
黑袍人不再孤身前来。
他依旧裹着暗沉黑袍立在门口,身后跟着四名统一制式的黑衣卫队,全员佩戴高阶军用义体,身形挺拔、气场凛冽,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压迫感,硬生生堵死了纹身工作室的大门。
冰冷的机械威慑压满整条街巷,路过的行人纷纷避让,原本排队等待维修改造的客人,尽数四散逃离。
连日积攒的客流,瞬间清零。
好好的生意,被彻底搅黄。
地下室的灯光惨白冷清,再无往日的忙碌烟火。
乔砚站在操作台旁,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沉淀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无奈。
杰拉德终于按捺不住,快步走下楼梯,眉头紧蹙。
他看着门口肃杀的卫队,又看向神色沉静的乔砚,语气压着几分沉郁:“到底怎么回事?”
这三天的反常纠缠,绝非普通求医问诊。
对方势大、执着、步步紧逼,明显是冲着乔砚本人而来。
乔砚沉默良久,避开他探究的目光,语气轻淡,却藏着难以言说的无奈:“老客户罢了。”
一句轻飘飘的老客户,藏着他不愿提及的上层过往,藏着他竭力逃离的过往纠葛。
他抬眼看向门外肃杀的人影,轻声道:“我去几天就回来。”
躲不掉,也耗不起。
对方执意纠缠,再僵持下去,只会彻底毁掉这间改造所,毁掉他和杰拉德安稳的生活。
与其被动消耗,不如主动赴约,了结这段旧缘。
话音落下的瞬间,杰拉德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当即开口,语气笃定又强硬,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我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