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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落知意 三日后,京 ...

  •   三日后,京中秋赏宴如期而至。

      此宴由礼部牵头,设于城郊枫华园,专为京中世家子弟、文人仕子而设,不似宫宴森严,也无家宴琐碎,最是少年风流、佳人婉转的场合。

      柳氏一早便命人备下衣裙首饰,特意将一身簇新的杏色罗裙给了夏明薇,反倒将一件素净陈旧的月白襦裙塞给夏琉璃。

      用意昭然若揭。

      是想让夏明薇明艳夺目,独占风头,让她黯淡无光,沦为陪衬。

      晚翠替夏琉璃系着腰间素带,忍不住低声愤愤:“夫人也太偏心了,明明是一同赴宴,偏偏给小姐穿这般素净的衣裳,二小姐那一身光彩照人,分明是想抢尽风头!”

      夏琉璃对着铜镜,淡淡抚平衣上褶皱,眸色清浅无波:“无妨。繁花夺目易惹人眼,素色安生,未必不是好事。”

      她本就无心争艳,此番赴宴,不过是碍于长辈之命。唯一心底藏着的那点期许,只是隐隐盼着,或许能再遇一面。

      盼见江书白。

      仅此而已。

      车马辚辚,抵达枫华园时,园中已是人声雅致。遍地秋菊盛放,黄的淡雅,白的清绝,晚风卷着菊香漫遍亭台,流水绕廊,红叶铺径,景致极是清美。

      夏明薇一路挽着柳氏的手臂,笑语盈盈,频频与相熟的世家小姐搭话,步步张扬,刻意吸引旁人目光。

      反观夏琉璃,安静跟在身后,素衣清颜,眉眼恬淡,不争不抢,却因身姿绰约、气质通透,反倒在一众浓妆艳抹的闺秀里,显得格外干净出尘。

      入园片刻,周遭便有人悄悄议论。
      “那便是尚书府的嫡二小姐夏琉璃?看着倒是清雅绝尘。”
      “可惜生母早逝,继母不疼,在府里素来低调,倒是不如庶妹风光。”

      话语入耳,夏琉璃全然不在意,目光漫过满园秋色,轻轻扫过席间众人。

      人潮错落,名士云集,她悄然寻那抹熟悉的月白身影。

      不多时,远处廊下传来一阵温和笑语。

      众人纷纷侧目退让。

      人群中央,江书白缓步走来。

      今日的他未着官袍,只一身素雅青衫,墨发束起,玉骨清姿,立于满目秋光之中,比月夜初见时更多了几分疏朗挺拔。他身姿端方,与身旁几位翰林同僚闲谈,谈吐从容,眉眼温润,纵使身处一众世家公子之间,依旧夺目难掩。

      夏琉璃的脚步骤然一顿。

      心口轻轻一跳,像秋风拂过菊瓣,轻软,发痒。

      几乎是同一瞬间,江书白随意抬眸,穿过攒动人群,精准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

      满园秋声仿佛骤然静止。

      他眼底漫开一点极浅极淡的笑意,温和干净,无声越过人潮,落在她素净的眉眼间。

      夏琉璃心头微烫,下意识垂眸,长睫轻颤,不敢久视,耳根悄悄染开浅红。

      一旁的夏明薇早已看见江书白,眼底骤然发亮,迫不及待整理裙摆,快步上前,娇声行礼:“江大人安好。”

      她刻意抬高声量,姿态温婉羞怯,吸引了周遭所有目光。

      众人皆是一副了然神情,暗道夏家庶妹怕是对江状元有意。

      江书白目光淡淡从夏明薇身上掠过,礼数周全,却疏离淡漠,微微颔首:“夏二小姐。”

      他分得极清。

      庶妹为二小姐,嫡姐,方是琉璃。

      夏明薇心头微喜,正要搭话,却见江书白的目光,再度越过她,落回后方安静伫立的夏琉璃身上。

      他声音依旧清润,却比方才柔和几分,字字清晰:“夏大小姐,别来无恙。”

      一声大小姐,尊卑分明,礼数坦荡,却又带着旁人听不出的熟稔与在意。

      夏琉璃抬眸,轻轻福身:“托江大人吉言,一切安好。”

      秋风拂过,吹起她鬓边碎发,素衣翻飞,清雅如画。

      江书白静静看着她,眸底藏着浅浅温柔。不过数日未见,再见依旧是心头微动。那日桂月满堂、花木相逢的画面,始终清晰如昨。

      周遭众人何等眼尖,瞬间看出异样。

      江状元待人素来清冷疏离,从不轻易对闺阁女子多言半句,方才对夏明薇只是敷衍礼数,对夏琉璃,却是分明格外不同。

      夏明薇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心底涌上浓烈的不甘与嫉妒。她精心打扮许久,刻意主动搭话,竟比不上素衣素容、一言不发的夏琉璃!

      柳氏立在不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眸光微沉,心底暗自盘算。

      看来,这夏琉璃与江书白,是真有几分说不清的缘分。

      亭中风起,落菊纷飞。

      江书白避开周遭喧闹目光,缓步走近两步,站在无人的花廊侧旁,轻声开口,只对她一人言语:“前几日得见府中桂香绝佳,今日秋菊盛放,不输月色那晚。”

      意有所指,句句回溯初见。

      夏琉璃指尖微蜷,轻声应道:“四时花木,各有风华。”

      “唯独初见风月,最是难忘。”

      他话音极轻,落在风里,只有二人听得真切。

      夏琉璃心口轰然一震,抬眸撞进他深邃温柔的眼底,一时竟失语。

      原来不止她一人,悄悄记着那夜的花开月满,记着那场仓促又温柔的相逢。

      风落菊香,满目清秋。

      一场秋筵重逢,无声确认心意。

      他眼底藏她,她心念予他。

      风月不负,恰逢其人。

      枫华园秋光正好,亭台流水绕花田,遍地金菊簌簌迎风轻摇。

      方才江书白那句唯独初见风月,最是难忘,轻落秋风里,精准撞进夏琉璃心底。

      她长睫轻轻颤动,耳尖绯红蔓延,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周遭宾客往来谈笑,人声喧嚣,可在她耳中,所有嘈杂尽数褪去,只余下他清润温柔的嗓音,一遍遍萦绕心间。

      一旁的夏明薇将二人低语的模样看得清清楚楚,心口又酸又涩,精心装扮的明艳衣裙、刻意拿捏的温婉姿态,在这一刻尽数成了笑话。

      她不甘落后,上前一步佯装亲昵,挽住夏琉璃的衣袖,笑意娇嗲,话语却暗藏锋芒:“姐姐与江大人倒是投缘,那日中秋夜宴匆匆一面,竟能让江大人记挂至今,真是妹妹羡慕不来的福气。”

      她说着,目光灼灼望向江书白,妄图引得他半分注目。

      可江书白眼底始终只有身前素衣清颜的少女,对夏明薇的刻意攀附视若无睹,连一丝余光都未曾给予。

      他淡淡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分寸:“夏大小姐心性通透,爱花惜月,性情难得,自然让人铭记。”

      字字句句,独赞夏琉璃。

      不偏不倚,彻底掐断了夏明薇所有的念想。

      夏明薇脸上的笑容瞬间挂不住,指尖死死攥紧绣帕,难堪得无地自容,只能硬生生憋下满心嫉妒,悻悻松开了夏琉璃的衣袖。

      夏琉璃察觉身侧人情绪低落,心底微叹,却并未多言。

      庶妹的攀比、继母的算计,她早已习以为常,只是不愿这般干净温柔的相逢,被私心杂念肆意玷污。

      江书白看穿她眼底转瞬即逝的无奈,轻声道:“园中菊盛人喧,太过吵闹,姑娘若嫌烦闷,不妨移步西侧水榭,那里僻静无人,最宜赏秋。”

      水榭临湖,背倚枫林,确实是整座枫华园最清净的去处。

      夏琉璃微微迟疑,男女独处终究有碍流言。

      江书白似是知晓她的顾虑,温声补充:“我送姑娘过去,片刻便回,避人耳目,无人知晓。”

      他坦荡自持,目光清正,从无半分轻薄逾矩。

      夏琉璃心底安定,轻轻颔首:“那就劳烦江大人。”

      二人并肩避开喧闹人群,沿着铺满落叶的小径缓步向西而行。

      秋风穿林,红叶簌簌飘落,落在青石路上,也落在二人肩头。一路无人言语,却丝毫不显尴尬,满径菊香秋风,皆是脉脉温情。

      抵达临水水榭,果然清净雅致。湖面碧波微动,倒映漫天秋光,远处枫林赤红成片,景致悠然绝美。

      “此处甚好。”夏琉璃立在栏边,望着满湖秋色,眉眼舒展,连日来被困深宅的郁结尽数散去。

      江书白立于她身侧半步之遥,目光静静落在她侧颜之上。

      少女眉目柔和,肌肤莹白,被秋日柔光衬得温婉动人,鬓边碎发随风轻扬,干净得不染半分尘俗。

      他沉默片刻,终是开口,语声轻缓:“尚书府中,姑娘日子,素来不好过?”

      一句问询,温和却直接。

      夏琉璃身形微顿,微微转头看向他。

      她从未对外人言说府中苦楚,人前永远安分温顺,藏起所有委屈算计。没想到寥寥两面,他竟早已看穿她所有的身不由己。

      她垂眸望着湖面粼粼波光,轻声浅笑,带着几分淡然:“不过是寻常深宅琐碎,人人皆是如此,无甚苦不苦的。”

      “旁人是寻常,你不是。”

      江书白打断她的话,语气认真而恳切。

      “你偏爱清静,心性纯粹,本该岁岁安闲,日日看花望月,不该困于宅斗纷争,受人心磋磨。”

      他出身寒门,自幼尝尽世间冷暖,最懂隐忍藏苦之人的难处。她看似温顺无争,眼底却藏着经年累月的谨慎与落寞,他一眼便看得透彻。

      短短一句话,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极致的懂得。

      夏琉璃心头骤然一暖,鼻尖微酸。

      长十七年,生母早逝,继母苛待,庶妹刁难,父亲冷漠,从未有人这般护着她的心意,这般知她隐忍、懂她不易。

      所有无人可说的委屈,无人知晓的孤单,在此刻尽数被他一语抚平。

      她抬眸,眼底带着浅浅水光,轻声道:“多谢江大人体谅。”

      江书白看着她微红的眼尾,心头微软,声音愈发温和:“往后若是遇上难处,不必一味隐忍。京中之事,我虽根基尚浅,却也能护你一二。”

      郑重许诺,字字千金。

      他如今朝堂立足未稳,无权无势,却依旧愿为她挡风雨、避坎坷。

      夏琉璃心口怦怦轻跳,秋风拂过脸颊,烫得人心头发颤。

      她轻轻点头,声音细软:“我记下了。”

      二人立在水榭之上,看秋湖映月,看红叶纷飞,静静相伴,无需多言,便觉岁月温柔。

      只是这份难得的安宁,终究被人打破。

      远处传来细碎脚步声,柳氏带着夏明薇寻了过来,远远望见水榭中独处的二人,眼底瞬间掠过算计与阴翳。

      夏明薇更是妒火中烧,死死盯着并肩而立的两人,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柳氏放缓脚步,脸上堆起温和笑意,缓步走近,故作关切:“原来琉璃在此处,让为娘好找。江大人也在,真是巧了。”

      她目光扫过二人,话里藏针:“年轻人倒是雅致,偏爱清净赏秋,倒是让我们这些俗人打扰了。”

      江书白神色未变,从容颔首,坦荡淡然:“夏夫人客气,只是见令爱不耐喧闹,故而陪她在此稍作歇息。”

      柳氏闻言,眼底算计更甚。

      看来这江书白,是真的对夏琉璃上心。

      若是能借着夏琉璃,攀附上这位前途无量的新科状元,日后尚书府在朝堂,便多了一重坚实依仗。

      她心思飞快转动,面上笑意愈发和善:“既然江大人与小女投缘,日后还望江大人多多照拂小女。”

      这话已然是赤裸裸的攀附。

      夏琉璃眉心微蹙,心底生出几分不适。

      她最怕的,就是这份纯粹的相逢,被世俗权势、家族算计彻底玷污。

      江书白眸光微沉,避开柳氏的话头,不卑不亢:“晚辈与夏大小姐只是君子之交,赏秋闲谈而已。”

      分寸拿捏得当,既不生硬得罪长辈,又清晰划清界限,杜绝所有攀附揣测。

      柳氏碰了个软钉子,面上笑意微微僵硬,却不敢得罪江书白,只能讪讪一笑。

      一旁的夏明薇看着两人默契坦荡的模样,心底的嫉妒几乎快要溢出来。

      凭什么?

      夏琉璃无宠无势、默默无闻,凭什么能得江书白另眼相看、悉心维护?

      秋风再起,吹乱满榭秋光。

      夏琉璃看着身前从容护着她体面的少年郎,心底那点隐秘的欢喜,终于不再遮掩,悄然生根发芽。

      她忽然懂得。

      中秋月夜的初见是惊艳,秋筵重逢是心动,而此刻他不惧流言、为她避嫌、护她周全,才是真正的情根深种。

      风知心事,月懂情长。

      她与他的缘分,自花开月满之夜始,自此岁岁秋风,年年岁岁,再也割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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