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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下私语 暮春入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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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入夜,晚风浸着清甜的海棠香,漫过整个尚书府庭院。
一地落瓣粉白柔软,像铺了层细碎流云。夏琉璃立在临水雕花廊边,素白罗裙被晚风轻轻掀起一角,乌发未施繁饰,仅用一支玉簪松松挽起,眉眼清婉似浸了月色的春水。
她指尖捏着一方绣了半朵茉莉的素帕,眸光淡淡落在池中碎月之上,心头却拢着一层散不去的轻愁。
自几日前曲江宴一别,她便再未见过江书白。
那位温润端雅、却身负朝野沉浮的太傅公子,是京城无数贵女心悦之人,清冷自持,风骨绝尘,偏偏那日曲江杨柳岸,他侧身替她挡开纷乱人群,低声温语,妥帖周全,让她平静多年的心湖,生生漾开层层涟漪。
可她与他之间,从来隔着看不见的万丈尘渊。
夏家早已与镇国公府定下婚约,秋期将至,聘礼将至,她此生归宿,早已被命运落笔定局,容不得半分妄想。
“小姐,夜露重,回屋吧。”贴身丫鬟轻步上前,低声劝慰,“国公府婚事既定,您这般日日出神,何苦呢。”
夏琉璃轻轻摇头,语声轻软又微凉:“我只是看看月亮。”
月圆花盛,岁岁如常,可她心底的遗憾,却是岁岁新增。
正默然伫立之际,院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沉稳雅致,不似府中仆从。
夏琉璃心头微顿,下意识抬眸望去。
月色穿落海棠枝桠,簌簌落英纷飞。
江书白一袭月白长衫缓步而入,衣袂沾着微凉夜风,墨发束玉冠,眉目温润如玉,眼底却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深沉。他本居于城南书斋,今夜竟绕路千里,独赴尚书府一院月色。
他本该避嫌,本该远离已定婚约的侯门贵女,可数日来心念难安,终究抵不过心底那一点执念。
“琉璃。”
他停在她身前三步,声音低缓温润,撞碎满院寂静。
丫鬟识趣,立刻躬身退远,廊下只余二人相对,月下花前,静谧无声。
夏琉璃指尖微紧,帕子被攥出浅浅褶皱,垂眸敛去眼底慌乱:“江公子夜深至此,不知何事?”
她刻意唤他“江公子”,拉开分寸,守住礼教规矩,逼自己清醒克制。
江书白目光落在她清丽隐忍的眉眼间,月色温柔,却照得她眼底一抹落寞无处藏匿。他轻声开口,字字清和:“路过听闻尚书府海棠盛放,一时驻足,未曾想,恰逢你在此。”
半句是景,半句是心。
他哪里是路过,分明是为她而来。
晚风骤起,满树海棠簌簌坠落,数片粉瓣轻轻落在夏琉璃的发鬓、肩头。
江书白抬手,动作轻柔克制,指尖极轻擦过她鬓边,拂去落英。
温热指尖一瞬擦肩,浅浅触感转瞬即逝。
夏琉璃浑身微僵,耳尖瞬间泛红,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垂眸低声:“公子自重。”
她语气疏离,可微微颤抖的声线,早已出卖了心绪。
江书白收回手,眸底掠过一丝浅淡怅然,却无半分恼色,只静静望着她:“那日曲江宴,你面色郁郁,我放心不下。”
他从不问婚约,不谈门第,不顾朝野流言,唯独牵挂她喜乐悲欢。
夏琉璃心头一酸,喉间微涩。
世人皆知她即将嫁入国公府,享一世荣华安稳,人人皆道她良缘天定,唯有江书白,看得见她眼底的不情愿与委屈。
“我无事。”她抬眼望向中天皓月,语声轻浅,“人世姻缘,天定规矩,父母之命,无从更改。花开有时,缘尽有序,本就是寻常。”
她字字通透,句句认命,可眼底那点不甘,却无处遮掩。
江书白静静听着,月色落满他眉眼,温柔却坚定:“若我不愿认这份规矩呢?”
夏琉璃猛地抬眸,怔怔看向他。
灯下月下,他温润如玉的眉眼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琉璃,”他往前半步,两人身影在花影里轻轻交叠,气息相近,“国公府的婚约,从不是你的宿命。若你不愿,我便为你破局。”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夏琉璃心口轰然一震,慌乱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她连忙别开目光,声音微哑:“公子疯了。朝野规矩、世家脸面、父母之命,岂是你我二人能撼动?此话若是传出去,你我两府皆会倾覆。”
她想克制,想推开,想回归正轨,可心底那点隐秘的欢喜,却疯狂滋长。
她何其有幸,能得江书白倾心相待。
又何其不幸,相遇太迟,缘分错位。
江书白望着她隐忍泛红的眼尾,声音压得更低,温柔又执拗:“我不惧倾覆,唯惧你余生郁郁,岁岁不欢。”
晚风寂寂,落英无声,满堂月色温柔,偏偏衬得两人心事两难。
夏琉璃不敢再听,不敢再看,生怕再多一眼,便彻底溃不成军。
“时辰已晚,公子请回。”她转身欲走,衣袖却被他轻轻攥住。
力道极轻,温柔缱绻,不曾半分强迫。
“只问一句。”江书白望着她纤细背影,嗓音浸满月色温柔,“抛开婚约、门第、世俗规矩,夏琉璃,你心底可有我半分位置?”
满院花开灼灼,皓月圆满无缺。
世间万物皆得圆满,唯独他与她,进退两难,爱恨隐忍。
夏琉璃脊背微僵,眼眶骤然发热。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终究只剩沉默。
她不能答,不敢认,动了心,便是逾矩,便是祸端。
良久,她轻轻挣开他的手,不曾回头,快步踏入回廊深处,素白身影转瞬隐入灯火暗处。
只留满庭海棠纷飞,一轮皓月悬空。
江书白立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指尖还残留她衣袖淡淡的清香。
他轻声叹息,眼底温柔皆化作绵长执念。
花开满堂,月满西楼。
他遇她于盛世春色,却偏偏,爱而不得,念而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