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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清风难渡 一夜清霜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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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清霜落尽,次日天光破晓,薄雾笼住整座尚书府。
夏琉璃晨起梳妆时,眼底仍藏着淡淡的青黑。昨夜自正堂回房,她辗转无眠,父亲的厉声警告、月下江书白温柔又执拗的问话,在脑海里反反复复交织缠绕,让她心头沉甸甸的,无处安放。
晚晴端着温水入内,看着镜中小姐憔悴清丽的眉眼,忍不住低声惋惜:“小姐不过一夜,便清瘦了许多。明明什么错都没有,偏偏要日日受这般煎熬。”
夏琉璃望着铜镜里自己苍白的面容,浅浅勾了勾唇,笑意苦涩:“身在高门,便是身不由己。煎熬本就是常态。”
她拿起玉梳,缓缓梳理乌黑长发,发丝顺滑落于肩头,却梳不散心底纷乱的情思。
她与江书白,相识太晚,相逢多难。
若是寻常布衣儿女,便可随心而动,心悦便相守,不必顾虑门第权势,不必畏惧家族荣辱。可他们一个是尚书嫡女、身有婚约,一个是清贵太傅公子、步步谨行,半步错,便是万丈深渊。
“对了,”晚晴忽然想起一事,低声禀报,“今日辰时,镇国公世子要来府中拜访,说是提前商议纳征细节,老爷已经在前堂等候了。”
玉梳骤然卡在发间。
夏琉璃指尖一僵,心口骤然一紧,凉意漫遍四肢百骸。
镇国公世子顾昀舟。
那个与她绑定一生、毫无半分情意的未婚夫。
她与顾昀舟素未深交,只在宫宴远远见过几面。他出身顶级勋贵,性情张扬矜傲,权势在握,眼底从来没有半分温柔,有的只是世家子弟的傲慢与算计。
这桩婚事于他是锦上添花,于夏家是强强联合,唯独于她,是困住一生的牢笼。
“我知晓了。”夏琉璃收回心绪,语气恢复平淡,“替我换一身素雅衣裙,待会我去偏厅待客,守好本分即可。”
她必须得体、端庄、无错处,断不能让人抓到半分把柄,连累江书白。
辰时过半,阳光穿透层层云絮,洒落尚书府正堂。
顾昀舟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自带世家勋贵的威严气场,从容落座于宾客位。他谈吐得体,句句不离婚约礼制、世家体面,分寸拿捏得无可挑剔。
夏尚书满面笑意,连连应答,满室皆是规整客套的寒暄。
片刻后,夏琉璃依礼入内。
她一身月色素裙,妆容清雅,步履端庄,垂眸行礼,温声细语:“见过世子。”
顾昀舟抬眸望来,目光在她清丽眉眼上淡淡一扫,带着审视与打量,语气漫不经心:“琉璃小姐不必多礼。婚期将近,今日前来,不过是敲定纳征清单,免得后续繁琐。”
他待她客气、疏离、制式化,无半分儿女情长。
夏琉璃低眉顺眼:“一切听从长辈安排。”
字字顺从,字字疏离。
顾昀舟眸光微凝,似是察觉到她眼底毫无待嫁少女的欢喜,只剩一片淡漠清冷,却也并未多问。在他眼中,世家联姻本就是交易,无关情爱,女子温顺安分,便是最好。
正当正堂寒暄正酣之际,府外仆从匆匆入内禀报。
“老爷,太傅公子江书白,登门拜访。”
话音落下的一瞬,满堂氛围骤然凝滞。
夏尚书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顾昀舟端着茶盏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眸看向门外,眼底掠过一丝玩味又冷冽的暗光。
偏偏是今日。
偏偏是他这个未婚夫在场之时,江书白登门。
这哪里是寻常拜访,分明是明目张胆的挑衅。
夏琉璃立在原地,心口轰然一颤,呼吸骤然停滞。
她下意识抬眸望向府门方向,心底又慌又涩。
他为何要来?
明知昨日她已被严加训斥,明知今日国公世子在此,明知此刻相见,便是风口浪尖、万众瞩目,他偏要前来。
夏尚书压着怒意,强行稳住声线:“快请江公子入内。”
不多时,一袭素色长衫的身影缓步踏入正堂。
江书白眉目温润,身姿清挺,不染半分俗世浮躁。他目光淡淡扫过满堂众人,最终稳稳落在立在角落的夏琉璃身上。
那一瞬的目光,温柔、笃定、坦荡,穿透所有客套与疏离,直直落进她慌乱无措的心底。
无视满堂威压,无视端坐的国公世子,无视沉脸震怒的夏尚书。
他只为她而来。
“书白见过夏大人,见过国公世子。”他依礼拱手,礼数周全,从容不迫,无半分局促。
顾昀舟放下茶盏,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笑意,语气带着锋芒压迫:“江公子今日到访,倒是凑巧,恰逢我与琉璃商议婚期大事。不知江公子,有何要事?”
字字句句,刻意强调他与夏琉璃的婚约,刻意划清界限,暗含警告。
江书白神色未变,温润眼底藏着磐石般的坚定。
他从容开口,声音清和,却字字掷地有声:“无甚要事。只是听闻尚书府庭院秋菊初绽,特来借书斋典藏旧籍一册,顺路拜访。”
他寻了最清白、最无可指摘的由头,既不逾矩,又能光明正大踏进来,见她一面。
夏琉璃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紧裙摆,眼眶微热。
她懂了。
他是故意的。
他不愿再躲躲藏藏,不愿再月下私语、暗自隐忍。他要站在阳光之下,站在所有人面前,堂堂正正出现在她的世界里。
哪怕世人非议,哪怕权贵施压,哪怕前路凶险。
夏尚书深知他心思,心头怒火翻涌,却碍于顾昀舟在场,不敢当场发作,只能强压情绪,淡淡敷衍几句。
正堂气氛诡异紧绷,一边是权势滔天、名正言顺的未婚夫,一边是温润执拗、执念不改的心上人。
清风穿堂而过,吹动帘幔轻轻摇晃。
夏琉璃立在两方目光中央,前是世俗宿命,后是情深执念。
一步不敢错,一步不能退。
而江书白静静立在满堂喧嚣之中,目光始终未离她分毫。
旁人皆看风月规矩,唯他独念她一人悲欢。
清风难渡相思海,万般桎梏,抵不过他一念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