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锋芒相对 正堂之内， ...
-
正堂之内，空气凝滞如冰。
顾昀舟指尖轻叩紫檀木桌案，清脆声响落在寂静里，带着无形的压迫。他抬眼看向立在堂中的江书白，唇角笑意浅淡，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只剩居高临下的审视。
“借书？”
他缓缓出声，语调慵懒，却字字带锋。
“江公子饱读诗书，城南书斋藏书万卷，何须特意绕路至尚书府，借一册寻常旧籍？未免太过牵强。”
一语戳破所有托词。
满室寂静，夏尚书面色发白，坐立难安。
谁都听得出来，这根本不是借书叙旧，是江书白刻意闯局，是当着未婚夫的面，毫不掩饰的执念。
江书白身姿挺拔立在原地，月白长衫不染尘埃，面对顾昀舟的权势威压，从容不迫，毫无怯色。
他微微垂眸，语气温润，却字字坦荡：“书斋藏书虽多，却少前朝《风月笔录》孤本。听闻夏府有典藏，故而专程前来。读书人本为寻籍问道，随心而行，何来牵强之说？”
他句句在理，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顾昀舟眸光微沉。
世人皆知江书白清孤淡泊、无欲无求，从不涉足世家应酬，可偏偏遇上夏琉璃，次次破例，步步越界。
他侧首，余光扫过一旁垂首而立的少女。
夏琉璃长睫低垂，鸦羽般覆住眼底所有情绪，身姿纤细端正，看似温顺守礼，可微微绷紧的肩线，早已泄露了心底的慌乱。
顾昀舟心中了然，笑意更冷。
“原来如此。”他缓缓起身，身姿高大矜贵，步步朝着江书白走近，勋贵气场尽数铺开，压得人呼吸发紧，“可本世子听闻，昨夜月色极好，江公子曾独自驻足尚书府墙外，与琉璃小姐月下私谈许久？”
旧事被当众掀开，字字锋利。
夏琉璃心口猛地一缩。
夏尚书脸色瞬间铁青，险些当场失态。
江书白迎着顾昀舟极具侵略性的目光，不曾躲闪，坦然颔首：“确有此事。”
不避、不瞒、不推搪。
坦荡得让人心惊。
顾昀舟眼底戾气微起：“江公子可知，琉璃早已与我定亲，婚期在即，是我镇国公府明媒正娶的世子妃。”
“深夜私会已定亲之女，于礼不合，于德有亏。”
“江太傅世代清流，公子这般行事，就不怕辱没家门清誉，落得个轻薄越矩的名声？”
句句诛心，直指他立身之本。
江书白眉目依旧温和，可眼底深处，悄然凝起一层浅霜。
他半生恪守礼教、谨行端正，视清名风骨重于一切，可唯独面对夏琉璃，他甘愿弃所有虚名，扛所有非议。
“世子所言礼教规矩，约束的是无心之人。”
他抬眸，目光清亮，不卑不亢，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若两心无意，私谈是逾矩。可若心生不忍、情难自抑，便算不得轻薄。”
满堂轰然一静。
这话太过大胆，太过逾分。
等于当众承认——他对夏琉璃，有情。
夏琉璃身子轻轻一颤，指尖瞬间冰凉，眼眶骤然温热。
他怎么敢。
怎么敢在所有人面前，在她父亲面前，在她未婚夫面前，这般坦荡直白，剖白心意。
顾昀舟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周身气场冷得刺骨。
“好一个情难自抑。”他低笑一声，语气含怒，“江书白，你可知你这句话，会毁了琉璃一生名节，毁了夏府、毁了你自己！”
“你这不是深情，是自私！”
面对诘责，江书白目光越过顾昀舟，直直落在夏琉璃清丽隐忍的脸上。
四目相对。
他的眼底没有朝堂纷争，没有权势博弈，没有世俗规矩。
只有她一人。
只有藏不住、压不下、宁负天下也不负她的寸心。
“我从不曾想毁她。”
他声音轻而坚定，穿透满堂紧绷的气息。
“世人皆以为嫁入世子府，是琉璃最好归宿，荣华安稳，一世无忧。”
“可无人问过她，愿不愿、喜不喜、甘不甘。”
一语道破所有虚假圆满。
夏尚书终于忍无可忍，猛地沉声呵斥：“江公子！休得胡言乱语！”
今日之事若是传出去，琉璃终生清名尽毁，两府颜面扫地！
江书白收回目光，再度看向顾昀舟，神色平静却寸步不让。
“世子以婚约束缚其身，以规矩禁锢其心，不问喜乐，只论利益。这般良缘，旁人艳羡，于琉璃而言，不过牢笼。”
顾昀舟眼底锋芒毕露。
他活了二十余年，身居高位，从未有人敢这般直面顶撞、撕开他世家联姻的假面。
“听江公子之意，是想抢本世子的人、破既定的婚约？”
空气瞬间剑拔弩张。
一温润清贵，一权倾朝野。
一文臣清流，一世家勋贵。
为一个尚在局中、身不由己的女子，当众对峙，锋芒相向。
江书白微微垂眸，语声笃定：
“婚约是人定，人心是天生。”
“若她不愿嫁，这婚约，便作不得数。”
字字落地，震彻正堂。
夏琉璃立在原地，心口剧烈震颤，酸涩与滚烫交织，几乎溃不成军。
她多想抬手拉住他，让他别再说了，别再为她步步涉险、与全世界为敌。
可她不能。
她被困在礼教、家族、宿命的牢笼里，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为她披荆斩棘，孤身迎战万丈世俗风雨。
顾昀舟盯着眼前温润执拗的男人，眸底怒火翻涌，却又瞬间压下。
他忽然笑了，笑得冷冽又嘲弄。
“好，很好。”
“本世子倒要看看，一介寒门文臣子弟，如何撼动我镇国公府的定局。”
“江书白，你今日踏出这道门，从此便是我镇国公府的敌人。”
风雨骤起，恩怨立结。
满堂花月皆静，唯有两颗心，隔着世俗千重阻碍，轰轰烈烈，遥遥相念。
寸心难藏，情深难掩。
风月一场，从此再无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