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还屋 现在是新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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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陈绍君就起来给陈昭宁收拾东西了。
陈昭宁到走的时候还是不放心姐姐：“要不我明天再去。”
陈绍君笑着弹了一下她的脑门：“怕啥？你好好读书，别的事不用你操心。”
陈昭宁乖巧地点头，陈绍君也笑着冲她摆手。
等到胶轮车不见了踪迹。陈绍君才将举着的手放下，转身回屋。
屋里暗，只有窗纸上透进来一小片青白的亮光，照在墙角的搪瓷盆上。她走到桌边，对着那面巴掌大的方镜拆额上的纱布。她额上那道伤口斜斜地横在眉骨上方，还完全收口，紫红色的肉芽翻卷着，旁边那片青黄的淤痕，更衬着她脸色苍白。
——够可怜。
陈绍君满意地看了自己一眼后。便拎着昨天陈昭宁磨得那把柴刀出了门。怕吓着路上撞见的人，她还顺手撕了块旧蓝布，把刀身裹成一个长条包袱挎在肩上。
她没往村委会那条道上拐。脚下的土路斜斜地通向了村东头那片小树林。树林后那栋青砖砌成的矮房子，就是原身最好的朋友王嘉礼住的地方。
陈绍君走到那儿的时候，王嘉礼正端着一盆水往外泼。水花溅在地上，她一抬头就看见了陈绍君。
“你怎么出门了！”王嘉礼立马迎上前，她看着陈绍君受伤的额头，气得嗓门都变了调，“刘金玉那个老毒妇！真下得去手！你等着，我明天就去公社告她！”
陈绍君握住她的手安抚：“我没事了，今天来找你，是需要你搭把手——我要去村委会，要回我父母的房子。”
王嘉礼重重地点头：“行！我帮你！”
两个人一起往村委会走去。
村委会设在村中央，是公社留下的老房子。
陈绍君和王嘉礼走到村委会门口的时候，上午的太阳刚爬上房脊，把湿漉漉的院子照得明晃晃的。
村委会里的人都认识陈绍君。也都知道她这段时间受伤在这里躺着。如今见她额角顶着伤来村委会，大家都很担心。
陈绍君今天来村委会找的是村支书陈正清。他四十多岁，在村里说话最管用。原主的记忆里，这人和她父亲交情不浅，是无话不说的好兄弟。他有个毛病，认老理儿，什么事都得按规矩来，有时候不免显得迂。但陈绍君从原主的记忆里也能感觉到，他骨子里公道，也重义气，该拍板的时候不推诿。
陈正清坐在办公桌后面，听陈绍君说了来自之后，他有些为难地把烟袋锅子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之后，才皱着眉头开口：“绍君啊，分家不是小事。你一个女娃子，地要交出去，又没个长辈在跟前帮衬，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这话是关心。陈绍君听出来了。
她站直了身子，稳稳接过话头：“陈叔，我二十了。又是村小的老师，工分和补贴都稳当，我养得起自己，也养得起我妹。但我爹娘留下的东西，按政策就该是我的。大伯那边一直闹着要，他们要祖上的地，要分我爹娘的积蓄。我一个女娃，种不了几块地，这个我可以让。但钱和房子，我不能松手——我妹还在读书，为了她，我也不能任人欺负。”
她抬起手，拨开额前的碎发，露出那道还未完全结痂的伤口。
“陈叔，”她说，语气平，话却重，“这是七天前，我大伯娘推的——我磕成这个样子……村里今天不帮我说清楚这个理，我以后还能安生吗？”
“是啊，陈叔，你看陈绍君的伤，”王嘉礼在一旁帮腔，“那天要不是我瞧见把陈绍君送去医院，陈绍君人就没了！”
陈正清看了一眼那道疤，脸色立刻沉了下去。他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治保主任，治保主任的脸也白了——大家先前只知道陈老师摔了一跤晕过去了，谁也没想到，竟是被她亲大伯母推的。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村委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刘金玉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身后跟着大伯陈有财，再往后是三五个看热闹的邻居，袖着手探头探脑地跟着往里挤，连带着村委会的工作人员也被裹了进来，呼呼啦啦地涌了一屋子，不大的办公室顿时显得拥挤起来。
“陈书记！你可不能听这死丫头的！”刘金玉一进门就炸开了嗓门，她两手拍着大腿，哭天喊地地嚎起来，“她这是要逼死我们啊！这么多年亲戚，我们一直帮衬她家，她倒好，反过来诬陷我推她！这不是白眼狼是什么？大伙都来评评理！”
她一副受了天大的冤枉的样子。
陈绍君没有急着开口，她目光平平地落在刘金玉身上，等着她把那一通哭喊嚎完才开口。
“大伯娘，你说你帮衬我家这么多年。那我问你——爷爷留下的房子和钱，我父母要了一点没有？”
刘金玉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去年大伯跟我父亲借的两百块钱，欠条我带来了。”陈绍君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递给陈正清之后，才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大伯什么时候还？”
陈正清接过去看了看，又递给治保主任看了看，治保主任看了，又递给其他在村委会工作的干事看……
陈绍君接着说：“大伯，大伯娘，我父母一过，你们就搬进了我父母出租的那一排小屋！还把我推到地上！这不是谋财害命吗！”
原身的父亲是二十年前回乡的知青，在村里当供电员，是个踏踏实实的老好人。一个月前，他和原身的母亲一起出门时遇上了泥石流，人才没了的。
今天指控大伯和大伯娘的这些话，原身是绝对说不出口的。原身是个柔弱的读书人，脸皮薄，顾念亲戚情分，受了委屈也只往肚子里咽。
但陈绍君不是原身。
这些账，她都得清清楚楚算。
“你别胡说八道！”刘金玉一下就急了，“哪里借了钱！你就是故意往地上撞吓我！你爹妈都死了，你一个女娃守得住什么房子？早晚是别人家的人——那是我们陈家的屋！”
刘金玉说完这话，立马有几个人出声应和。七十年代的乡下，道理是明白的，账却是糊涂的——闺女是外姓人，这道理像钉子一样扎在许多人的骨头里。
陈绍君把众人脸上的犹疑看进眼里。她没有急着辩解，只用力地把肩上的布包往地下一掷。
“哐”的一声，蓝布散开，里头那把柴刀露了出来。
青泠泠的刀刃在昏暗的堂屋里一现，周围都人都被她的这个举动给吓住了。
陈绍君弯腰从地上捡起柴刀，厉声说：“那房子是我爸妈一块砖一片瓦垒起来的。谁要占，我就跟谁一起走。横竖我这命是从鬼门关捡回来的——也不怕再走一趟。”
“绍君，你冷静啊！”王嘉礼最先反应过来，她连忙上前抱住陈绍君。
村委会的人立马涌过来劝。
陈正清放下烟枪就从陈绍君手里抢过那把柴刀。
王嘉礼则一直紧紧搂着陈绍君，一副生怕陈绍君激动之下做出糊涂事的模样。
陈绍君被王嘉礼搂着，仍仰头继续说：“大伯，大伯娘，我爹娘不占你们便宜我也不占。现在是新社会了，女儿也有继承权。村里分的地我没份，我知道，我也不要。但父母留下的房子和钱，今天必须在这里说清楚，这些都是归我和妹妹的。谁抢！我就跟谁同归于尽！”
“别别别，绍君你冷静，”村委会一个年级大些的女干事忙开口劝陈绍君，“我们肯定会给你一个公道的！”
村委会的人都是看着陈绍君长大的，一个柔弱的小闺女被逼成这样子……他们的心瞬间就偏到没边了。
陈正清敲了敲手里的柴刀，看向陈岁的大伯：“有财，你怎么说？”
大伯陈有财缩在角落里，一副没主见的样子：“我、我听婆娘的……”
陈正清恨铁不成钢地看了陈有财一眼，斩钉截铁地说：“绍君说得对。她成年了，有工作，爹娘留下的钱和房子，凭什么分给你们？今天就搬出那排平房，往后也不许再找她闹！听见了没有？”
陈有财缩着脖子点了点头。
刘金玉嘴一张，还想再嚎。陈正清瞪了她一眼，手里的柴刀往桌上一拍，发出“哐”的一声闷响：“你是不是想死？再闹，我就让治保主任查一查你们这些年借了陈绍君家多少钱！”
提到钱，刘金玉的哭嚎便卡在了喉咙里。她看了一眼桌上那把柴刀，又看了一眼陈正清铁青的脸，到底没敢再吱声。
屋里安静了一瞬。屋里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替陈有财夫妇说话。这些年他们家占了陈绍君父母多少便宜，大家心里都有本账，只是碍于面子没人捅破。今天陈绍君站出来了，话说到这个份上，理也站在她这边，风向便齐齐地倒了过去。
事情在陈正清的拍板下定了下来。
陈绍君不仅要回了那排出租的平房，还分到了两亩自留地。
只是那两亩地，是村东头最靠边的那片坡地。
陈绍君和王嘉礼从村委会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挂到了正当中。
王嘉礼挽着陈绍君的胳膊走出来，压低了声音说：“绍君，你那两亩地是村里最差的，碱得厉害，别说种庄稼，草都长不旺。”
“我知道。”陈绍君的语气轻快，“能有两亩地，我已经很高兴了。”
她走了两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再说了，那两亩地离家近，走上三五分钟就到了。往后种点什么，浇水施肥都方便，省得跑远路……”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刘金玉尖利的声音——她站在村委会门口，叉着腰朝着陈岁的背影啐了口：“绝户女！看你能蹦跶几天！”
陈绍君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房子都拿回来了，就让她说两句。
刘金枝又骂了好几句，才被陈有财拉着胳膊，连拖带拽地扯走了。
当天傍晚，陈正清来了陈绍君家。
“你这丫头，刀都忘了拿。”陈正清叼着烟把柴刀递过来，青白的烟雾在冷空气里散成淡薄的一团。
他搓了搓手，又告诉陈绍君：“过几天有批退伍知青下乡，应该要租你那排平房。你抽空收拾收拾，把该备的都给备上。”
陈岁接过柴刀，脸上浮起一个轻快的笑意：“好嘞，陈叔，我记下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还屋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