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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相遇 “你怎么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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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妹俩吃完饭,收拾好里屋,陈绍君就把今天在集市上买的几件外套拿给陈昭宁。陈昭宁嘴上说不要,可套上身之后一直在镜子前面转,嘴角压都压不住。
陈绍君把她换下来的外套扔进盆里,想着明天去洗干净,等开春再拿出当薄外套穿。
“姐,你对我真好。”陈昭宁脱下外套就钻进了被子里,“你明天早上还给我做饭不?”
“做。”
“那你做啥?”
“你想吃啥?”
“啥都行,”陈昭宁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皮也打架,“你做的都好吃……”
话没说完,呼吸就匀了。
陈绍君低头把陈昭宁的手塞回被子里,又把她蹬开的被角掖好。然后她吹灭了灯,也躺进被子里。
她也得早些休息,明天要做的事很多。教案要写,课要备,院子里的柴要劈,鸡要喂,坡地也得去看看……
第二天,陈绍君睁开眼时,旁边的小姑娘还在睡。时候早,陈绍君帮她掖了掖被角,就轻手轻脚下了床。
灶膛里的火昨晚上封了,还剩几粒暗红的炭。她往里添了几根细柴,吹了两口气,火苗便蹿起来舔着锅底。水烧上之后,她用木盆装着陈昭宁换下的那件旧外套,往村口河边走。
隔壁的知青们今天也要起早上工,天不亮就听见院子里有动静了,铁锹洋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夹杂着他们的说笑声。陈绍君在出门时瞥了一眼,看见一群人在平房前捣弄农具,里面有个身段出挑的,她觉得有些熟悉,只可惜一直背着她,她没瞧清楚脸。
深秋的村子冷得快,一早一晚得穿棉袄才能扛住。她身上穿得藏蓝色的棉袄是昨天新买的,腰身收得正好,不显臃肿。
到了河边,她撸起袖子就开始洗衣服,那截白生生的小臂,在灰蒙蒙的河滩上分外扎眼。
洗着洗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绍君。”
是个男人的声音,很温柔。
陈绍君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这个声音她在原主的记忆里听过——吴松舟,原主的前未婚夫。
她把手里的衣服拧干,才起身看他。
他站在她身后三四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蓝色中山装,领口整整齐齐地翻着,头发梳得光亮——长得不错,眉眼周正,一股斯文气。
他看着陈绍君,眼里带着点愧疚。
陈绍君冷着脸看他。
吴松舟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她额角那道已经淡了的疤痕上,担忧的问:“你头上的伤好些没有?我听人说你昏迷了好几天……”
陈绍君看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她掀了掀眼皮:“吴松舟,你大清早跑来找我,就为了问我伤好没好?”
吴松舟被她冷漠的语气弄得微微一愣,随即苦笑了一下:“陈绍君,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我娘来退婚的事,我也是事后才知道的……这事是我的错。可陈绍君,你知道我的,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话,在家里也做不了主。我娘那个人你是知道的,她决定了的事,我说什么她都不会听。我不是不想来,我是来了也没用。”
陈绍君听着,一直没有打断他。
“这段日子,我天天都在想你。”吴松舟又往前走了两步,“我想着你一个人躺在那间屋子里养伤,身边就一个还在念书的妹妹,我心里跟刀割一样。我几次走到你家门口,又回去了,我一点也不敢见你。”
“现在你好不容易好了,我想着,咱们的婚事能不能……重新商量商量?”他小心翼翼地递过话说,“陈绍君,你心里还有我的,对不对?”
陈绍君看着他,差一点就笑了。
她见过很多不要脸的人,但这种把自己打扮成一个深情无奈的受害者,把所有责任推给母亲,然后还指望对方余情未了的人……她还真是第一次见。
她的嘴角扯了一下:“你说完了?”
吴松舟见她这幅模样,脸上的虽还保持着那副深情的模样,但眼底多了一丝不安。
“说完了,那我说几句。”陈绍君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你娘来退婚的时候,我躺在床上昏迷。你娘说咱俩八字相克,我克夫,这婚不能结了。她把彩礼全要了回去,还拿了我家五十块钱。这时,你人在哪儿?”
吴松舟的脸色微微发白。
“你说你在家做不了主,你说你来了也没用——那你怎么现在能做主了?怎么现在有用了?因为你娘听说我醒了,听说我活蹦乱跳的,还当了房东,收了租金,觉得我这个‘克夫’的命其实也没那么克,觉得你娶了我也不亏,是不是?”
吴松舟的脸一下子红了,他张想辩解,但陈绍君没给他机会。
“你别急着否认。”陈绍君的语气轻了些,“你回去问问你娘,那五十块钱能不能还我。要是不能,我就去公社告她。要是能——那就算了。总之,你以后别来烦我。”
她说完,弯腰端起洗衣盆就要走。
吴松舟看着陈绍君——他不甘心,他不信她心里真的没有他了。
“陈绍君。”他叫了一声,连忙追上她。
陈绍君没理他。
“陈绍君,你别这样。”他的声音急切起来,“我知道你怨我,你怎么怨我都行,可你不能否认咱俩以前的情分。你在村小教书那会儿,我每个礼拜都去看你,给你带红薯干,给你带炒花生——你都忘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陈绍君身后。
“你说过你觉得我这人踏实,靠得住,你说你愿意跟我过一辈子。这些话你都忘了?你不能因为一件事就把我全盘否定了,我那段时间是真的没办法,我娘她——”
“吴松舟。”陈绍君转过身,认真地说,“我不想跟你在一块了。”
吴松舟的嘴唇微微发抖:“你……你别说气话。”
“我没说气话。”陈绍君很冷静,“吴松舟,咱们的事翻篇了。以后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桥,咱俩谁也不欠谁。”
她说完就走。
“陈绍君!”他喊了一声,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你再想想,你再想想,行不行?你别这么急,你再想想,咱俩的事还有商量,我回去跟我娘说,借条的事我来解决,那五十块我不知道,我一定让我娘还你,行不行?陈绍君,你听我说——”
陈绍君被他拽住,她偏过头看着他抓住她胳膊的那只手。
“松手。”她说。
“你听我说完,就几句——”
“松手。”
陈绍君把胳膊猛地一挣。吴松舟本能地握紧后又滑开。陈绍君一时脱力,往后趔趄了一步,踩到了一块湿滑的鹅卵石。她身体的重心瞬间偏了,想稳住已经来不及了。惊叫一声后,她手里的洗衣盆翻了出去,衣裳散了一地,人也朝河的方向斜过去。
吴松舟往前扑了一步,想拽住她,没抓住。
水花溅起,水从陈绍君的领口、袖口、腰间同时灌进来。
棉袄吸了水,重得像铁,陈绍君不会游泳,手脚也铺展不开,一口冷水灌进肺里,她整个人直直地往水下沉。
水推着她往下游走,她什么都抓不住什么,她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重量,往一个看不到底的地方去。
岸上有人在跑,在喊。她听见好多个声音,但都模模糊糊的。就在她觉得她要失去意识的时候,一只手从她腋下穿过来,牢牢地箍住她的腰,把她从水里带了出来。
她被抱上了岸,然后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咳。
一只手落在她背上,轻轻地拍了两下。
陈绍君抬起头,透过糊在眼睛上的水,她看见了一张能让她浑身血液都被冻住的脸——浓眉,深眼窝,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些冷意。
许行简,这张脸她看了十年。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可现在,在这条冰冷的河边,在一九七五年的深秋,在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这一刻,她又看见了他。
她来不及多想,身体就已经先于大脑动了——她扑上去一把抱住了他。
四周围上来的村民熙熙攘攘,有人“哟”了一声,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瞪大了眼睛——可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你也来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怎么现在才出现啊——”
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手箍得很紧,浑身抖得厉害。
许行简被她撞得微微退了一步,稳住身子的第一件事,是把手抬起来。
过了好几秒他才反应过来,尴尬地开口:“同志。”
陈绍君没松手。
“同志,你快松开。”他抬手轻轻地推了推她的肩膀。
陈绍君委屈巴巴地抬起了头。
泪眼模糊中,她再一次看清了那张脸。
眉浓眼深,眼窝微陷,看人的时候目光沉沉。鼻梁直,嘴唇薄,嘴角微微往下,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冷。
跟许行简一样的五官、一样的轮廓、一样的眉眼,却又有一点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