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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认识 一模一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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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神不对!她的男朋友不可能这样看她——陌生,茫然,尴尬,这眼神完全就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陈绍君松开了手。
她小心地往后退了两步。水从她的裤腿和袖口往下淌,在她脚边汇成一小洼。
她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紫,脸色白得像纸,但她顾不上这些,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他上。
她仔细打量着他——高,瘦,但不单薄。他也湿透了,水珠子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沿着下颌线没入领口。他的五官和许行简长得一模一样,身形肤色也像。
他明明就是许行简,只是……不认识她了。
这该死的老天爷,把人送来就送来,整个失忆是怎么回事!
陈绍君目不转睛地看着许行简,完全忽略了四周围上来的一圈人——河边洗衣的妇女、早起上工的村民、扛着铁锹的知青……
他们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很——有惊讶,有好奇,有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年轻男知青更是瞪大了眼睛,惊得嘴都忘了合上。
“哟哟哟——”不知道是哪个婶子先起的头,嗓门脆亮,“知青这人救得不亏的啊!绍君可是我们村最好看的姑娘呢!英雄救美,电视剧里都这么演!”
“还救人呢,我看是捞了个媳妇上来吧!”另一个妇女接上了,咯咯笑着,“绍君,吴松舟见你落水就灰溜溜地跑了,人家知青为了你一身都湿透了,你怎么谢人家呀?”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嘛——”立马有人起哄,“你们说是不是?”
周围的村民笑成一片,几个年轻人还吹起了口哨。
陈绍君在哄笑声里回神,才意识到这事的性质——她在民风淳朴的70年代,在众目睽睽之下抱住了一个“陌生男人”。
“对不起。”陈绍君尴尬地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她说完微微低头,算是郑重地致了个谢。
许行简点了一下头,没有说多余的话,转身就朝村道那边走了。
周围的人都知道他是好心救人。此刻见他一声不吭地走了,也不好再闹陈绍君一个姑娘家。
住在陈绍君家旁边的王大娘最先开口:“绍君,你赶紧回去换身干衣裳吧!冻出病来可不得了!”
“就是就是!你看你头发还在滴水呢!”另一个婶子凑上来,伸手摸了摸她湿透的袖口,心疼地说,“可千万别冻出病来了。”
“好,我这就回去。”陈绍君冲她们笑了笑,“谢谢大娘婶子们的关心。”
说完,她向上游看去。吴松舟已不见踪迹,但她的盆还翻在河滩上。
走回河滩,捡好衣服,她端着盆往家的方向走。
没走几步,她又看见了许行简。
他走在他前面,应该也是回去换衣服,两人隔着一二十步的距离,恰好够她把他的背影看了个仔细。他浑身湿透了,水珠子顺着工作服的衣摆往下淌,湿透的工作服贴着后背,勾勒出肩胛骨和脊梁的轮廓。
她张了张嘴,想喊住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刚才她道了谢,他只是点了个头就走了,这会儿再追上去问长问短,惹得他厌烦就不好了。
同在一个村子,以后肯定还会再见,她不急。
沿着河岸往上走了一段,往东拐过一片树林,就是她家。她正想着他会不会在前面树林那拐弯时。他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
陈绍君的脚步也跟着顿住了。
他站在那儿,水还在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他看了看她手里的木盆,又看了看她湿漉漉的鬓角:“需要帮忙吗?”
陈绍君立马笑了起来,她点了点头,把木盆端起来递过去时轻快地说了一句:“谢谢。”
两个人并排走着,中间隔着一人的距离。
“不用谢,我租了你的房子。”他说话时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你是农机站新来的知青?”她有些惊讶。
他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嗯,许行简。”
“陈绍君。”她也报了名字。
许行简侧过头偷偷看了她一眼。那双深黑的眼珠子里映出她的影子——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紫,额头上那道已经结痂的疤痕在水渍下显得有些发白,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但那双眼睛还是亮得灼人。
两人算是认识了。
许行简帮她拿着盆,没再说话。
见他沉默,陈绍君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模一样的长相,一模一样的名字,一模一样的乐于助人,却不认识她……老天爷在搞什么!他的程序出bug了吗?
到家的时候,许行简把洗脸盆递给她,她一下没拿稳,盆往下掉时,许行简一把握住她的手背才没让盆落地上。
肢体接触让陈绍君忽然想起刚才抱着他哭的那个画面。她耳根子一热,什么话都没说,接过盆就进了院子。
她把洗衣盆搁在院子里时,又想起刚才在水里的感觉——冰凉的河水灌进口鼻的窒息,挣扎间四肢越来越沉。然后那只手稳稳地钳住她的腰,把她从水里救了出来。
陈绍君甩了甩头发上的水,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陈昭宁这时候已经醒了,她从正屋里出来,看见姐姐湿淋淋地站在院子里,眼睛瞪得圆圆的:“姐,你怎么——”
“不小心掉河里了。”陈绍君接过话,语气轻快,“没事,洗个澡就好了。”
太阳渐渐地升高,金红色的光铺过矮矮的院墙,落在院子里。
陈绍君进屋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便蹲在灶台前给陈昭宁做早饭。灶膛里余火未烬,她添了一把干柴,火舌舔上来,腾起橘红色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半干的头发也泛起暖烘烘的光泽。
她往锅里下了两把高粱面,又切了几片老姜丢进去。炊烟从灶口飘出来,混着辛辣的香气,在清冷的晨光里慢慢散开。
面很快就煮好了。
陈绍君抬头往旁边平房里看了一眼——许行简还在井台那边搓衣裳。
这个时候,村里上工的早饭哨子应该都已经吹过了。
收回目光,陈绍君把碗往桌上一搁,对陈昭宁说:“就是他刚才从水里把我捞上来的。你把这碗面端过去,替我说声谢。”
陈昭宁应了一声,端了碗小跑出去。陈绍君靠在灶台边上,看着妹妹小心翼翼地走到井台边把碗递过去。许行简显然拒绝了一下,陈昭宁又说了句什么,他才接了碗,坐在旁边的石墩上低头吃起来。
吃得很快,却不狼藉。
陈昭宁捧着空碗回来的时候,手心里还攥着两毛钱。
“姐,”她把钱放在灶台上,“他说面他吃了,但钱一定得给。还说——”
陈昭宁学着许行简的语调,板起脸来,压着嗓子:“‘我们不能随便拿群众的一针一线,不然会被批斗的。’”
陈绍君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这个许行简,老天爷是专门给了他一个失忆副本么?
……
周末两天过得很快,周一早晨的天色比前几日都亮了些。
陈绍君蹲在院子里,用搪瓷盆里的冷水洗了把脸。在家休息了半个多月,她今天得去村小上班了。
水冰得扎手,扑到脸上的时候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抬起头,水珠顺着下颌滴下来。
额头的伤已经结痂了,她换了一块小的纱布贴着,刘海遮下来,也能盖个七七八八。
“姐!”陈绍君禾从里屋跑出来,背上挎着一个灰扑扑的布包,里面塞着一周的干粮和几本翻得卷了边的课本,“车要来了!”
陈绍君擦了擦手,走过去帮妹妹整了整衣领。又把妹妹的围巾重新绕了一圈,在脖子后面打了个结,拉紧。
“捂这么严实干嘛,”陈绍君禾瓮声瓮气地说,“我又不怕冷。”
“我怕你感冒。”陈绍君牵起她的手,又给她塞了几块钱。
去车站的路要走十多分钟,时间早,陈绍君准备送陈昭宁去搭车。
陈昭宁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事。
陈绍君听着,时不时“嗯”一声。
到车站的时候,班车已经停在那里了。
陈绍君禾松开了姐姐的手,往车门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姐,”她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有些担心地问,“你一个人在家……行不行?”
陈绍君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说:“当然行,你好好读书就行,下周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做什么好吃的?”陈昭宁眼睛亮了起来,她已经完全被陈绍君的厨艺征服。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陈绍君禾抿着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她转身跑上车,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脸贴在结了霜的玻璃上,哈了一口气,用袖子擦出一小块透明的地方,冲陈绍君挥手。
陈绍君笑着摆手。她站了一会儿,等车走远了,才把两只手插进棉袄口袋里,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