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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纵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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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纵身
从老家回来之后,陆星眠整个人变了。
严格来说是正在变。像一块被重新烧制的陶器,窑变了三天,开窑的时候表面还带着余温。
他开始学做饭。
起因是顾沉舟回来以后更忙了。妹妹的治疗方案调整后需要更多钱,他的工打得越来越多,有时候晚上十点才到家,进门先站在门垫上把沾满灰的鞋脱了,再把工装外套挂在阳台通风的地方,然后才走进客厅。陆星眠每次看他那个样子都觉得自己也该做点什么——不是给钱,顾沉舟不会要。是别的。
于是他决定学做饭。目标是让顾沉舟回家能吃上一口热的。
第一天他煎了鸡蛋。鸡蛋打进锅里的时候油温太高,蛋白瞬间发黑,蛋黄还是生的。他把焦成炭的蛋铲进垃圾桶里,重新打了一个。第二个也没成功,边缘糊了,蛋黄戳破了。第三个勉强能看,蛋清全熟、蛋黄外圈有一点点焦,放在盘子里歪歪扭扭。顾沉舟回来的时候那盘煎蛋已经凉了,陆星眠想把它藏进冰箱,但顾沉舟已经看见。他洗完手走到餐桌前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凉透的煎蛋嚼了嚼咽下去。
“咸了。下次少放盐。”他说。
第二天蛋炒饭。第三天番茄炒蛋。第四天陆星眠觉得简单的菜已经满足不了自己了,挑战了一个高难度的——可乐鸡翅。结果锅里的可乐烧干了,鸡翅黏在锅底铲都铲不下来,整个厨房弥漫着一股焦糖味的浓烟,把芝麻吓得钻进床底不出来。
李思源在家休养暑假无聊,被陆星眠抓来当线上顾问。隔着屏幕,李思源看他把一整瓶老抽往锅里倒的时候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哥!这是老抽不是可乐!你瞎啊!”
陆星眠把手机支在调料架上,手忙脚乱地关火,锅里的鸡翅已经黑得不能再黑。电话那头赵一鸣笑到打滚。
最后是顾沉舟回来救的场。他换下工装洗了手,看了一眼厨房的惨状——满灶台的油渍,垃圾桶里堆着三四个煎糊的鸡蛋壳,锅底糊了一层黑色的不明物体。他什么都没说,拿起钢丝球和清洁剂开始刷锅。刷了二十分钟。
陆星眠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备忘录。他今天新记了一行:可乐鸡翅翻车——原因:分不清老抽和可乐。
他以为顾沉舟会生气。但他没有。他刷完锅把钢丝球洗干净挂在挂钩上,转过身看着陆星眠,脸上没有怒意也没有不耐烦。
他忽然说:“你学这些做什么。”
陆星眠张了张嘴。“我想——”他顿了顿,“我想你回来能吃口热的。”
厨房的排气扇嗡嗡转着,把焦味慢慢抽走。顾沉舟身上的工装已经脱了,只穿着一件洗得领口发白的灰色短袖。他站在那里,手掌撑在灶台边缘,袖口下露出一截手腕上新鲜的烫痕——是白天在工地被溅的热油烫的。不严重,但红了一片。他自己没有处理,甚至可能根本没在意。
陆星眠看见了。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握住那截手腕,翻过来对着灯光看。烫得不算深,但表皮已经起了泡,边缘发红。他倒吸一口冷气转身去找急救箱,翻出了烫伤膏和纱布。
顾沉舟站在厨房没动。陆星眠把他拉到客厅沙发坐下,拧开烫伤膏的盖子,挤了一点在指尖上,小心翼翼地涂在那片伤口上。涂得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顾沉舟低头看着他的手指在自己手腕上移动。那根手指的指腹很软,没有茧子,也没有干过粗活的痕迹。涂药的动作用心极了,每一毫米的烫伤都照顾到,涂完还俯下身去吹了口气。
痒。不是伤口痒。是别的地方。
顾沉舟把目光移开了。陆星眠上完药抬头看他,两个人忽然发现彼此的距离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灯光打下来,滤过陆星眠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排细密的光栅。
顾沉舟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游戏的成分,干净得让顾沉舟心底某根绷了很多年的弦忽然松了。他靠过去的时候甚至不是有意识的。他只是不想让这个人继续用那种眼神看着他,或者他太想让那个人知道他接住了——不只是烫伤膏,是所有的。
嘴唇碰上嘴唇的时候陆星眠睁大了眼睛。
然后他闭上了。
那只没来得及放下的药膏从他手指间滑落,滚进沙发缝隙里,没有人去捡。
顾沉舟的唇是干燥的,带着工地上灰土的气息,吻的动作却轻得不像他。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只是碰了一下,连水纹都没漾开。陆星眠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只剩嗡嗡的空鸣。
然后他伸手拽住了顾沉舟的领口。不是推,是攥。手指攥着那件洗到发白的灰色短袖领口,指节发白,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他的睫毛烫得像发烧,脸颊、耳尖和颈侧都泛起一层薄薄的红。呼吸碎得一塌糊涂,每一次吐息都打在顾沉舟的嘴唇上。
顾沉舟用手托住了他的后脑。发尾和手指搅在一起——那根在工地被烫过的手指背面还有刚涂上的一层薄薄的药膏,触在陆星眠后颈上又凉又烫,像烙铁贴着薄薄的皮肤。陆星眠不由自主地战栗了一下。
从嘴唇到齿关。顾沉舟撬开他并没有合拢的牙齿,像他惯常那样,很小的事情,都要做得很彻底。
陆星眠脚踩在沙发毯上,毯子是羊毛的,以前他觉得这毯子舒服又有逼格,现在只觉得软得使不上力。整个世界都软得使不上力。玄关灯被他们撞得晃了一下,那件廉价的老头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掌心贴上去,摸到的是常年体力活送出的硬韧肌理。
这个人说的“不好”从声带里碾过去,碾成一句带着呼吸的颤音。
然后他停住了。
顾沉舟停住了。
他直起身,低头看着被自己压在沙发靠背上的陆星眠——头发乱七八糟,嘴唇红肿,眼角有一道没干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溢出来的水痕。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哭过,是被日光暴晒过的皮肤终于碰到一场雨。
顾沉舟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然后他伸手帮陆星眠把被扯歪了的衣领拉正。
“等你明天清醒。”
一模一样的句子。上次在浴室里,自己也是这么说的。陆星眠站在浴室门口,那时候是酒后的冲动,而现在他滴酒未沾。他什么也没喝,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他想要的不是酒精的纵容,是在清醒的时候和这个人发生最不清醒的事情。
“顾沉舟你看清楚,”他声音有点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稳,“我现在就很清醒。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你今天不碰我也行,明天也行,后天也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但你记住——你刚才吻我了。是你先吻的。这一点你别想赖掉。”
顾沉舟站在沙发边。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半片,客厅只剩电视待机的一点微光。他低头看着面前的人,这个从小被钱包围、什么都不缺却什么都想要一份真的小孩,把他的手攥得那么紧,紧到被烫伤的地方又开始隐隐发热。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雲禾日料见到陆星眠时,陆星眠说什么来着——“送一天外卖多少钱?我包你一天。”那时候他想,这个人有病。
后来他签了二十万的合同。后来他在这个人家里刷了踢脚线,修了旧风扇,包了抄手,煮了无数锅粥。后来他在凌晨五点半的阳台上对着晨光发了很久的呆,然后推开卧室门给这个人搭好踢掉的被子。
再后来他在故乡的医院坐了一整夜,回来的时候看见陆星眠站在站台上,他那个不值钱的老头衫和灰头土脸,被一个气喘吁吁、满眼红血丝的富二代当成最贵的行李。
他人生中有很多个不值一提的夜晚。但今夜不是。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重新弯下腰,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捧起陆星眠的脸,拇指擦过他的颧骨——擦掉那道水痕。动作很慢,像擦一块珍贵的玻璃。
然后他把人从沙发上拉起来,抱住了。不是横抱,是面对面抱,一只手揽着腰,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背。抱得很紧,紧到陆星眠的下巴卡在他肩窝里,能听见他动脉跳动的声音。
“不后悔。”顾沉舟说。
这句话既不是问句,也不是要求。只是一个陈述——他把“不后悔”三个字放在两个人中间,像放一件很重的行李,落地的声音是闷的,但稳。
陆星眠把脸埋在他的颈侧。他闻到洗衣皂混着烫伤膏的气息,还有一点点没散干净的机油味。这些气味拼在一起,是顾沉舟。
“我早就后悔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后悔那天在雲禾没把合同拍得再快点。”
顾沉舟没有回话。但他的手掌在陆星眠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很轻。像在水上乐园的泳圈上,轻轻拍一拍他的头顶那样。
芝麻从沙发底下探出脑袋,警惕地看了看拥抱着的两个人,打了个哈欠又缩回去了。年糕蹲在猫爬架上舔爪子,对人类的复杂情感丝毫不感兴趣。
陆星眠忽然笑了一声。顾沉舟感觉到他的笑在肩窝里震动,问:“笑什么。”
“我笑我终于可以发朋友圈了。”
“发什么。”
“‘家人们谁懂,我追到送外卖的了。’”他把顾沉舟抱得更紧了,脸在他的颈侧蹭了蹭。他不敢大声说话,怕惊醒这个太好太好的晚上。
窗外云层被风吹散了,月光重新照进来。照在沙发上一个空了的烫伤药膏管,一卷散了边儿的纱布,两只躲在猫爬架上警惕监工的小猫,还有两个拥抱的人身上。
那盒滚进沙发缝隙里的烫伤膏,后来他找过很多次都没找到。但并不重要了——因为从那一天起,所有需要被治愈的伤口,都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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