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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晨光 ...

  •   第十一章晨光

      那天晚上之后,陆星眠失眠了。

      不是焦虑的那种失眠,是整个人被泡在温水里、每一根神经都在唱歌的那种失眠。他躺在自己两米二的大床上,枕着记忆棉枕头,盖着真丝空调被,盯着天花板上床头灯投出来的那圈光晕,反复确认着一件事——他的嘴唇上还留着顾沉舟的温度。

      不是幻觉。是真的。

      他举起自己的右手,手指在空气里轻轻并拢。就是这只手,几个小时前攥着顾沉舟的领口,把那件洗到发白的灰色短袖攥出了皱褶。指尖还记得对方后颈皮肤的温度,虎口还记得触到他发尾时那种粗粝又柔软的触感。

      他把这只手盖在自己脸上。掌心里有残留的烫伤膏气味。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

      不是得意的那种笑,是被人从高处推下来、以为自己会摔死、结果落在了一大团棉花里的那种笑。是劫后余生的笑。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三分。微信置顶的对话框安安静静,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顾沉舟下午发的那句“晚上八点回来”。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的是一句非常没出息的话。

      【陆星眠】:你睡了吗。

      发完他盯着屏幕等了十几秒。没有回复。顾沉舟大概睡了。他明天还要上早班,凌晨五点多就得起来。陆星眠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闭上眼。

      然后手机亮了。

      【顾沉舟】:没。

      陆星眠几乎是扑过去拿起手机的。他靠在床头,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有点发白。

      【陆星眠】:你怎么还不睡。

      【顾沉舟】:在想事情。

      【陆星眠】:想什么。

      对面沉默了一阵。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后只发过来两个字。

      【顾沉舟】:你。

      陆星眠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是漏拍,是被人用力擂了一拳。他抱着手机蹲坐在床上,膝盖顶着胸口,把那个字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这个人在凌晨两点四十五分,躺在隔壁的客卧里,在想他。

      他打了六个字发过去,然后把手机锁屏塞到枕头底下,不敢看回复。

      【陆星眠】:知道了。快睡觉。

      枕头底下没有震动。但走廊对面那扇紧闭的客卧门缝里,灯一直亮到了凌晨三点多。

      第二天清晨,陆星眠是被煎蛋的香味弄醒的。

      他揉着眼睛走出卧室的时候,厨房里已经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顾沉舟背对着他,正在把煎蛋从平底锅里铲进盘子。灶台上搁着一锅煮好的白粥,旁边的碟子里码着切成细丝的酱菜。一切和之前的每一个早晨一样。

      但陆星眠注意到有一件东西变了。

      餐桌上多了一枝花。

      不是买的。是一截从阳台那盆薄荷上剪下来的茎,插在一个矮矮的玻璃杯里。薄荷叶还沾着水珠,在晨光里绿得发亮。杯子是顾沉舟自己用的那个没图案的白瓷杯——他今天换了另一个杯子喝水,把这个腾出来当了花瓶。

      陆星眠站在餐桌前,低头看了那枝薄荷很久。他知道顾沉舟不是会送花的人。这个人表达关心的方式是把粥熬得浓一点、把空调温度调高一度、把踢掉的被子重新盖好。他不懂浪漫,也不会搞仪式感。但他显然努力过了——用他能想到的最笨的方式,在餐桌上放了一枝自己种的薄荷。

      “站那干什么。”顾沉舟端着两碗粥从厨房走出来。

      陆星眠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目光。晨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把顾沉舟半边脸打成浅金色。他今天穿的是深灰T恤,领口洗得有点松,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被太阳晒成蜜色的皮肤。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淡,稳,不笑。但陆星眠注意到他放下碗的时候,碗底轻轻磕在桌面上,比平时轻了半分。

      他在紧张。

      这个在工地上被水泥袋砸都不吭一声的人,把一碗粥端上桌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了。

      陆星眠忽然觉得满嘴都是甜味,明明什么都还没吃。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酱菜,又喝了一口粥。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桌子对面的人,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

      “你以后每天都给我剪一枝。”

      顾沉舟拿筷子的手停了一拍。他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那枝薄荷在玻璃杯里轻轻晃了晃,水珠顺着叶脉滚下来,落在桌面上,洇开一个很小很小的圆。

      吃完早饭,陆星眠主动申请洗碗。顾沉舟没拦他,自己去阳台给那盆薄荷浇水。两个人隔着半扇打开的落地窗,各自做着各自的事,谁都没说话,但空气里有一种从前没有的、不必说话的舒服。

      陆星眠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的时候,兜里的手机响了。他擦干手拿起来一看,是他哥。

      “喂。”

      “来公司一趟。”陆星河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公事公办,“有个项目想让你看看。”

      “什么项目?”

      “来了再说。”

      陆星眠挂了电话,心里有点打鼓。他哥很少主动叫他去公司,上一次是让他“体验生活”,上上次是骂他在学校惹了事。他换上一件像样的衬衫——亚麻的,浅蓝色,能显得他稍微像个正经人——然后跟顾沉舟说了一声就出门了。

      星河国际的总部在市中心,一栋玻璃幕墙的写字楼,二十五层以上是他家公司。陆星眠到的时候陆星河正在会议室里跟几个项目经理看图纸。他推门进去,一群西装革履的人齐刷刷抬头看他。陆星眠面不改色地在最后排坐下,翘起二郎腿,拿出手机假装看消息。

      陆星河让其他人先散了。会议室里只剩下兄弟两个人。陆星河把一张效果图推到他面前:“九间堂三期样板间的软装设计。建筑那边出了三个方案,你学设计的,你来看看哪个顺眼。”

      陆星眠低头看了一眼效果图,没急着翻。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陆星河,尽量让自己脸上不露出什么破绽:“你叫我来就为这个?”

      “不止。”陆星河摘下眼镜,拿眼镜布擦了擦,“顾沉舟还在你那干?”

      陆星眠的警觉值瞬间拉满。“在。”

      “合同到什么时候?”

      “明年三月。”

      陆星河把眼镜戴上,靠进椅背里。他看自己弟弟的眼神,跟看一份风险评估报告差不多。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上次跟我说他不是你助理——‘他是我的人’。”

      陆星眠坐在会议桌对面,手指在效果图边缘上来回蹭了两下。然后他把效果图放下,抬起头来。

      “是我的人。男朋友。”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落地窗外的城市噪音被隔音玻璃滤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中央空调送风口细微的风声。陆星河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眉尾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他弟弟从小到大做过很多离谱的决定——逃课去打游戏,拿零花钱包场海底捞请全校吃,大一的时候干过一个月只吃日料把自己吃出急性肠胃炎。但那些事在他眼里都是可以预估范围的,都是“被惯坏了”的正常操作。

      眼前这件事不在预估范围内。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想好了?”

      陆星眠没有犹豫。“早想好了。”

      陆星河重新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美式。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留足思考的时间。然后他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陆星眠,他说了一句让陆星眠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他的军校学籍,我查了。”

      陆星眠从椅子上弹起来。“你查他?”

      “查了。”陆星河转过身,手掌插在西裤口袋里,“A市陆军指挥学院,作战指挥专业。大三那年因为家庭变故主动退学,没有处分,没有污点,退伍手续完备。系主任对他的评价是‘入学三年来综合成绩排名前三,退学前最后一次实战演习拿了全校第一’。”

      陆星眠张着嘴。

      “如果他没退学,他现在应该在部队,至少是个上尉。”陆星河看着他弟弟,“你觉得这样的人,会甘心在你身边当一辈子助理?”

      这个问题像一把手术刀。准,冷,精准地剖开了陆星眠一直不敢碰的那个地方。他从来没跟顾沉舟聊过未来。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敢。他怕听到的答案是——等合同到期,等债务还清,等妹妹醒了,他就会走。会回到他本该有的轨道上去,做一个陆星眠无法企及的人。

      陆星河看着他弟弟脸上闪过的每一种情绪,把他的沉默看在眼里。他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一个文件夹推到他面前。

      “九间堂有一个工程管理的岗,我打算让他来。起薪比你现在给他的高,五险一金,年底双薪。”

      陆星眠低头看着那份文件夹,封面是他哥公司的logo,烫金的。

      “你这是在帮他,还是在拆散我们。”

      陆星河拿起西装外套往门口走。经过陆星眠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在帮你留人。”

      会议室的门开了又关。陆星眠一个人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攥着那份文件夹,攥到封面起了褶。他哥刚才说——我在帮你留人。那个从大学时期就对他各种嫌弃各种恨铁不成钢的人,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帮他留住他的爱人。

      陆星眠低下头,拿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晚上回到公寓的时候,顾沉舟正在拆油烟机的滤网清洗。厨房地上铺了旧报纸,滤网泡在热水和洗洁精里,水面浮着一层黄褐色的油垢。他蹲在地上,拿刷子一点一点刷网眼,动作和擦踢脚线时一样认真。

      陆星眠换了拖鞋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他没提九间堂的工作,也没提他哥查的那些档案。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顾沉舟手上那些被洗洁精泡得发白的茧子,问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矫情的问题。

      “你有没有想过,你本来可以不是这样的。”

      顾沉舟手上的刷子停了一顿,然后继续刷。声音在油烟机的反射板下面闷闷的:“想有什么用。”

      陆星眠没接话。顾沉舟拧开水龙头冲滤网,水流从他手指间穿过,带着洗洁精的泡沫冲进下水道。他把滤网搁在沥水架上沥干,拿旧毛巾擦了擦手,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还蹲在地上的陆星眠。

      “我以前想过。想我要是能读完军校,现在会在哪。想我爸要是没生病。想我妈要是还在。”

      他的声音很淡。厨房的灯光打在他头顶,把他眉骨的影子投得很深。

      “后来不这么想了。人不能老想‘本来’。你现在有的,才是你的。”

      陆星眠蹲在地上,仰头看着他。逆着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能看到他垂下来的那只手。手背上有新的烫伤——不是上次那一处,是今天在电梯安装现场被溅的火花烫的。他自己用碘伏擦过了,但没包扎,伤口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这个人从来不觉得自己有资格想“本来”。因为“本来”是一个太奢侈的词,比钱贵,比任何东西都贵。

      陆星眠站起来。他比顾沉舟矮了那么几公分,需要稍微仰起脸才能看进他的眼睛。他说:“你现在有的,也包括我。”

      顾沉舟的眼睫动了动。

      陆星眠伸手握住了他那只没受伤的手。十指扣进去的时候,他觉得顾沉舟的指节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回握了。掌心的茧子硌着他的指缝,粗粝,温热,像一块被太阳晒了很久的石头。

      他鼓起勇气踮起脚,飞快地在顾沉舟嘴唇上碰了一下。然后红着耳朵转过身,假装研究墙上那个从宜家买的挂钩为什么会歪。

      他没有回头。但听到从油烟机那边传来很轻很轻的一声呼吸。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顾沉舟在自己面前叹出一口气。不是疲倦。是终于。

      “原来你也怕。”他说,还是没回头,声音有点抖,但尽量让它听起来像在笑。

      “你怕什么呢,”他把手撑在橱柜台面边上,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怕我给不了我哥那种交代,还是怕你走了就没人给芝麻的腿换药了。”

      身后一直没有动静。久到他忍不住回头去看。

      顾沉舟站在原来那个位置,手里还拿着刷滤网的旧牙刷,嘴唇上有洗洁精和水混合着薄薄的凉涩。他安静地看着陆星眠,像去年冬天在雲禾庭院里看那只三花猫。

      他终于说出来。

      “怕你以后会后悔。”

      陆星眠靠在橱柜上,把眼睛用力闭了一下。然后他睁开眼,看着顾沉舟,一字一顿地说:“我这辈子后悔过很多事。后悔跟我爸吵架,后悔大一没好好上课,后悔可乐鸡翅的时候倒错了佐料。但我对你——没有后悔。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说完他从厨房走出去,把油烟机反射板上的吸铁挂钩重新按紧,又回头补了一句:“你再问几遍都一样。”

      这一夜的台灯光线比以往更沉。两扇相对的卧室门都留着一条缝,缝隙里的光融在一起,像某种没人愿意戳破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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