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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工地事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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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工地事故
八月的最后一个周六,室外温度三十九度。
九间堂工地像一口沸腾的锅。塔吊转动的嘎吱声、搅拌机的轰鸣、钢筋切割的尖啸混成一片。空气里飘着水泥灰和柴油尾气的混合味道,所有工人后背上都印着大片的汗渍。
陆星眠是被他哥叫来的。陆星河说三期的景观示范区出了效果,让他来看看软装方案能不能和景观对上。他今天穿得人模狗样——一件浅蓝色亚麻衬衫,灰色九分西裤,脚上是双麂皮乐福鞋——站在一群满身灰土的工人中间,显得格外突兀。
顾沉舟也在。
陆星河给他安排了新岗位——工程管理助理。不再扛水泥搬砖,而是跟在项目经理后面看图纸、学管理。今天是他在新岗位上的第四天。他换了身相对体面的工装——深蓝色的制服,胸口印着“星河国际”的logo——还戴了一顶白色安全帽,手里拿着文件夹跟在项目经理旁边,正低头核对材料清单。
陆星眠远远看见他,嘴角就翘了起来。他想走过去,但被陆星河一把拽住胳膊。
“先看方案。”
陆星河把平板塞进他手里,上面是景观设计的效果图。陆星眠漫不经心地划了两页,眼睛一直往顾沉舟那边飘。阳光底下,那顶白色安全帽衬得他下颌线更利落了。他正跟一个老工头说话,微微弯着腰,指着图纸上的某个细部结构,动作沉稳自然。老工头听着连连点头,拿袖子擦了把汗。
陆星眠心想,他哥说得对。这个男人不该只做助理。他身上有一种天然的笃,是无数次灾变后的果断,接得住任何突然倒下来的东西。
“看完了吗。”陆星河问。
“嗯。”陆星眠根本没看。
陆星河叹了口气。这个弟弟算是彻底废了。
事故发生在上午十一点零七分。
七号楼下风口停着一辆半旧的铲车,正在清理堆场里的石料废渣。司机是个临时工,干了不到一礼拜,操作不够熟。倒车的时候没看侧后方,铲斗边缘撞倒了堆在路边的一摞劣质石膏板。石膏板是样品,用铁丝捆着靠在墙上,被撞了一下以后铁丝断了,整摞板子朝一侧倾倒下来。
陆星眠就站在三米外。
他低头在平板上标注景观植被的位置,余光瞥见一片巨大的白色影子朝自己压过来。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跑了——石膏板很重,每一块都有几十斤,七八块捆在一起倒下来,砸在身上不是骨折就是内伤。
他的大脑当机了一瞬。腿动不了。
然后他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开了。
是顾沉舟。
他从五米外冲过来,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子弹。陆星眠被他用肩膀顶着腰腹推出去两米多,整个人摔在沙堆上,耳朵里灌满了石膏板轰然碎裂的巨响。白色粉尘炸开,像一朵小型蘑菇云。
烟尘散去以后,陆星眠看见了顾沉舟。他被压在最底下那块石膏板下面,肩膀和后背被板子整个拍住,整个人趴在地上,安全帽滚落在旁边。粉尘覆盖了他的半张脸,眉毛和睫毛全是白的,嘴角逸出一丝血线。他试图用胳膊肘撑起自己,胳膊上的肌肉绷得像要裂开,然后一头栽了回去。
陆星眠这辈子都忘不掉那一幕。
他从沙堆上爬起来,膝盖磨破了也没感觉到疼。他扑过去的时候喊的是什么自己都不知道,后来工友告诉他,喊的是名字。不是“救护车”、“快来人”——是“顾沉舟”。
现场乱成一片。工头和监理同时跑过来,有人打电话叫救护车,有人拿了撬棍过来抬石膏板。陆星河从不远处的景观示范区冲过来,一边打急救电话一边指挥工友搬板子。
顾沉舟被从石膏板下面抬出来的时候意识还在。他侧躺在碎石地上,右臂垂着,小指和无名指呈一个不正常的弧度。他的呼吸很急,但眼神是清醒的。他看着陆星眠站在自己面前——膝盖上全是血和沙子,脸比他还白,眼泪和粉尘糊了一脸——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哑的。
“你哭什么。没事。”
陆星眠蹲下来握住他的左手。那只手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虎口有道旧伤,是前几天在电梯现场被钢丝划的。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额头上,整个人弓着背,像个被拆了线的木偶。
他的眼泪砸在顾沉舟的手背上,把石膏粉冲出一道白色的沟。
“你别说话,”他的声音是她自己都没听过的尖利,“救护车马上来了,你别他妈的说话。”
顾沉舟没有说话了。不是因为听话,是因为疼。他的脸上全被粉尘覆盖,面色青白,牙关咬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但他看到陆星眠抓他手按住额头的一瞬间,他向上弯了一下嘴角,像在告诉对方:你在这里就好。
救护车来了。顾沉舟被抬上担架的时候,陆星眠也跟着上去了。
陆星河没有拦他。他只是站在救护车外面,把自己弟弟沾了血的平板从地上捡起来,擦了擦灰。他看着救护车远去,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对身边的助理说:“查一下那个铲车司机。再查那批石膏板的采购记录。”
助理点头。陆星河低头看了一眼平板,屏幕上还开着陆星眠标注到一半的景观方案。他弟弟在那棵虚拟的桂花树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这棵树开的时候,顾沉舟应该能闻到。
原来他看了。他只是什么都不说。
医院急诊室。顾沉舟的诊断结果:右前臂骨裂,肩胛骨软组织严重挫伤,两根肋骨有轻微裂纹。没有伤到内脏,没有颅内出血。急诊医生看着片子说了一句“这身体素质真是过硬”——那摞石膏板从将近两米的高度砸下来,按常理至少要断四根骨头,他就断了两根,骨裂一片,外加右臂骨裂。
陆星眠坐在急诊室走廊的塑料排椅上,手里还攥着顾沉舟的白色安全帽。安全帽边缘沾了血,不多,是从顾沉舟嘴角擦伤渗出来的。他把帽子翻过来,看见内胆标签上有两个字,用油性笔写的:沉舟。
他想起顾沉舟刚搬到锦江苑的时候,行李袋里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这个人所有家当都是必需品。现在这顶安全帽也是必需品。他把帽子放在膝盖上,掏出手机给他哥发了一条消息。
【陆星眠】:工地的事帮我查清楚。
【陆星河】:已经在查了。
【陆星眠】:不是让你查是谁的责任。是让你查还有没有别的安全隐患。
对话框安静了片刻。然后陆星河回了一条——
【陆星河】:你变了。
陆星眠把手机锁屏,靠在塑料椅背上闭上眼。他在想的是这些年来是不是所有“灾祸”都有预警,所有“意外”都曾有人打过报告、提过申请、说过“这里不安全”。只是因为层层敷衍之后,总有最穷的那个在最热的天被派去干最危险的活。只是因为顾沉舟来得及,而他来不及。
如果今天这一摞板子底下压着的是一个没有人扑上去的人呢。
他把安全帽攥紧,指甲抠进内胆的海绵里,不敢往下想。
顾沉舟被推进普通病房的时候已经醒了。右臂打了石膏吊在胸前,肩背缠着厚厚的弹力绷带,脸上和头发里的石膏粉被护士擦干净了,露出底下那张棱角分明但苍白得过分的脸。陆星眠搬了张折叠椅坐在病床边,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橘子开始剥。手还在抖,橘子汁顺着手腕往下淌。
顾沉舟看着他。他的睫毛上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石膏粉,声音有点哑:“你的腿。”
陆星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血糊糊的膝盖。已经不流血了,结了一层和灰尘混在一起的血痂。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说没事。
顾沉舟没说话。他伸出没伤的那只手,艰难地够到床头柜上的消毒湿巾,撕开包装,歪着身子去擦陆星眠的膝盖。动作很轻,和那天擦踢脚线一模一样。
陆星眠坐在折叠椅上一动不动。
他让那只缠着弹力绷带、骨节分明、在工地被烫过无数次的手,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把他膝盖上的沙子和血渍擦干净。那是他最糟糕的一天,但在这一天有一个从废墟里折回来的人,还用那只没骨折的手替他清理伤口。像给流浪猫换药那样,不带丝毫怜悯。
他把剥好的橘子放在顾沉舟枕头旁边,然后垂着头说:“你以后不要这样了。”
“哪样。”
“替我挡。”
顾沉舟把消毒湿巾扔进垃圾桶,靠在枕头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眼看着他——石膏灰和碘伏交织的气味里,他的脸色在发白的病号服里显得越发疲惫,但他的眼神很静。
“不可能。”
陆星眠抬起头。顾沉舟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声音淡得像在说今天外面的气温多高:“要是还有下次,我还会冲。”
陆星眠鼻子一酸。他以前以为这个人只是有责任心。现在才知道不只是责任心——他把自己的命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可以随时垫在别人的脚底下。因为他一直是一个人,没人告诉他你的命比别人的也轻不到哪去。
陆星眠吸了吸鼻子,换了一个他大概能接住的句式。
“行。那你最好以后别替你自己省绷带。”
顾沉舟转过头看他,眼里短暂地闪过了一丝接近笑的东西。
“好。”
黄昏的时候顾沉舟睡着了。是药物作用,护士在点滴里加了镇静成分。陆星眠帮他把被角掖好,轻手轻脚地拉开病房门。门口站着一个人。陆星河。
他靠在走廊墙上,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领带松了半截,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看见陆星眠出来,他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去。袋子里是碘伏、棉签、无菌敷贴和一瓶生理盐水。还有一小瓶云南白药。
他没有看弟弟的膝盖,只是说了句:“他怎么样。”
“骨裂。要养几周。”陆星眠接过袋子,声音很轻,“哥。”
陆星河看着他。
“谢谢你。”
这个词在他们兄弟之间很少出现。从小到大,陆星眠对他哥说过最多的三句话是“知道了”、“给我转钱”、“你别管我”。从没说过谢谢。
陆星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很生硬,像很多年没做过类似的事。他说:“以后每个月的今天,我让人去工地查一次安全。你必须到场。”
陆星眠点了一下头。
陆星河走了。皮鞋声在走廊尽头渐渐消失。陆星眠回到病房,坐在床边,从塑料袋里拿出碘伏给自己清理膝盖。棉签刮过伤口的时候疼得龇牙咧嘴,但他没有出声。他怕吵醒顾沉舟。
病床上的人呼吸平稳,打完石膏的胳膊搁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着。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眉尾那道旧疤上。陆星眠处理完了自己的伤口,把药瓶收拾好,然后安静地坐在椅子上。
他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在那个记满了翻车食谱的文档最底下,另起一行开始打:
《工地安全检查要点》
打了一行又删掉,重新打。
第一条:查铲车。
第二条:查堆场。
第三条:查所有摞起来靠墙的东西。
他打字的时候没抬头,所以没有看见床上那个人在药物作用带来的短暂清醒中,侧过头看了一眼他绷得紧紧的小腿,又看了一眼他低头打字时垂下来的发梢。顾沉舟重新闭上眼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
「傻子。」
不是骂人。不是嫌弃。是他词汇库里最接近“心疼”的那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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