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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同居第一天 ...


  •   第三章同居第一天

      顾沉舟来到陆星眠家里的第一晚,两个人相安无事。而且静得有点离谱。

      陆星眠躺在主卧的king size大床上,枕着记忆棉枕头,盖着真丝空调被,听隔壁没有任何动静。连手机震动的嗡嗡声都没有,没有深夜电台,没有任何APP播放视频的动静,没有翻身的窸窣。隔壁安静得好像住了个死人。

      中间陆星眠起夜上了一次厕所。他故意没穿拖鞋,光脚踩在木地板上,蹑手蹑脚路过那扇紧闭的客卧门。门缝底下没有光。

      凌晨两点半。这个人真的只是纯粹在睡觉。

      陆星眠回到床上,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过于兴奋了。他想了半天才想通,其实他并没有想好“把他弄到自己家里来”之后该干什么。他的想法很简单——先把人框进来再说,剩下的事慢慢琢磨。结果框进来以后真就睡在隔壁,什么都没有发生。

      陆星眠用被子蒙住头,憋了一阵子,憋到缺氧才掀开被子大口呼吸。

      第二天早上叫醒他的是锅铲的声音。

      陆星眠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他那套德国进口不粘锅自从家政阿姨上次用过之后,再没人碰过。他经常点外卖,偶尔做一餐,大部分时候吃赵一鸣他们请的饭——今天是周日,阿姨放假。谁会在厨房?

      他想起顾沉舟来了。

      起床,顶着头睡得支棱八翘的头发走进开放式厨房。

      顾沉舟站在灶台前。依然是黑T恤,袖子卷到上臂,露出小臂结实的肌肉线条。他正将平底锅里的煎蛋翻面,煤气灶旁边还有一口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飘出一股皮蛋瘦肉的香味。

      “你有米?”陆星眠靠在吧台上,没睡醒,嗓音还带着点鼻音。

      “买了。”顾沉舟把煎蛋铲进白色瓷盘里,回身端出一碟酱菜。酱菜用超市保鲜盒装着,估计也是早上现买的。

      陆星眠看看他的砂锅粥、煎蛋、酱菜,又看看自己的厨房。厨柜台面上多了油壶、盐罐、料酒瓶,都是新的,都是最便宜那种。窗户开了半扇,光线照在灶台上,把他厨房里那些他不太用得上的东西映得格外陌生。

      “以后我做饭。”顾沉舟盛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包吃包住。”

      陆星眠低头看那碗粥,烫得指尖发麻,他下意识端起来又放下。热气扑面带着皮蛋和姜丝的香,米粒熬得都开了花,汤底澄亮泛点油光。他尝了一口。然后他的眼眶差点不争气地湿了——这碗粥让他想起自己读小学那几年,家里老阿姨在厨房熬粥的早晨。后来阿姨年纪大回老家了,没人再给他煮过粥。

      “怎么样?”顾沉舟坐在对面,端着粥碗。

      “就会煮粥。”陆星眠低头猛吃,不敢看他。他怕自己一抬头,嘴里蹦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虽然已经很不清不楚了,但说破了更不清不楚。

      早饭吃完,陆星眠主动申请洗碗。理由是不能让人觉得他自己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废物。顾沉舟看了他一眼没说不行,走回客卧换床单——他早上去买的床单,很素净的灰蓝色,和这间房的实木色调意外地协调。

      他换上新的床单把被子叠成豆腐块,帆布行李袋立在墙角,里面几件换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四件套边角拉得没有一丝褶皱。

      他站在床边看了片刻,脸上没有表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睡在医院走廊的折叠床上,没有自己的房间。没有宽敞的衣柜,没有安静的空间,没有这样落地的窗。他每天在不同的地方醒来——夜班结束后的地铁末班车上,送餐时的换电柜旁,甚至是网吧包夜那种充满烟味的破沙发。

      然后他推开了一扇门,拥有了一间客卧。

      没有试用期,没有条约。

      签了一份合同他说不准那合同到底是个什么性质——他做事从来只管自己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他该还钱还钱,该干活干活。

      而此刻他站在九点钟的晨光里想,其实这里很安静。

      和监控仪的滴答声不一样,和KTV午夜歇斯底里的歌声不一样。这就是一间卧室,灰蓝色床单,百叶窗拉下来挡住了外面的热浪。阳光从缝隙漏进来细细的几道,把他手上的茧子照得很清楚。

      挺好。

      他这样对自己说。没有别的形容词。

      上午十点半。

      陆星河的电话打了过来。

      陆星眠正躺在沙发上刷小红书,手指划过几个猫猫狗狗的视频,正准备给一个布偶猫点红心,屏幕上突然弹出他哥那张让人毫无世俗欲望的脸——陆星河专门设的来电大头照,把他自己P得像个文化人,实际上就是个笑面虎资本家。

      陆星眠按下接听:“喂。”

      “二十万。”陆星河开门见山,“昨天转的。你买了什么?”

      陆星眠把手机从耳边拿远一点,像嫌他哥声音吵:“不是买——是聘用,私人助理。”

      那头安静了整整三秒。这三秒陆星眠听见他哥办公桌上的座机在响,助理小声汇报什么,然后他哥对那边说“等会儿”,接着继续审他。

      “男的女的。”

      “男的。”

      “什么资质?”

      “……”陆星眠卡壳了。他不知道顾沉舟的“简历”长什么样。他从头到尾只看过顾沉舟送外卖、扛水泥,知道他会煮粥,知道他有个叫顾丽华的、正在住院的人,知道他叠被子能叠成豆腐块。

      “会说人话吗。”陆星河的声音已经冷下来了。

      “会。”陆星眠从沙发上坐起来,“他比我聪明。”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陆星河沉默了。他弟弟这个人,能让他承认有人比他聪明的,要么真聪明,要么有别的毛病。在陆星河的认知体系里,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我下午过来看一眼。”

      “你过来干什——”

      电话挂断了。

      陆星眠盯着屏幕上的通话结束界面,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午饭后顾沉舟打扫卫生。没有多余的话,把地拖了一遍、把所有台面上的灰擦干净、把阳台上晾干的T恤收回来叠好。他擦灰的时候会蹲下来擦踢脚线——家政阿姨都不擦踢脚线。

      陆星眠拿着冰可乐靠在门框上看他干活,觉得这个画面养眼得要命。肩背的肌肉随着推拖把的动作一绷一松,阳光落在他后颈上晒出来的分界线很明显。

      “你看什么。”顾沉舟背对着他问了一句,声音贴着墙角闷闷的。

      “看你干活。”陆星眠喝了口可乐理直气壮,“助理干活我监工,天经地义。”

      顾沉舟直起腰,把拖把桶拎进卫生间倒水。经过他身边时居高临下看过来一眼——陆星眠靠在门框上将化未化的冰块在易拉罐里哗啦响,空气里全是洗衣皂剥落的干净气味。

      “你脸红什么。”

      陆星眠手里的可乐差点被他捏爆。

      没红,开什么玩笑!“热的。”他说。

      顾沉舟没反驳,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洗拖把。陆星眠跟过去倚在卫生间门框上看他搓拖把头,搓三遍,每遍都用清水投干净,然后把拖把挂到阳台晾晒架上。像对待某种精密工具。

      “你是不是当过兵。”陆星眠问。

      顾沉舟拧拖把的手顿了一下。

      “军校。”他把拖把挂好,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背对着陆星眠,肩膀线绷得像一条拉紧的钢缆。

      “军校。”陆星眠品了品这两个字,“那怎么不读了?”

      顾沉舟关上水龙头。他用旧毛巾擦手,一根一根指头擦,每一根指关节都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家里出了事。”

      没说具体什么事。陆星眠没追问。他虽然情商低,但他知道对方停住的地方就是那条线——你再往前一步就不礼貌了。他只是站在原地,看顾沉舟把旧毛巾叠成方块放在洗手台边,看他走向客卧的背影。

      然后他忽然觉得这个人需要很多东西。钱只是其中一种,还有别的东西。

      下午三点。

      门铃响了。

      陆星眠去开门的时候还在跟顾沉舟讲客厅立式空调的遥控器放哪儿了,手刚指了一下电视柜,嘴还没闭上,一转头看见门口站着他哥陆星河——西装、皮鞋、面无表情,身后还跟着一个拎公文包的特助。

      陆星眠半边肩膀挡住门,下意识进入防御姿态:“你还真来啊。”

      陆星河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客厅中央——顾沉舟正弯腰把遥控器从抽屉里拿出来。黑衣黑裤,身形修长,肩宽腰窄。听见门口声音,他直起身转过头来。

      这是陆星河第一次看见顾沉舟。

      顾沉舟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的视线在客厅灯光下撞了一下,像两块钢板磕在一起。没有人先开口。

      陆星眠在旁边,第一次在自己家里发现自己莫名紧张起来。

      “姓顾,”陆星河进门,皮鞋踩在玄关地板上,语气是很公事公办的客气,但话里藏着刀,“顾先生以前做什么的?”

      “送外卖。”顾沉舟说。

      “之前呢?”

      “工地。”

      “再之前?”

      “什么都做。”

      陆星河笑了一下,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你在我面前藏不住”的笑。他把西装外套脱了递给特助,在沙发上坐下,两条长腿交叠,像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见一个不合格的下属。

      “小眠一个月给你两万,助理岗位。但据我所知你没有相关经验,”他抬了一下下巴,“学历?”

      “军校肄业。”

      陆星河的目光顿了一下,随即拿起特助递上来的文件。合同复印件——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让助理调档的——他看合同的样子和顾沉舟签合同时完全不同。他像在解剖这二十万:看金额,看岗位职责,看那个“随叫随到”的条款。看到那句的时候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随叫随到。”他把合同放下,“怎么个随叫随到法儿。”

      陆星眠抢答:“跑腿、买东西、接电话、陪我吃饭——合法的。”

      陆星河没看他,只看着顾沉舟。两个年近而立的男人隔着茶几对视,一个西装革履,一个双手还沾着刚才擦灰的湿润。

      “照顾他,”顾沉舟终于开口,声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违法。不干别的。”

      陆星眠心跳提了一拍。他哥的目光在顾沉舟身上停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顾沉舟面前。

      近了,更近,近到可以看清对方眼角的细纹。陆星河身高不输顾沉舟,一个是被资本喂成精的,一个是被生活磨出刃的。

      “你要是捅娄子,我随时让你走。”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顾沉舟垂眼看他,深黑色的瞳孔里寡淡无波:“你不能替他雇个好人。所以雇了我。”

      陆星河的脸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不是愤怒,是意外。

      他退后半步,目光掠过陆星眠手里握着的可乐罐——他弟弟从头到尾都没敢插嘴,也没像以前那样跳起来顶撞他。他弟弟站在那里像一只护食的猫,把顾沉舟护在自己半条胳膊后面,浑身都绷着。

      他弟弟在护一个人。

      从小到大,陆星眠护过的东西屈指可数:一个限量版手办,一只捡回来又送走的流浪狗,和他妈走之前给他织的一条围巾。

      现在多了这个。

      陆星河低了一下头。

      “你换过床单了。”他忽然说,口气不是质问。

      顾沉舟抬眼看他。

      “客卧的床单,”陆星河指了一下走廊尽头,“你换的。”

      “嗯。”

      “我弟弟从来不给别人换床单。”

      陆星眠半张着嘴,一脸被亲哥出卖的表情。

      陆星河没再多说。他走到门口接过特助递来的外套,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顾沉舟已经把茶几上陆星眠喝完的两个可乐罐子收走了,正拿抹布擦茶几上的水渍,动作安静、自然、像做了无数遍。

      陆星河走出门的时候留下一句话:“下个月生活费我照打。合同到期我要看你成绩单。”

      门关上了。陆星眠靠在门板上喘了一大口气。

      顾沉舟擦完茶几抬头看他,觉得他现在像一条被人从水里捞起来的狗,湿漉漉的,还没回过神。

      “你成绩很差?”

      “……”陆星眠忽然觉得他哥还不如问合同的事。

      晚上十点。

      陆星眠洗完澡躺在床上,回想今天一整天发生的事——从早饭,到擦踢脚线,到他哥的突击检查,再到顾沉舟一句“你成绩很差”——把脸埋在枕头里闷声笑了一下。其实不止一下,笑了好几下。

      他翻身拿起手机,打开小红书。大数据已经悄悄记住了他——推荐页第一条就是一个布偶猫求收养,三个月大,海双,蓝眼睛,距离三公里。

      他截图。

      然后打开微信,点进顾沉舟的头像——头像是一片黑底,正中间一个字母G,没别的。他打了几个字,想了想,又把问号换成感叹号。

      【陆星眠】:明天陪我去看个东西!

      隔了一会儿,对话框弹出来。

      【顾沉舟】:好。

      只有一个好字。带句号的那种好。

      陆星眠抱着手机把自己卷进空调被里,觉得今天是他二十年人生里,第二快乐的一天。

      第一快乐是,他还会继续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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