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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表象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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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表象之下
陆星眠想养猫这事儿,其实是被大数据“杀熟”了。
自从上回去雲禾日料撞见顾沉舟在庭院里喂那只三花——男人的手指拨过猫耳朵的弧度,和那只猫眯起眼睛用尾巴尖卷他手背的样子——陆星眠的小红书首页就彻底沦陷。布偶、金渐层、德文卷毛,各种猫片轮番推送。三花尤其多,每一只都像那只,又每一只都不像。
他心里痒。不是那种“买了限量款球鞋”的痒,是更软的、更黏的,像被猫爪垫按在胸口上踩来踩去的那种痒。他需要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最后想出一个理直气壮的借口:买猫,带回来,让顾沉舟一起养。
有了猫,这个家里就会多出共同话题。顾沉舟会笑——至少会对猫笑。猫多可爱啊,他总不能对猫说“有病”吧。
周一下午没课,陆星眠把他那辆招摇过市的保时捷Cayenne从地库开出来,空调打到二十度,副驾上坐着穿黑T恤的顾沉舟。两人去了城西一个评价很高的布偶猫舍,导航显示全程四十分钟,实际堵车堵了一小时。堵在路上顾沉舟没说话,靠在副驾椅背上闭目养神,车窗外的光打在他眉骨上,把那道旧疤照得很淡。
陆星眠频繁用余光看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带一座冰山出门郊游,温度不增反降。可冰山闭眼睛的样子太好看了,他认。
猫舍是一栋改造过的三层小白楼,种了满院子猫薄荷和向日葵,还没进门就能听见小奶猫此起彼伏的叫声。奶里奶气的,像一群开了震动模式的棉花团。陆星眠推开玻璃门,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年轻店主迎上来,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身后的顾沉舟身上,眼神亮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成职业微笑。
她显然把顾沉舟当成了某种“监护人”——弟弟带同学来,或者室友结伴挑猫——总之没往别的方面想。顾沉舟站在陆星眠身后两步远的距离,两手插在工装裤口袋里,像个尽职的保镖。
陆星眠看上一只海双布偶。三个月大,蓝眼睛像掺了冰的湖水,鼻头粉得能掐出水。他自己先抱了一下,小猫缩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尾巴夹在肚子底下,两只蓝眼睛警惕地四处乱看,像极了某个第一天搬进他家时的男人。
“它好像不太喜欢我。”陆星眠把猫举起来,猫爪子在空中无力地蹬了两下,“怎么回事,我长得不像好人吗?”
店主赶紧笑着打圆场说猫太小,认生很正常。陆星眠不信邪,把猫往顾沉舟怀里一递——顾沉舟下意识抬手接住了。他没抱过猫,动作有一点生涩,但接得很稳,一只手托着后腿,一只手护着前胸,标准的托举姿势。布偶在他怀里愣了两秒,然后慢慢把脑袋靠在他胸口,尾巴从夹紧变成自然垂落,最后打了声细小的呼噜,爪子在他黑T恤上踩起奶来。
“你看!它喜欢你!”陆星眠激动得声音都高了半度。
顾沉舟低头看猫。
他看那只猫的眼神,跟那天在雲禾庭院里看三花时一模一样——很安静,很专注,嘴唇微抿,没有笑,但眼角的弧度是软的,像深冬冰层底下忽然涌过一道暖流。
陆星眠在边上看着这一幕,手指条件反射地打开手机相机咔嚓了一张。顾沉舟抬起头看他,眼神写满“你在干什么”。陆星眠把手机收起来,假装在研究墙上的猫粮成分表:“没什么,拍猫,拍猫而已。”
后来真正出问题的不是布偶。是笼子里一只瘸了后腿的小三花。
路过繁育区的时候陆星眠注意到它。大概两个月大,缩在笼子角落里,毛色灰扑扑的不起眼,后腿缠着一圈纱布。笼子上挂了块手写牌:「轻微骨折,已就医,半价领养」。店主解释说这窝小猫被前主人遗弃在宠物医院门口,它是跑得最慢的一个,被追出来的护士踩了一脚才瘸的。
陆星眠蹲下来看它。
小三花把脑袋埋在前爪下面,不敢看人,整个身体团成毛茸茸的一小团,像被人从高处推下去过很多次,学会了先缩起来再等结果。
顾沉舟在他身后。他没说话,没蹲下来,只是站着看那只猫。视线从笼子侧网的缝隙穿过去,落在那一小团瑟瑟发抖的毛上。他的喉结滑动了一下,很轻。
陆星眠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忽然就觉得不用问了。
“老板,这只三花我也要了。”
店主愣了一下,连忙解释说这只猫很怕人,不亲人,可能要很久才能适应新环境,半价领养也不退不换——陆星眠打断她:“我要了。”他把卡递过去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顾沉舟。顾沉舟正蹲在笼子前面,伸出一根手指从网格缝隙探进去。
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把手指停在小三花鼻尖前面一厘米的位置。小三花的耳朵抖了一下,慢慢闻了闻,没退。
就这样。一根手指,一只猫。一个什么都怕,一个什么都不说。笼子外面是四月下午的太阳,笼子里面是两根神经末梢的第一次对接。
陆星眠握着那张付款回单,第一次觉得自己花钱花得像个人样。
回程车上很安静。布偶待在航空箱里,小三花待在另一个小号航空箱里,两只猫隔着一道挡板各怀心思。顾沉舟看着窗外,快上高架的时候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说给自己听的。
“它像从小就要学会自己活。”
陆星眠握着方向盘,没敢看他。他怕自己一转头眼泪会掉。
他听懂了。
顾沉舟说的不是猫。
他清了清嗓子,用故意放得很轻松的语气说:“回去给它们取名字。布偶叫年糕,三花你取。”顾沉舟沉默了一阵。车拐进高架匝道,夕阳从前挡风玻璃直射进来,把整个车厢染成橘红色。
“芝麻。”他说。
陆星眠想了想。芝麻。小小的,灰扑扑的,不起眼——但很香。
“好。”
到家以后顾沉舟负责组装猫爬架。陆星眠坐在地板上拆包装,把说明书画得乱七八糟——所谓说明书不过是一张印着线条的A4纸,每个部件标着字母,他看了半天没认出A和B的区别。后来顾沉舟把他手里的螺丝刀拿走了。
“我来。”
他把图纸铺在地板上,单膝跪地,对着零件一个个比。陆星眠盘腿坐在旁边看他,看他的手指顺着零件边缘摸过去,找到对应的螺孔,然后拿起螺丝刀拧。拧螺丝的动作很专注,转半圈停一下,再转。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年糕在航空箱里发出细小的喵叫,顾沉舟手上不停。他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整个猫爬架稳稳当当立在那里。然后他站起来,拿抹布把猫爬架表面的灰擦干净,连柱子之间连接处的缝隙都擦到了。都做完了才打开航空箱把年糕放出来。
布偶幼猫小心翼翼地爬上猫爬架,顾沉舟在旁边站着等。等猫爬上去坐稳了,他才转身去拆另一个航空箱。
陆星眠在旁边看完了全程。他觉得这个人做事的方式,跟他在合同上签字的方式,一模一样。
后来很多事都证明了他的猜测。顾沉舟搬进来第二天开始,陆星眠家的冰箱就变了。不再是饮料和隔夜外卖,而是鸡蛋、青菜、新鲜瘦肉、手工饺子,整整齐齐按保质期排列。冰箱门上贴了一张A4纸,打印的,字体是宋体四号加粗:荤,素,速食,分区存放。过期食品请及时清理。
陆星眠第一次看见那张纸的时候站在冰箱门前笑了两分钟,然后一个字都不敢改。
除了厨房,阳台也变了。陆星眠那些“养什么死什么”的绿萝和多肉——其实都是家政阿姨养的,他偶尔浇一次水就能淹死一盆——现在被统一移到阳台东侧,按需浇水分盆,长势喜人像换了个物种。顾沉舟甚至还给那盆半死不活的薄荷换了土,剪掉了枯叶,过了三天冒了新芽。
然后是新洗的四件套。
陆星眠发现这个家里所有东西都在变干净。客厅窗帘拆下来洗了又挂上去,卫生间马桶刷换了一把新的一一他在超市小票上看到“马桶刷,9.9元”,觉得这个人省钱省到他心坎里去了。
而真正的转变,是在顾沉舟搬进来第五天的晚上。
陆星眠的专业课作业——一份关于城市旧改区域更新的调研报告,在电脑里卡了整整一周。他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只剩下封面上的标题和他自己的名字。他坐在客厅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底座,把MacBook往茶几上一推,自暴自弃地闭上眼。
顾沉舟正好从厨房出来。擦干了手,路过茶几时低头扫了一眼他的屏幕。没走。
“你这写的不对。”
陆星眠睁开一只眼:“你懂?”
顾沉舟没回答。他拿起茶几上的马克杯——他自己的,白瓷,没图案——倒了一杯温水,然后在陆星眠旁边坐下来。坐得很直,背脊和沙发底座平行。他指了指屏幕上陆星眠引用的拆迁数据:“这个片区的年份搞错了,不是2018年开始拆的,2016年就有第一批腾退通知。”
陆星眠从地毯上坐起来,盯着他。
“你怎么知道。”
“我送过那个片区的单。2016年冬天。”
陆星眠张了张嘴。
顾沉舟继续说。他没有用任何专业术语,语气也依然那么冷淡,但他告诉陆星眠那个旧街区有多少栋楼、住了多少人、哪条路不通车、流动摊贩在哪个巷口扎堆,甚至能说出片区边缘那个修鞋匠搬到哪去了。整个调研报告需要的底层数据,在他的记忆里整整齐齐码着,像砖。
陆星眠不说话,把电脑推给他。
顾沉舟接过去打了一个小时字。陆星眠歪在沙发上慢慢睡着了,中间迷迷糊糊醒了一次,看见顾沉舟把自己那杯温水放在他手边,杯壁上凝了一层细细的热雾。
第二天成绩出来。小组汇报结束,副教授当着全班的面说陆星眠的报告“数据详实,有实地调研支撑”,给了全班最高分。赵一鸣他们觉得陆星眠请了代写,陆星眠说没有,是家里那个助理写的。
“你家助理到底什么人?不是送外卖的吗?”
“送外卖也能懂这些?”李思源嘴里塞着饭团含糊不清,“你还真是捡到宝了,我都想租他两天。”
租你大爷。陆星眠在心里骂。面上笑嘻嘻:“人品好,没办法。”
他把成绩单截图发了个朋友圈,分组只选了陆星河和几个至亲。
配文:调研报告全班最高分。
三分钟陆星河评论:代写?
陆星眠回他:你是我亲哥真是亲的。
然后又过了十五秒陆星河撤回了那条评论。
陆星眠把成绩单转发给顾沉舟。
【顾沉舟】:嗯。
就一个字,句号。
周末晚上,陆星眠洗完澡躺在沙发上刷视频。顾沉舟在旁边擦茶几,擦完茶几顺手拿抹布把窗台也擦了。陆星眠把手机屏幕转向他,是一条小红书视频——标题写着:穷攻才是最叼的。
“你看这个评论区,全都是说‘穷攻’好。”他指着屏幕,“说穷攻实在、靠谱、有责任心,比那些油嘴滑舌的富二代强一百倍。你算不算穷攻?”
顾沉舟拧干抹布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不算。”
“为什么?”
“我不是攻。”
陆星眠把手机扣在胸口上,耳根瞬间红透了。这个人,真的太直了。直到他不知道对方是真的听不懂,还是用最直的方式在撇清界限。
芝麻在猫爬架上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年糕从沙发上滚下来追自己尾巴。两只猫在地上滚成一团。陆星眠把脸埋在沙发垫子里想——他大概需要更久一点,更久一点。把那些顾沉舟自己都不肯承认的分量,一点一点叠上去。总有一天,他也要成为他不肯丢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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